充闾散文

014诗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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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12 11:11:59  阅读次数:246 次

诗性智慧

目  录

      

卷一   唐五代诗


虞世南  蝉

李世民  破阵乐

李峤   中秋月

王之涣  登鹳鹊楼

王昌龄  送柴侍御

王翰      凉州词

杜甫   存殁口号

戏为六绝句(之二)

钱起   江行无题(百首选一)

杨巨源  城东早春

王建      新嫁娘(其一)

韩愈   题木居士二首(选一)

楸树二首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

张籍      与贾岛闲游

刘禹锡  乌衣巷

竹枝词(选二)

秋词二首

杨柳枝词(选二)

浪淘沙词(选一)

与歌者米嘉荣

竹枝词

          和令狐相公别牡丹

灵澈      东林寺酬韦丹刺史

白居易  醉中对红叶

苦热题恒寂师禅室

禽虫十二章(选一)

林下樗

放鱼

点额鱼

送考功崔郎中赴阙

自感

          涧中鱼

          王昭君二首(选一)

白云泉

李绅   悯农二首(选一)

神赞         示法诗

志勤      开悟诗

灵皇甫松  浪淘沙

贾岛   题兴化园亭

元稹   菊花

离思五首(选一)

陈标   蜀葵

施肩吾  讽山云

刘叉   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

杜牧   送隐者一绝

香严闲禅师 李忱  瀑布联句

温庭筠  蔡中郎坟

李商隐  乐游原

嘲桃

初食笋呈座中

题汉高祖庙

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

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

畏之员外(选一)

嫦娥

李群玉  放鱼

罗隐   蜂

鹦鹉

司空图  退居漫题(七首选一)

章碣   焚书坑

高蟾   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曹松   已亥岁(二首选一)

崔涂   涧松

感花

来鹄   云

刘得仁  长门怨

罗邺   赏春

望仙

王镣      感事

杜荀鹤  小松

唐备   道旁木

张文姬  沙上鹭

无名氏  金缕衣

契也      插秧谣


卷二    宋诗


李九龄  读三国志

杨玢   示子弟

杨亿   咏傀儡

杨朴   七夕

丁谓   咏泉州剌桐

范仲淹  江上渔者

淮上遇风三首(选一)

书扇示门人

遇贤   杂诗

梅尧臣  使风船

欧阳修  画眉鸟

苏舜钦  题花山寺壁

韩琦   小松

李觏   闻莺

曾巩   咏柳

刘攽   咏史

邵雍   清夜吟

天津感事吟

司马光  瞑目

王安石  登飞来峰

北陂杏花

辱井

鱼儿

题张司业诗

赐也

苏轼   题西林壁

          琴诗

慈湖夹阻风(选一)

骊山三绝句(选一)

撷菜

野人庐

秦观      三月晦日偶题

孔武仲  直舍新辟西窗二首(选一)

刘延世  自题墨竹

方惟深  滟预堆

黄庭坚  病起荆江亭十首(选一)

放歌行二首(选一)

牧童

张舜民  百舌

陈师道  绝句(四首选一)

吴可   学诗三首(选一)

陈与义  水墨梅五首(选一)

李唐   题画

姚宏   梦笔驿

董颖   江边柳

黄公度  分水岭

龚茂良  咏老木

绍隆   槿花

陆游   梅花绝句

落梅二首(选一)

冬夜读书示子聿(选一)

海棠二首(选一)

书室名“可斋”。或问其义,作此以告之

读史

梅花(六首选一)

排闷(六首选一)

          一壶歌

          读易

范成大  蛩

偶事

杨万里  小池

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读陈蕃传

道旁小憩观物化

闷歌行(十二首选一)

观蚁(二首选一)

下横山滩望金华山

分宜逆旅逢同郡客子

促织

宿灵鹫禅寺

朱熹   水口行舟

观书有感二首

七绝

          偶题三首(之三)

          崇寿客舍夜闻子规得三绝句(其一)

戴复古  寄兴

论诗十绝(选一)

黄雀

曹豳   咏缘竿伎

刘克庄  再和熊主簿梅花十绝(选一)

陆蒙老  咏蝉

真德秀  长沙劝归

李宗勉  登六和塔

朱继芳  柳

僧居简  盆荷

定诸   咏鹦鹉

守端   蝇子透窗偈

林一龙  十四夜观月

葛天民  绝句

严粲   雪梅

杜耒   寒夜

王溥   咏牡丹

罗与之  看叶

黄庚   池荷

无名氏  题壁

梅花

污衣

寄家书

 

卷三   金元明诗


秦略   麝香

元好问  论诗三十首(选一)

同儿辈赋未开海棠(二首选一)

论诗三首(选一)

聂碧窗  哀被虏妇

范椁   以琼扇一握奉至黄明府

法昭   兄弟(二首)

佚名   嘲伯颜太师

王冕   白梅

宋濂   五折泉

刘基   春蚕

题安石蒲葵图

高启   读史二首(选一)

叹庭树

方孝孺  鹦鹉

李昌祺  山中见牡丹

于谦   题画菜

偶题(三首选一)

除夜宿太原寒甚

林瀚   诫子弟

王守仁  雪望

泛海

高濂   题壁

兰廷秀  信天翁

沈周   桃源图

庄昶   题画

李东阳  柯敬仲墨竹二绝(选一)

画马四绝(选一)

茶陵竹枝歌(十首选一)

祝允明  绝句

文征明  送钱元抑南归口号十首(选一)

子弟

唐寅   旅馆题菊

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因题

绝句八首,奉寄孙思和(选一)

题秋风纨扇图

边贡      嫦娥

李梦阳  江行杂诗七首(选一)

杨慎   兴教寺海棠

王世贞    暮秋村居即事

徐渭   题画梅二首(选一)

仙人掏耳图

题墨葡萄(五首选一)

          桃叶渡

陈继儒  王楚玉画兰

杨继盛  言志诗

李日华  画兰

题宋比玉合作山水

徐熥   送友人之白下

袁中道    读子瞻集书呈中郎

宋应星  怜愚

萧云从  秋山霜霁图

契逊   山雨

高珩   闻舟师相语

 

 

卷四   清诗


函可   喜陈子罢役

金人瑞  与儿子

黄宗羲  书事(选一)

王夫之  绝句(六首选一)

汪琬   月下演东坡语

宋荦   落花

厉鹗      湖楼题壁

陆次云  题荆山石壁

翁志琦  白发

查慎行  蚁斗

二月朔日碧桃盛开

徐兰   出关

潘耒   马当山

翁格   暮春

郑燮   竹石

题画竹

出纸一竿

刘芳   咏落叶

任锦心  西湖看红叶

蒋士铨  题王石谷画册玉簪

题画

袁枚   还山

遣兴(二十四首选二)

谒岳王墓

养马图

北邙山

品画

重登永庆寺塔

入武林城作(四首选一)

纸鸢

赵翼   一蚊

江边鸥鹭

论诗(五首选三)

看山

佳句

草花略灌,辄欣欣向荣,乃知贱种尤易滋长也

漓江舟行(二首选一)

诗家

汪秀峰  咏蚊

祁 藻  立春后一日长椿寺牡丹盛开

张维屏  新雷

龚自珍  已亥杂诗(三百一十首选五)

乌尔恭额 观人所藏古钱

魏源   晓窗

赣江舟中棹歌(七首选一)

刘永济  近月楼即事

郑珍   书樾峰诗稿后

金和   西施咏

杂诗

俞樾   齐物诗(七首选一)

张之洞  金陵杂诗之一

纪钜维  饲鹤

黄遵宪  种月季花

释敬安  流水

文廷式  临池

丘逢甲  春日杂诗(二首选一)

有书时事者为赘其卷端(四首选一)

谭嗣同  题宋徽宗画鹰

于华春  捕蟹

郭六芳  舟还长沙



序 言


说到哲理诗,从学理上讲,直接面对着一个“哲理的诗化生成”问题。剖开了说,起码有这样四个相互关联的子题需要回答清楚。首要的是,诗应该不应该负载哲理,是否具备这样的社会功能?接着是,如果诗存在着这种功能,那么,作为诗这种特殊形式,有没有可能表现哲理、传导理性?这两个前提条件若是立得住,那么,就会导出第三个、第四个子题:诗中之理如何展现?哲理诗有些什么基本特征?这就进入了审美与赏析的层面。

就问题答问题,也许不容易阐述清楚;我们不妨先坐下来,从《诗经》、《楚辞》开始,历经汉晋唐宋金元,直抵明清诗苑,看看浩瀚的诗海中有没有兼具理蕴与情致,并为历代认可,至今尚脍炙人口、传颂不衰的诗篇。如果有,而且数不在少,那前两个问题就不答自明了。—既然古已有之,且大量存在,又何来诗应不应负载、能不能表现哲理的问题!

依我个人的阅读经验,也有助于厘清这一点。青少年时期读古诗,喜欢那类抒情、写景的华美诗章;及长,脑子里沉淀下大量的生命体验与人生况味,生发出辨别事理、思索问题的自觉意识,这样,便对那些富有理趣的篇什感兴趣了。再经过一番“虚尽涵咏,切己体察”的功夫,觉得在这类诗篇中,诗人运用艺术手段,以高度凝练的语言、丰富的情感体验揭示客观存在的人生哲理、生命智慧,其品位、格调之高,自非那些单纯的抒情诗、景物诗所可比并。

实际上,一部中国古代诗歌史雄辩地证明,那些传世名篇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不仅通过情感的传导予人以强烈的感染,同时还运用审美意象把情感体验升华为一种诗性智慧,以警辟而锋利的理性力量穿透时空的层积,使读者在千载以下得到心智的启迪和精神的陶冶。孟郊的《游子吟》该是典型的抒情诗吧?而六句中的最后两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却又是理性的升华,典型的议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抒情?是议论?还是兼而有之?怕是三言五语难以解释清
楚的。

《尚书·尧典》中的“诗言志”说,被认为是中国历代诗论的“开山纲领”,开了诗可言理的先河;尔后,关于诗的要素的论述,层见迭出,或曰词、理、意、兴,或曰兴、趣、意、理,或强调神、理、意、境,或概括为情、事、景、理,说来说去,都没有脱开一个“理”字。宋人包恢有言:“古人于诗不苟作,不多作。而或一诗之出,必极天下之至精,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事情昭然,状物则物态宛然。”当是“理趣”说之所由来。看得出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诗能否表现理;而在于诗中之理应该如何展现。

表达诗中之理,亦即哲理的诗化生成,有三个关节点。

一是,诗应运用形象思维。我们说,诗应该也能够负载义理、表现理趣,并不意味着诗即等同于义理,诗人可以像阐释哲理那样来写诗。相反,诗人必须“以形象来思考”;“诗是寓于形象的思维”,“是直观形式中的真理”,它的创造物是“看得见的、可通过直观来体会的观念”。(别林斯基语)附丽于形象、意象,诗中的哲理才具有可感性。诗的审美特质决定了诗人必须通过形象创造特殊的审美意境,而不能以逻辑思维的方式进行构思。这类作品虽然没有直接言理,可是,里面却渗透着人生悟境和哲理蕴涵。物与理,理与情,水乳交融,了无形迹。

二是,诗中理趣与哲学中的理念有显著的不同。比如,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充满了禅机理趣,它是诗人从独特的切身感受与审美体验中获得的。这类诗作,生发于诗人的当下感兴,既不脱离具体的审美意象,又能寄寓普遍性的哲理蕴涵。而哲学理念则是通过逻辑性的推理,以陈述命题的方式加以展现。诗中理趣不具有经典中的抽象规定性,不是一般的知识性的判断。

三是,哲理诗的写作,变化无端,但其基本径路,大体上存在“悟出”与“纳入”两种方式。前者表现为诗人从生活实践、生命体验中感悟出来的理蕴,如唐人的“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宋人的“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后者表现为诗人以理观物,将自己的感悟纳入客体中去,通过揭示客体的内在特征,展示某种哲思、理趣,如明人的“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清人的“劝君平地上,还似过坡时”。不论属于哪种情况,都必须达到所言之理与作为意象的客体形神契合,浑然一体。

在中国古代诗苑中,哲理诗或曰理趣诗是一个富矿,分布范围很广。咏史诗、咏物诗、题画诗、禅意诗中,固然较多阐明哲理、寄寓感慨、抒发对人生世事见解的篇章;而一些纪游、抒情、写景、怀人、赠答之作,里面也往往饱含理趣的内在质素。多年来,出于喜爱,读过之后,随手将那些兼具鲜明的形象、优美的意境、动人的情感与警策的哲思的诗章,一一录下,积之日久,竟得五百首之多。这次选注、简析了其中的三百
余首。

选录的首要标准是,理蕴与情致兼擅。尽量择取那些意蕴深邃、覃覃有味而形象、意象鲜明者。毋庸讳言,由于历史的局限,有些古代诗所阐释的哲理,按今天的唯物史观衡量,未尽科学、准确。这当是可以理
解的。

选编过程中,充分考虑到了读者对象。为了适应广大普通读者、特别是青少年的赏读要求,选取的都是形式简约,篇幅短小,朗朗上口,易记易背的诗篇。对于古风、律诗、词曲等字数较多的篇什统统割爱,一律为五绝、七绝—从初唐至晚清一千三百年间,选录三百余首。以唐(含五代)、宋、金元明、清为序,厘为四卷。

为方便读者把握诗的内涵,除了对作者以及生词僻字作必要的注释,着重就全诗的理解予以简要的提示。提纲挈领,要言不烦,力求在“弱水一瓢”中显现“三千诗海”的咫尺沧波之势。无论从“诗无达诂”的特性来说,还是从“形象大于内容”的诗的规律来看,我觉得,多给读者留下一些思考、探索的空间,总是比较明智的。

最后想说的是,作为选编者,此番与中国青年出版社合作深感荣幸,也十分愉快。由于它贴近青年读者,出书质量高,趣味高雅,从读中学时开始,我就喜欢读它的书;于今五十余年过去了,仍然怀有深厚的感情。而在这次编书审稿过程中,责任编辑的认真负责、刻苦敬业,尤其留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位青年编辑不仅对近四百首诗的注析一一反复研索,凡有疑问,随时沟通,指出其中数十首哲理“点睛”不够鲜明的,建议加以完善;并且提出添加诗人生卒年份以及增补几位诗人作品的中肯意见;还研究制订多种方案,与国内几位画家联系,精心选择插图。期间,她把星期节假几乎全部用于跑图书馆、钻书店,翻阅资料。这种精神着实值得赞赏,令人感动。

是为序。


2012年3月       




虞世南


垂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558—638),字伯施,越州余姚人。初仕隋,后入唐,能文辞,工书法。

蝉:昆虫,雄的腹部有发音器,能连续不断发出尖锐的声音。垂:“”是古人结在颔下的帽带下垂部分,蝉的头部有伸出的触须,形状好像下垂的冠缨,故称“垂”。流响:指蝉的鸣叫声如流水般连续不断。藉:凭借。


这是一首咏物诗。诗人说,鸣蝉垂下触须,悠然自得地吸饮着清新的露水,悦耳动听的长鸣声连绵不绝地从梧桐树上传递出来。因为它立身高处,自然就鸣声远播,并不是借助着秋风往外散开。

写蝉以清露为食,择梧桐而居,是表现其心地纯净,立身高洁;写蝉居高声远,是表现其性情孤傲,格调清高。说的是蝉,实际上是诗人自况,寄哲思于咏物之中,读来耐人寻味。



破阵乐


李世民


秋风四面足尘沙,塞外征人暂别家。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李世民(598—649),即唐太宗,高祖李渊次子。他常以隋亡为戒,较能任贤纳谏,励精图治。文学艺术修养较深,现存诗近百首。

破阵乐(yuè):唐太宗所制乐曲。足:充足,很多。塞外:一般指长城以北地区。不辞:不拒绝,肯坚持下去。


全诗意蕴深远,而且贯穿一种昂奋的主调。本来,秋老风寒,尘沙扑面,征人离乡背井,远行塞外,容易产生感伤的意绪和畏难的心理。但此诗讲的却是:哪怕是千里万里,海角天涯,只要不辞遥远,肯于迈开步子坚持走下去,时光总会到达目的地的。



中秋月


李 峤


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

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李峤(qiáo)(644—713),字巨川,高宗年间进士,历仕高宗、武后、中宗等朝,官至中书令。

圆魄:圆月。四海:借指普天之下,到处。安知:怎知。


诗中说,盈盈皓月挂上了秋空,人们都说今夜月明处处同。其实,在那迢遥的千里之外,又怎知没有阴雨和狂风!

作者借助自然景象来阐释事物矛盾的复杂性:正如面对着眼前的中秋皓月,不能就说到处都是月明如镜一样,人间万事也从来都是因地而异,千变万化的。小诗富于哲理,耐人寻味。



凉州词


王 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翰(687—726),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唐景云年间进士,曾任仙州别驾。以恃才纵酒,狂放不羁,被贬为道州司马。


酒是西域盛产的葡萄美酒;杯是当地一种白玉雕成的夜光杯;弹奏的乐器是胡人用的琵琶。极写边塞将士的这场宴会的隆重和气氛的欢跃。可是,下面却陡然一转:正在大家要开怀畅饮之时,那里的“马上”却传来军情紧急的讯息,催促着赶快上阵。形成了收放有致、对比强烈的效果。而更加令人动心动容的还在后面。“醉卧沙场”,语似豪壮,却充满了悲凉。后两句,可作借酒浇愁理解;亦可看作是感伤、厌战;也有人认为,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达观之语。寥寥十四个字,蕴涵着言说不尽的
深意。




登鹳鹊楼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晋阳人,后居绛州,曾任冀州衡水县主簿,遭人诬陷,弃官漫游。绝句成就很高,其诗多被当时乐工制曲歌唱。

鹳(ɡuàn)鹊楼:旧址在今山西永济,楼高三层,前可眺望中条山,下可俯视黄河,为当时登览胜地。穷:尽。


前两句写的是登楼所见:一轮白日傍着远方起伏的群山冉冉西沉,流经楼下的黄河滔滔滚滚奔腾而去。寥寥十个字把望中的万里河山高度概括地收拢笔端,缩龙成寸,快人胸襟。后两句由景及理,把诗篇引入更高境界。这里表现了诗人高瞻远瞩的胸襟和进取不止的精神,也道出了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的哲思美蕴。



送柴侍御


王昌龄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路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王昌龄(690?—756?),字少伯,长安人,开元年间进士,盛唐杰出诗人,后世有“七绝圣手”之誉。数任微官,屡遭迫害,多次被贬。

柴侍御:作者的友人。武冈:今属湖南省。


离别本来是令人感伤的事情,可是在诗人的笔下却写得十分旷达。你看,悠悠的流水,把这里同客人要去的武冈连在了一起;一路上,青山相连,自然是同云同雨;明月普照,分不出此乡彼乡。—所以,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令人感伤的了。

全诗蕴涵丰富,韵味醇厚,格调高昂,读了使人振奋。



山中问答


李 白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出生于西域碎叶,后随父迁居蜀中。少有大志,出川远游,但仕途蹉跌,未偿所愿。诗作飘逸奔放,瑰丽雄奇,获得极高成就,成为文学史上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有“诗仙”之盛誉。

栖碧山:在碧山栖隐。窅(yǎo)然去:悠然远去。别:另外。


诗以问答形式,抒发作者的一种生活态度、生活情趣。说是“问答”,实际上是“问”了却没有回答—“笑而不答”。说“不答”吧,后两句又是“何意栖碧山”的确切答案。鲜活跃动,接转轻灵,而且有虚有实,有景有情,有描绘,有议论,极饶韵致。它的理蕴在于“别有天地非人间”七个字上。“人间”是什么样呢?诗人自然清楚,是黑暗的社会现实,凄凉的个人遭遇,宦途的崎岖坎坷,官场的勾心斗角。但他一概略去不说,只说这里“桃花流水”的美妙、宁静,清空的“别有天地”。寓意深邃,意境悠远,耐人寻味。



江行无题(百首选一)


钱 起


牵路沿江狭,沙崩岸不平。

尽知行处险,谁肯载时轻?


钱起(710?—782?),字仲文,浙江吴兴人,天宝年间进士,曾任考功郎中、翰林学士等职。“大历十才子”之一。诗以五言为主。

牵路:江边纤夫背纤拉船的路。


诗中借江上行船所见,寄寓生活中的哲理。前两句极写背纤拉船的艰难:沿江背纤的路十分狭窄,而且沙岸坍塌,路面凹陷不平。后两句抒发感慨:凡是行船的人都知道这段路特别不好走,可是,装船时又有谁肯于少装,使负载轻一些呢?这里反映了认识与实践的矛盾。



存殁口号


杜 甫


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


杜甫(712—770),字子美,有“诗圣”之誉。曾两番赴京应试,均未中第。写下大量富有人民性和现实主义精神的诗篇,被公认为“诗史”。

存殁(mò):指诗中所咏人物一存一殁。存,尚在;殁,已死。口号:信口吟成。郑公:指郑虔,诗人的好友,山水画水平很高。粉绘:彩色画。随长夜:指死亡。曹霸:当时著名画家,尤善画马,这时已经年老。丹青:作画用的红、黑两色颜料,用来代指绘画。骅骝(huá liú):古代神话中“八骏”之一。


诗人说,郑虔的彩色画随着他的故去早已成为绝笔,曹霸还在作画,可是人已白头。郑虔死后,天下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山水(画)了,曹霸纵然在世,但人间并不懂得珍视他笔下的骅骝。诗人推崇两位画家的高超技艺,同时借以抒发对他们怀才不遇的感慨,意蕴极为深厚。



戏为六绝句(之二)


杜 甫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王杨卢骆: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均以诗文兼胜,被后人称为“初唐四杰”。当时体:初唐时的文体。轻薄为文:用语轻薄,随意讥评。哂(shěn):讥笑。尔曹:你们。不废:没有废止。


诗中说,对以“四杰”为代表的初唐时的文体,你们这些人用轻薄浮浅的语言讥讽不休。其实,这些讥笑者必将名字与身躯同时泯灭,而于“四杰”的诗文却丝毫无损,它们将如江河般浩荡,万古长流!在这里,诗人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规律性认识。



东林寺酬韦丹刺史


灵 澈


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

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灵澈(746—816),唐代僧人,字源澄。越州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全唐诗》中录存其诗十六首。

韦丹:唐宪宗时为容州刺史,迁河南少尹,召拜谏议大夫。为政清廉,功绩卓著,恩泽施及八州百姓,死后四十年,民众仍对他思念不忘。东林寺:在庐山西麓,始建于东晋,是佛教净土宗(又称莲宗)的发源地。刺史:古代官职,隋唐时期为一州的行政长官,后来,刺史成为太守的别称。


前两句自述他在寺内闲静的修行生活,用以酬答朋友韦丹:年老心闲,叙写精神状态;麻衣草座,反映生活情景。后两句通过亲见亲闻,慨叹官场中所常见的贪恋功名禄位,却又以清高自诩的口是心非的行径。造语平淡自然,而于世道人心多所针砭,寄慨遥深。



城东早春


杨巨源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杨巨源(755—?),字景山,河中(今山西永济)人,贞元年间进士。

新春:早春。上林:上林苑,秦汉时宫苑,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北。


前两句讲,对于诗家来说,一年最美的光景是在早春,那时候枝条上刚刚露出嫩黄的柳芽,柳树整体的颜色尚未均匀,却分外地清新悦人。因为柳枝新叶富有生机,最早为人们带来春天的消息。这清新的景色还没引起人们充分的注意,所以环境十分清幽。三四两句接着说,假如要等到上林苑中的繁花似锦,那你出门所见就全是看花的人了。诗中强调诗人要感觉敏锐,独具慧眼,善于捕捉新鲜事物,写出新的意境。有的论者认为,也可以引申为要善于及早发现人才。



新嫁娘词三首(其一)


王 建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欲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王建(766?—830?),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出身寒微,唐大历年间进士。擅长乐府诗,所作《宫词》十分有名。

三日:古代女子出嫁,第三日俗称“过三朝”,开始下厨房炒菜、做饭。谙:熟悉。姑:婆母。


小姑不仅熟悉情况,而且,往往是婆婆最为信任的角色。诗中写尽了新娘的聪慧、练达、细心,甚至有些狡黠,颇有趣味。表面上看,说的是“新媳妇难当”的世情;而其意蕴却远不止此。喻守真《唐诗三百首详析》中说:“我们初入社会,一切情形不太熟悉,也非得先就教于老练的人不可。”反映了这首诗中所揭示的理蕴具有普世性和典型意义。



与贾岛闲游


张 籍


水北原南草色新,雪消风暖不生尘。

城中车马应无数,能解闲行有几人。


张籍(766?—830?),字文昌,唐贞元年间进士。历任太常寺太祝、水部员外郎、国子司业等职。

贾岛:诗人,初落拓为僧,后还俗,屡试进士不第。曾任遂州长江主簿,人称贾长江。


诗中说,在风暖雪融、草色新绿之际,我们二人缓步闲行于原南水北,这该是多么惬意、何等宽松啊!可是,世间大量的人群却终日征逐于车尘马足之间,争名于朝,争利于市,根本体验不到这种悠闲中的乐趣。正所谓“一闲对百忙”者也。

通篇着眼于一个“闲”字。人处在闲静之中,才有可能体会到生活中的逸情雅趣,才能静观、遐思,进入开悟境界。



题木居士二首(选一)


韩 愈


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

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人,贞元年间进士,大文学家。倡导古文运动,其散文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作品之首,诗歌创作力求新奇,也能独树一帜。

木居士:对木雕神像的戏称。唐时耒阳(今属湖南)一带有木居士庙,诗人路过时题咏此诗。


诗中揭露这样一种现象:一棵不知经历多少岁月的枯木朽株,经过雷殛火烧、雨淋水浸,扭曲的树根像是人的头面,枝干像是人的身躯。偶然被迷信的人们当成“木居士”加以神化,立刻便有无数的善男信女跪拜求福。诗人运用咏物寓言的形式,抓住“木居士”和“求福人”这两个形象,借端托喻,取得喜剧艺术的讽刺效果,而且颇富哲理性。



楸树二首


韩 愈


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

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


与脱:给它脱掉。青罗帔(pèi):状写藤萝缠绕大树的形态。帔,古代披在肩背上的服饰。


前两句说,这棵楸树经过多少年才长成如此高的大树,可是,一朝被藤萝缠绕就再也不得脱身。后两句说,如果有谁能够摘除这缠绕大树的“青罗帔”,那我们就会看到大树上高花似锦,层层叠叠。

此诗语句通俗,意义却很深厚。人也像这棵大树一样,很不容易成长起来,有所建树,却遭到藤萝之类奸人的重重困扰,只有帮助他解除这些有害的寄生物,他才能摆脱困境,重现异采。

有的学者认为,楸树的花黄绿色,极细小;而与楸树相似的梓树,花大,黄白色,与诗中之“看吐高花万万层”颇相称。因此,“楸”乃“梓”之误。



幸自枝条能树立,何烦萝蔓作交加。

旁人不解寻根本,却道新花胜旧花。


幸自:本自。何烦:何须,不需要。萝蔓:藤萝的枝蔓。


诗中说,楸树的枝桠本来能够卓然自立,又何须藤萝的枝蔓去缠绕交加。结果,楸树开花,藤萝也跟着凑趣,导致不懂得寻求根本的人为假象所迷惑,以为藤萝的花胜似楸树的花。

诗人因物寄感,讥刺了本末不分、惑于假象的世相,于感慨中寓有深刻的哲理。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


韩 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水部张十八员外:指张籍,因他任水部员外郎,排行十八。天街:京城的街道。绝胜:大大超过。皇都:指长安。烟柳:柳色如烟。


皇城街道上洒着滋润如酥的纤纤细雨,透过雨丝,远远望着早春草色,满眼一片青痕、翠意。朦朦胧胧,淡雅无比,心头顿时产生欣欣然的快感。可是,当你步步走近了,倒反而看不出来了。这种生活体验,人们都会有的;但又有几人能够以传神的妙笔写得出来?诗人敏锐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表现力,令人叹服。第三句,是对前两句的概括,又引领出最后一句结论:初春草色与那满城“杨柳堆烟”的景象比较起来,不知要胜过多少倍。诗中有情,有景,有蕴涵,有理趣。



乌衣巷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贞元年间进士,唐代杰出诗人。其诗通俗清新,善于从民歌中汲取营养,在绝句创作上有很高成就。

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东晋时的开国元勋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即诗中所称王、谢)等豪门望族都居住在这里。朱雀桥:秦淮河上的一座桥,邻近乌衣巷。


诗人通过对朱雀桥边野草闲花蔓生,乌衣巷口一抹夕晖斜照,从前贵族堂前的燕子飞到寻常百姓家去做巢垒窝等现象的描述,寄寓了胜景不常、世事变迁的深沉感慨。

本来景物十分寻常,描写也通俗浅显,但由于寄寓了深沉的感慨,从而创造出一种蕴藉含蓄之美,使人读来余味无穷。



秋词二首


刘禹锡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排云上:冲霄直上。


诗中大意是,从古以来的文士,一到秋天就悲叹落寞与萧条,我却要说秋天的景色胜过春朝。看那晴朗的秋空,一只白鹤正排云直上,立刻把我的诗情引上了万丈青霄。

诗人此时虽受贬于朗州,却不现愁苦衰飒之气,也没有跟着古人去唱悲秋的常调,相反地通过健鹤排云,凌云直上的动人景色,来咏赞晴明壮美的秋天,读了令人振奋。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嗾(sǒu):唆使,挑动指使。


这是一首形象化的寓有深刻哲理的诗。意思是,山明水净的夜晚,寒霜降落,几树红叶出现在浅黄色的秋林之间。登上高楼远眺,面对那苍凉萧瑟的秋光,人们觉得清爽入骨,思想澄净,心境深沉,精神振奋。而那千娇百媚、繁华浓艳的春色,却会挑动你沉酣迷乱,轻浮若狂。

诗人把令人清醒的秋光和惹人迷乱的春色加以比较,形象地说明了艰难的境遇使人头脑清醒,意志坚强;而处于闲适逸豫的生活,如果缺乏自觉性,便很容易壮志销磨,沉湎迷乱。



杨柳枝词(选二)


刘禹锡


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

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


杨柳枝词:原为汉乐府的《折杨柳》曲,刘禹锡、白居易翻旧曲作新声,内容有较大突破。梅花:即《梅花落》,汉乐府横吹曲名。羌(qiānɡ)笛:古代羌族的一种乐器。“淮南”句:西汉时淮南王刘安的门客小山写过一首《招隐士》词,首句为“桂树丛生兮山之幽”。这里借指南方的歌词。新翻:新创制的。


作者说,羌笛吹奏的塞北的《梅花落》,淮南王门客小山写过的“桂树”词,—请您别再演奏那些前朝的旧曲,还是听一听我这改旧翻新的《杨柳枝》。诗中反映了作者对民歌的热爱,也含有提倡创新、反对泥旧的深意。



金谷园中莺乱飞,铜驼陌上好风吹。

城中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杨无限时!


金谷园:晋石崇修建的著名园林,旧址在今洛阳市西北。铜驼陌:古代著名的繁华、游乐之区,因道旁有一对铜驼而得名,旧址在今洛阳的铜驼街。须臾:时间很短。争:怎。垂杨:古诗词中的杨柳,一般泛指柳树。


诗人说,昔日著名的金谷园,已经是群莺乱飞,草木荒芜;繁华热闹的铜驼陌,如今也空旷寥落,只剩有清风吹拂。眼前的满城桃李花开似锦,无奈为时很短,怎比得长年缀绿的垂柳扶疏!

从日常事物的对比中,体现出深刻的哲理。



竹枝词(选二)


刘禹锡


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

懊恨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


瞿唐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今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两诗句法相似,前者以石作喻,后者以水作喻,都是借吟咏三峡景物来讽喻、慨叹世道人心,命意警辟,比喻巧妙,使抽象的道理具体化,从而给人以深刻的感受。

第一首:城—指白帝城。首句说滟滪堆所处的地点;次句说,这一奇石耸立,千百年来怒浪轰摧,巍然不动;三、四两句以世道人心作比,点明主旨,慨叹世情云雨翻覆,人心东西摇摆,不如巨石之坚定不移。

第二首:瞿唐—指瞿唐峡,西起白帝城,东至黛溪口,全长八公里,航程险峻。在峡口夔门,原有一巨大礁石,横卧江心,即滟滪堆,现已炸除。嘈嘈—象声词,形容水声。十二滩—概言险滩之多。近人俞陛云评论:后两句是说瞿唐以险恶著称,因水为万山所束、巨石所阻,激而为不平之鸣,而人心则平地可起波澜,其险更胜过瞿唐也。


浪淘沙词(选一)


刘禹锡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迁客:指被贬官的人。漉(lù):过滤。


诗人一生多次遭受谗言诬毁,艰苦备尝,终于得到洗雪,现出清白正直的人格。正如金子埋在沙砾之中,经过无限艰辛的千淘万漉,最后狂沙荡尽,始现真容。此诗乃诗人自况,同时也含有普遍的警喻意义。



与歌者米嘉荣


刘禹锡


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唯数米嘉荣。

近来时世轻先辈,好染髭须事后生。


米嘉荣:唐元和、长庆年间著名歌唱家。凉州:指《凉州曲》,原是凉州民歌,由西凉府都督进献朝廷。据记载,《凉州曲》初入宫廷时,听者曾有争议,可见确是有“意外声”(弦外之音,奇特之调)的。事:侍奉。


诗人说,能够唱出《凉州曲》意外之声的,旧人里恐怕只有米嘉荣了。但是,这硕果仅存者也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因为近来世俗之见,往往只是看重新人而轻忽先辈,所以,逼得一些老艺人也只好染黑了胡须去侍奉那些年轻的后生了。

诗中有不平,有牢骚,隐含着讽刺。



竹枝词


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诗中首句写景,杨柳青翠可人,江水缓缓平平,这是一个令人心醉的美好环境。次句写耳中所闻,女郎听到了江上传来的唱歌声,因为是所倾心的人唱的,所以听来感到分外亲切。三四句写闻歌之后的心理活动。由于歌声不像对话那么意向明确,女郎只好想象、分析对方的真实态度: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呢?这倒有些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东边太阳出来了,西边还在下雨,说是天没晴实际上已经晴了。

有晴、无晴是有情、无情的隐语。诗人巧妙地运用这双关隐语,把女郎听到情人唱歌时既喜欢又担忧的微妙复杂的情怀,写得生动、逼真。



和令狐相公别牡丹


刘禹锡


平章宅里一栏花,临到开时不在家。

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


和(hè):奉和。令狐相公曾作《东都别牡丹》,此为和诗。令狐相公:令狐楚,此时出任东都(洛阳)留守。平章宅:令狐楚在长安的宅舍。平章,官名,唐时宰相。两京:西京长安、东京洛阳。春明门:长安东城门。


诗人说,宰相府里一栏牡丹花,临到开花时主人却不在家。不要讲两京距离不远,算不上远别,须知出了都城的门就等于落迹天涯。过去有“一出都门,便成万里”之说,这里充分地体验出人生况味,含有深刻的理蕴与情致。

清代诗人对此诗评价颇高,认为它“从无意味处说出情味,又绝不从题外起意,此等诗真不厌百回读也”。



醉中对红叶


白居易


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人。

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其先太原人,后迁居陕西渭南,贞元年间进士。他是唐代的重要诗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其诗语言通俗,思想性、艺术性都达到很高水平。

杪(miǎo)秋:秋末,晚秋。春:这里指春色、春光。


由于韵律上的要求,诗人在首联创作了两个倒装句,实际是:晚秋树临风,长年人对酒。意思是说,自己长年嗜酒,犹如晚秋临风的霜叶,脸上总是红扑扑的。这些都是铺垫。关键在后面两句:霜叶虽然也是一色艳红,但毕竟不是春色;人的醉貌尽管也是红颜,但终究失去了少年心态。有人考证,作者此诗写于江州被贬期间,寥寥二十个字,把政治上失意后借酒浇愁,情怀悒郁的心态,形象地反映出来。



苦热题恒寂师禅室


白居易


人人避暑走如狂,独有禅师不出房。

可是禅房无热到?但能心静即身凉。


苦热:酷暑炎热;也可解释为以酷热为苦。恒寂:和尚,作者友人。禅室、禅房:僧人居住的房屋。禅师:对和尚的尊称。


诗中寄寓了一种哲理。

诗人说,时值炎夏酷热,许多人都四出避暑,奔走如狂,唯独恒寂禅师在屋中静坐不动。那么,是不是这间禅房很独特,滔天的热浪根本进不来呢?并不是。只是因为禅师心定如冰,所以也就有身凉似水的感觉。这和陶渊明诗中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同一机理。



禽虫十二章(选一)


白居易


焦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

应似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斗英雄。


焦螟:古代传说中最小的虫类。蛮、触:《庄子》中说的蜗牛角上的两个小国。诸天:佛经中语,可以理解为无穷无尽的大宇宙。下界:指人间。微尘:佛经认为,人类所处的世界,与大宇宙相比,不过是一粒微尘。


诗中讽喻说,人们常常为一些极末微的事情争斗不已,宛如焦螟在蚊巢里杀敌,蛮、触在蜗角中交争。如果站得高些,看得远些,把这些人和事放在茫茫宇宙里来观察,就会发现,这无异于是在一粒微尘里争雄斗胜,实在是太没有意思了。



林下樗


白居易


香檀文桂苦雕镌,生理何曾得自全。

知有无材老樗否?一枝不损尽天年。


樗(chū):臭椿,古称樗为无用之材。雕镌(juān):雕刻。生理:犹言生命、生机。尽天年:尽享天年,长寿。


诗人通过名贵的檀、桂和无材的老樗这两类树木的不同际遇,阐释了庄子提出的老樗以其不材得享天年的道理。

诗人说,香檀、文桂由于身价高、用途广,备受雕镌之苦,生理不能得以自全;而老樗以其无材可用,没有人注意它,因而得以逃脱刀斧的砍伐,一枝不损地尽享天年。



放 鱼


白居易


香饵见来须闭口,大江归去好藏身。

盘涡峻激多倾险,莫学长鲸拟害人!


盘涡:漩涡。长鲸:哺乳动物,胎生,是现在世界上最大的动物。拟:打算。


诗人给鱼放生,嘱咐说,要提防香饵的诱惑,见到它须闭口;回到长江大河里也要善自藏身,警惕那漩涡激浪产生的倾覆之险。当然,也不可像长鲸那样总打算害人!

说的是鱼,实际上句句都在教人,语意深沉,发人深省。



点额鱼


白居易


龙门点额意何如,红尾青鳍却返初。

见说在天行雨苦,为龙未必胜为鱼。


龙门:山西河津禹门口,称龙门。古有鲤鱼跃龙门的传说:大鱼群集龙门下,跃过者化为龙;否则,点额而还。点额:鲤鱼头额触撞石壁。李白诗:“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后因以点额喻仕途失意或应试落第。


这是一首比体诗。构思巧妙,寄意深远。

诗人说,没有跃过龙门的鱼,额触石壁而回,依旧是青鳍红尾,返本还初(其实也用不着懊丧)。化为龙以后,在天上要嘘云行雨,那也实在是辛苦无比(还真不如嬉戏江中自由自在)。看来,化龙也未必就比当鱼强多少。



送考功崔郎中赴阙


白居易


称意新官又少年,秋凉身健好朝天。

青云上了无多路,却要徐驱稳著鞭。


赴阙:上朝赴任。驱:前行。


诗中真情规劝,语重心长。大意是,你现在青云得步,再往高处攀升也不会有更多的路程了;可是,却要行事稳重,小心谨慎。表现了作者对少年得志的崔考功的深切关怀,里面又蕴涵着深刻的哲思。



自 感


白居易


宴游寝食渐无味,杯杓管弦徒绕身。

宾客欢娱童仆饱,始知官职为他人。


诗人感到,宴饮、出游、眠寝、吃喝,已经渐渐地变得十分乏味了,酒肉入肠,管弦盈耳,俗务缠身,也都毫无兴致,提不起来精神。只博得宾客欢颜、童仆饱腹,原来是,高官厚禄于己并无裨益,不过是为了
他人!

从切身经历和实际体验中,写出发人深省的人生感悟,这是白诗的一个显著特点。



涧中鱼


白居易


海水桑田欲度时,风涛翻覆沸天池。

鲸吞蛟斗波成血,深涧游鱼乐不知。


前三句写沧桑翻覆,风涛不测,鲸吞蛟斗,都是暗写朝廷内部(以天池为意象)的血火交迸的残酷斗争。最后一句是说,置身山林,远离魏阙,像深涧游鱼那样,潜伏不出,就可以免遭争斗之祸而优哉游哉,自得其乐了。通篇都是用形象说话,却揭示出一种深刻的道理,深得理趣诗
之妙。



王昭君二首(其二)


白居易


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

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


王昭君:汉元帝时宫女,因不肯贿赂画工,不得受宠于君王,后作为和亲角色嫁与匈奴。


诗人模拟王昭君的口吻,对汉朝使者说:回去后,请帮我向皇帝捎个话,问问什么时候能用黄金把我赎回去?皇帝若是问到我的容貌,千万不要说比不上在宫里的时候。诗中只是表达当事人的愿望,不着一字议论,却蕴涵着深刻的理致,发人深思。“美色”左右了昭君一生的命运,久困思归的唯一凭借竟然还是美色;诗的深意更在于揭露皇帝贪婪好色的
本性。



白云泉


白居易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

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


天平山:地处苏州市西二十里,巍然耸峙。山上有白云泉,素有“吴中第一泉”之盛誉,自白居易题以绝句后,声名益显。


诗人在苏州刺史任上,深感“身为形役”之苦,像他在《自咏》一诗中所说的:“公私颇多事,衰惫殊少欢。”十分向往“云自无心水自闲”般自在自如的生活。他运用象征手法,借景抒怀,写泉寓志,以云、水的恬淡自由比喻闲适、清静的心情;以泉水出山涌起层层波浪的自然景象象征社会生活的波滚云翻。意在言外,寄怀深远,且又理趣盎然,形象鲜明。诚乃哲理诗中之佼佼者。



悯农二首(选一)


李 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绅(772—846),字公垂,无锡人,元和年间进士,新乐府运动的参与者。


这是一首流传极为广远的通俗诗,题材很普通,道理也是尽人皆知的,但它却具有很强的震撼力。原因在于它避免了那种概念化的说教方式,而是抓住最富有典型意义的形象,概括而又生动地表现了“盘中餐”乃是农民含辛茹苦创造出来的人间至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已经成了我们中华民族意蕴深邃的格言。



示法诗


神 赞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太痴。

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神赞,唐代禅师,得法于百丈怀海。晚住古灵寺,故称古灵神赞。

空门:一语双关。一般用它代指佛教,因佛教阐扬空的道理,并以空法作为进入涅槃之门。这里说的是开着的房门;可以引申为由自心去求悟。投窗:乱撞窗纸。


神赞禅师从蜂子不从空门飞出,却偏偏乱撞窗纸,结果频频碰壁,悟出修行求道之理。—如果只是死读经书,不从内心求悟,也就和蜂子乱钻窗纸一样,遥无出头之日。佛禅认为,人的自性自心至为广阔,能够包容一切,即心即佛,无须外求。

诗句形象鲜明,设喻准确,寓意深刻,有助于从广义上理解读书治学之理。



开悟诗


志 勤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志勤,唐代禅师,福州长溪(今福建霞浦)人。初在湖南沩山学道,久未开悟,一日出行见桃花灼灼,因而悟道,平生疑处,一时消歇,遂有此作。不久,即回福州灵云山传法。

寻剑客:此处可作求道理解。


志勤禅师之所以见到桃花盛开即能悟道,当是从中领悟到色空、有无的关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从而对过去所学得的“空非真空,空为妙有,色非实有,色为空无”的禅理,有了真切的理解。

从志勤的诗也看到,在“桃花悟道”之前,他已经整整苦修了三十年。如果没有这三十年的苦修功夫,即使天天见到桃花,亦不得豁然悟入。这里揭示了平日积累与一时开悟的辩证关系。所谓“得之在俄顷,积之在平日”。

诗中理趣、意蕴丰富,而且,意象、形象鲜明。



浪淘沙


皇甫松


滩头细草接疏林,浪恶罾船半欲沉。

宿鹭眠鸥非旧浦,去年沙嘴是江心。


皇甫松,字子奇,自号檀栾子,浙江建德人。工诗词,绝句有民歌风味,清新可喜。

罾(zēnɡ)船:扳罾打鱼的船。用竹竿做支架的鱼网,叫“罾”。浦:水滨,也就是下句说的“沙嘴”。


诗中说,河滩边上蒙茸的细草接连着稀疏的丛林,风高浪恶,渔船被摇荡得半浮半沉。眼前那鸥眠鹭宿之地并不是往日的江滨,—去年的沙嘴现已变作江心。

诗人写的是眼中所见,但寓意却十分深刻,使人因小见大,由事入理,面对沧桑迭变,不胜今昔之感。



题兴化园亭


贾 岛


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

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亭君自知。


贾岛(779—843),幽州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初落拓为僧,后还俗,屡试进士不第。其诗喜写枯寂之境,多寒苦之辞。曾任长江主簿,人称贾长江。

兴化园亭:唐文宗时,裴度进位中书令,大兴土木,修建兴化寺亭园。桃李:古籍《韩诗外传》上说,春种桃李者,夏得荫其下,秋得其实;春种蒺藜者,夏不可采其叶,秋得其刺。此诗取
其意。


诗中说,达官贵人为怡悦耳目于一时,不惜令千家荡产,凿池养花,却又不栽春华秋实的桃李,只种多刺的蔷薇,结果秋风一起,花叶凋零,剩下了满亭棘刺。—这种后果,你这个园主是应该晓得的。

诗中以家常语、眼前事,提炼出讽嘲权贵、抨击聚敛、讥刺奢靡的重大题旨,于浅淡中见深意。


菊 花


元 稹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


元稹(zhěn)(779—831),字微之,洛阳人。唐代著名诗人,与白居易齐名。

秋丛:丛丛秋菊。陶家:指东晋文学家陶渊明,以爱菊闻名。


诗人说他像陶渊明一样,在屋舍周围栽种下丛丛菊花,每日里绕篱赏菊,流连忘返,直到红日西斜。不是在群芳之中独对菊花有所偏爱,只因为在百花中菊花最后凋谢,此花开尽更无他花。里面蕴涵着对菊花历尽风霜而后凋的坚贞品格的赞美,言浅情深,意蕴深邃。



离思五首(选一)


元 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本诗为悼念亡妻而作。

首句的意思是,对于水来说,沧海是至广至大、无以复加的,所以经过大海之后,一般的水也就不在话下了。语出《孟子·尽心》篇“观于海者难为水”。次句与首句同样,强调了事物的唯一性。据宋玉的《高唐赋序》说,巫山的云为神女所化,茂如松,美似瑶姬。因此,它是世间至美的形象,其他任何云彩都数不上。两句用来隐喻妻子的至美至善和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至深。第三句接下来说,正由于夫妻关系是这样美好,因此对其他女色绝无顾盼之意。对此,诗人予以形象化的表现,说自己草草地、仓促地走过花丛,总是懒于顾盼。(依古义,“取次”可作次第地、挨个地解释,也可作仓促、草草解释。)第四句承上进一步说明“懒回顾”的原因。“君”指亡妻。关于“修道”,可作两种理解:元稹本人确也尊佛奉道,但也可解释为修身治学。无论哪种情况,都是用以解脱失去爱侣的悲痛,求得感情上的寄托,所以,它和追念亡妻是一致的。



蜀 葵


陈 标


眼前无奈蜀葵何,浅紫深红数百窠。

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


陈标,唐穆宗长庆年间进士,终侍御史。

蜀葵:亦称一丈红,锦葵科。窠(kē):鸟、兽、虫类的窝,这里指像窝一样的蜀葵花。争几许:差多少,意谓可与牡丹
比美。


诗中说,对于眼前的蜀葵实在是无可奈何,有的浅紫,有的深红,开起花来足有几百棵。本来,它是可以和牡丹相比美的,令人讨嫌之处只在于开得太多。

咏物寄兴,富含哲理,言浅意深,耐人寻味。



讽山云


施肩吾


闲云生叶不生根,常被重重蔽石门。

赖有风帘能扫荡,满山晴日照乾坤。


施肩吾,字希圣,唐元和年间进士,后隐居洪州西山,世称华阳真人。

赖:仰赖。乾坤:象征天地。


通篇作的是讽喻文章。

首句说,滚滚腾腾的闲云有叶无根,实际是讲,混淆是非真相的“闲云”一般的流言蜚语,说得天花乱坠,却是全无根柢的。这里的“闲云”也可以理解为拨弄是非的奸人。次句说,山云叠叠重重,常常掩闭了石门。这是倒装句式,即“石门常被重重蔽”。实际是说,尽管流言无根,但常常也能得逞,正路往往为之蔽塞。三、四句说,多亏大风把它刮得一干二净,眼前现出满山晴日,朗照乾坤。这里表达了对铲除害贤妒能、蒙蔽视听的奸人的期望和谗言终会被揭穿、是非真相总能得以廓清的信念。



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


刘 叉


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


刘叉,家境贫困,性孤傲,好任侠,曾为韩愈门客,后不知所终。

古时水:比喻宝剑,因剑光闪闪发亮有似秋水明澈。通篇都是以水比剑。泻赠:本是持赠,因喻以水,故称泻赠。薄:迫近。


诗人本来是手托宝剑,却说成一条古时候的秋水向着我手心流,本来是临行时脱手相赠,却说成“泻赠”,仿佛由诗人手上又流泻到朋友掌中,颇为形象,饶有诗味。诗眼在于最后的嘱咐,说不要为了细碎的私仇小怨而仗剑泄愤,言下之意是要用它去建立奇功伟业。大约与刘叉同时代的张祜,有一首《书愤》五绝,后两句说:“平生莫邪剑,不报小人仇”,也表达了同样的思想。



送隐者一绝


杜 牧


无媒径路草萧萧,自古云林远市朝。

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杜牧(803—853),字牧之,长安人。唐太和年间进士,著名诗人,向有“小杜”之称。以济世之才自负,诗文中多指陈时政之作。

无媒:没有引荐的人,比喻进身无路。云林:隐者遁迹之地。市朝:争名逐利的市场、官场。饶:饶恕,放过。


前两句的意思是,由于没有人引荐,你只好遁迹云林,远离争名逐利的市朝,结果门庭冷落,径路上杂草丛生。后两句宕开一笔,由叙事转入议论,说世间最公道的事,就是任何人到了老年都要生长白发,包括公伯王侯,谁也没有例外。言下之意是,云林隐者与当朝显宦地位高低不同,看似有霄壤之别,可是,在老、死面前,却并无根本上的差异。



瀑布联句


香严闲禅师 李 忱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香严闲禅师,庐山高僧。(《庚溪诗话》作黄檗禅师,误。)李忱(810—859),即唐宣宗。

联句:赋诗时,人各一句或几句,合而成篇,称联句。


首句是说涓涓细流形成瀑布的曲折过程。次句表现瀑布气象的高远,寓有人的志行高远之意。第三句回到溪涧,照应首句。在诗情上是小小的回旋,意在展示一往无前的决心与信心,为第四句说的必将大有作为进行铺垫。

全诗通过刻画瀑布的完整性格,来塑造一个有志者的形象。富有诗情理趣。



蔡中郎坟


温庭筠


古坟零落野花春,闻说中郎有后身。

今日爱才非昔日,莫抛心力作词人!


温庭筠(812?—870?),字飞卿,太原人。晚唐时重要诗人、词人,仕途不得意。

蔡中郎:蔡邕,东汉文学家。其坟在今江苏常州境内。


首句讲古坟,经过数百年的沧桑,孤坟零落,野花丛生。次句讲坟里的人。古人迷信说法,人死后能够转世投胎,寻找后身,传说东汉文学家张衡的后身是蔡邕。这里讲,听说蔡邕也有后身了。三、四两句就此生发开去,引出主题:今天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爱惜人才了,因此,若是蔡中郎也有后身,可千万不要枉费心力去作词人了。

诗人慨叹怀才不遇,借题发挥,情见乎辞。



乐游原


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溪生,河南沁阳人。晚唐重要诗人,诗善用比兴,华美精工,想象丰富,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

乐游原:在长安东南,地势高敞,可俯瞰全城。


诗人因心情不佳,晚登古原,见夕晖灿烂,美不胜言,遂慨叹光景虽好而黄昏将至,顿起美景不常之感。也有的学者认为,“只是”应解释为“就是”、“正是”。这样,最后两句的意思是:夕阳最好是黄昏。录此以备参考。



嘲 桃


李商隐


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

春风为开了,却拟笑春风。


无赖:通常指放刁耍泼、品行不端的人。这里把桃花拟人化,说它令人讨厌。平明:清晨。露井:上无遮盖的井。拟:想要。


前两句是描写,说了桃花开放的时间与地点。“无赖”二字领起,讥嘲之意便已晓然。三、四句是叙述,春风吹绽了桃花,桃花不知感激,却反而要讥笑春风。

诗中含有很深的意蕴,似是借嘲讽夭桃讥刺那些得意后负心的小人。



初食笋呈座中


李商隐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第一句说竹笋出林。箨(tuò)是竹笋的外壳,苞指壳中的笋心。第二句说笋价昂贵。於(wū)陵在今山东邹平东南,这里竹笋稀缺,更显贵重,故有“论价如金”之说。后两句说,都城大邑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难道你们就忍心剪掉这志在凌云的小小笋心!

这是一首因物寄兴的诗。

初出竹林的嫩笋,既是诗人自况,也泛指广大有才识的年轻人。诗人借此劝喻为政者不要扼杀发展中的有用之材。



题汉祖庙


李商隐


乘运应须宅八荒,男儿安在恋池隍。

君王自起新丰后,项羽何曾在故乡!


汉祖:西汉开国皇帝刘邦。庙在今江苏沛县。乘运:因时乘势。宅八荒:以天下为家。八荒,泛指寰宇之内。池隍:城池。君王:指刘邦。新丰:在今陕西临潼东北。刘邦建都长安,老父随往,思恋乡里,刘邦便把故乡丰、沛一带经营饮食服务业的商人迁来,就地建立新丰。项羽:西楚霸王,在长达五年之久的楚汉争雄中,为刘邦所败。项羽故乡在今江苏宿迁县西。攻进咸阳后,项羽火烧阿房宫。见秦宫室已残毁,又心怀故里,亟欲东归,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诗的前两句就是针对项羽的这番话讲的。说他应该胸襟宽广,志在四方,乘胜追击,统一全国,不该眷恋故乡的城池。后两句以刘、项不同的举措加以对比:有“宅八荒”之志的刘邦,在完成了统一大业之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另建与家乡一样的新丰;而“恋池隍”的项羽,到头来兵败身亡,又何尝能在故乡夸耀富贵呢!


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徘徊久”之句,

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选一)


李商隐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韩冬郎:即韩偓(wò),冬郎是他的小名。李商隐赴梓州任职,当时年仅十岁的韩偓曾即席赋诗相送。五年后,作者由梓州返回长安时,写了此诗酬答。畏之员外:冬郎之父韩瞻,与李商隐交谊甚深。裁诗,即作诗。走马成,意为走马成章,形容才思敏捷。冷灰残烛,形容夜已深沉。


诗的前两句追忆当年韩冬郎赋诗赠别情景。第三句,以桐花(传说凤凰栖于梧桐,以桐实为食)与丹山(传说中的凤凰集聚之地)形象地说明冬郎具有良好的生长环境。第四句是全诗之眼,说冬郎(喻为雏凤)才思清越,超出了他的父亲。这反映了事物的发展规律,说的是寄希望于未来,青年一代前途不可限量。



李商隐


过水穿楼触处明,藏人带树远含清。

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


触处明:触照之处一片光明。藏人带树:月中有吴刚和桂树。虚惆怅:空自感伤,这里含有没必要伤感的意思。


诗中说,一轮满月自是令人欣喜,但面对初生暂缺的新月也不要为之怅惋,并非圆即有情而缺则无情。这不仅因为圆缺都在互变,新月总要变圆,而且,缺也有缺的情致,此即所谓“缺陷之美”吧。



嫦 娥


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神话中的月中仙女。传说她偷吃了丈夫后羿从西王母处得来的不死仙丹之后,便逃离人世,飞入月宫,成了仙子。云母:一种透明有光的片状矿物,常用来装饰屏风。这里是说室内陈设华美。


头两句暗示诗人彻夜未眠,孤寂地伴着深宵烛影,直到银河隐没、晓星渐沉。后两句借咏叹嫦娥以感怀身世。“世人都说神仙好”,可是,无论是诗人还是嫦娥自己,却都认为她不该离开人间,去过那种凄清孤寂的生活。通过写嫦娥的悔恨来抒写诗人的自伤自怨之情—嫦娥偷药,本望成仙,结果造成终身独处,孤苦难言;自己也曾冀求政治上有所作为,却反而闹得居无宁处,千般落寞。



放 鱼


李群玉


早觅为龙去,江湖莫漫游。

须知香饵下,触口是铦钩!


李群玉(?—862?),字文山,湖南澧县人。举进士不第,其诗善写羁旅之情。

为龙:以鱼跃龙门化为神龙象征飞黄腾达。铦(xiān)钩:锋利的钩,藏在香饵里用以钓鱼。


这是一首富于哲理的咏物诗。诗人因放鱼而恳挚地嘱咐它:早日觅得成龙之路,千万不要浪游江湖。因为江湖里到处都设置铦钩,触口皆是,而且诱以香饵,切莫吞钩上当。说的是鱼,实际上暗喻当时社会的险恶。



赏 春


罗 邺


芳草如烟处处青,闲门要路一时生。

年年检点人间事,惟有春风不世情。


罗邺(825—?),晚唐诗人,屡试不第。因诗人韦庄上奏朝廷,死后得追赐进士出身。

闲门:贫家。检点:查点。世情:世俗之情,此处意为“势利眼”。


这是一首咏物诗,通过咏赞芳草和春风来讽喻世态人情。头两句说,芳草如烟,不管是贫家陋巷还是权门要路,处处长得青葱一片。后两句转入春风,点明主旨。以拟人手法,写春风年年都来查点人间万事,对谁都一视同仁,在春风身上看不出人情的冷暖与世态的炎凉。



望 仙


罗 邺


千金垒土望三山,云鹤无踪羽卫还。

若说神仙求便得,茂陵何事在人间?


三山:古代神话传说海上有三神山,这里泛指仙人居住之地。云鹤:乘云驾鹤。云鹤无踪,借喻未能成仙得道。羽卫:皇帝的仪仗队、卫队。


这是一首讽刺诗。诗人说,当年那些刻意求仙的帝王,不惜耗费巨资垒土筑台,企图望到仙山福地,想象着有朝一日乘云驾鹤得道成仙。结果是连个云鹤的踪影也没见到,只有皇帝的仪仗队威威赫赫地回来了。看来这一切都只是空想。如果真的求仙便能得仙,那么,地面上又怎会有埋葬汉武帝尸体的茂陵呢?



己亥岁(二首选一)


曹 松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无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松(828—903),字梦征,安徽潜山人,唐昭宗光化年间进士。

己亥岁:唐僖宗乾符六年。这一年镇海节度使高骈镇压黄巢起义军获功,诗当为此而作。泽国:指江南一带水乡。乐樵苏:安心打柴割草,喻安居乐业。凭君:希望您,意在“请”与“求”
之间。


诗人说,江南水乡全都卷入了战争,老百姓无法得以安生。赶快行行好吧,可别再提封侯之事了,万堆骷髅造就了一将功成!

古代战争以斩获首级之数计功,造成了无辜生民的残酷受戮。“一将功成万骨枯”,词苦声酸,骇心刺目,乃一篇之警策。该诗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历史的本质,具有很深的意蕴。




罗 隐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罗隐(833—910),浙江余杭人,晚唐诗人。因好讥讽世事,得罪权贵,十次应进士第,均不得中。


诗中说,那可怜的小蜜蜂,终朝每日飞去飞来,到处采花酿蜜,占尽了无限风光。可是,到头来自己却是一无所获,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奔忙呢?

诗人慨叹自己劳苦终生,枉抛心力,以蜜蜂自况,抒发痛苦而失望的情怀。



鹦 鹉


罗 隐


莫恨雕笼翠羽残,江南地暖陇西寒。

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


鹦鹉:亦称“陇客”,因旧时有陇山以西出产鹦鹉之说。分明语:过于明白的话。


诗人说给鹦鹉:你不要恨怨被人剪了翅膀,关进雕花的笼子里,江南这里毕竟比你的老家陇西暖和得多。不过,既然关进了笼子,就不像在野外那么自由了,所以我要奉劝你,说话还是要特别小心,多加注意,须知过于明白的话容易招祸,因此,反而是难以出口的。

劝鹦鹉实际是警戒自己,莫要直言贾祸。



焚书坑


章 碣


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章碣(836—905),浙江桐庐人,唐乾符年间进士,诗人章孝标之子。

焚书坑:在今陕西临潼骊山脚下,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地方。竹帛:指书籍。祖龙居:指帝都咸阳。祖龙,即秦始皇。刘项:刘邦、项羽。


这是一首讽刺诗,对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暴虐行径进行了辛辣的嘲讽。首句说,烧书的烟尘消散了,秦皇的帝业也跟着空虚了。焚书原本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结果却适得其反,恰恰加速了秦王朝的灭亡。次句就帝业空虚展开来说,尽管有函谷关和黄河这些天险,也保不住秦皇的都城与宫殿。三、四两句更进一层,以调侃的口吻,对焚书这一举措的荒唐进行无情的揭露,说没等到坑灰冷却,山东那边就揭竿而起,你害怕读书人横生谤议,可是,那带头造反的刘邦、项羽根本就不读书!



退居漫题(七首选一)


司空图


燕语曾来客,花催欲别人。

莫愁春已过,看着又新春。


司空图(837—908),字表圣,唐咸通年间进士。山西永济人,后隐居王官谷,自号知非子。所撰《二十四诗品》颇有影响。


诗中写的是暮春光景。首句说,燕语呢喃,栖居梁上,曾经前来做客。次句说,春光烂漫,催着百花盛开,转眼又将纷纷谢去,与赏花人告别。二者一是已经过去的事物,一是即将过去的事物,总之,春光来去匆匆,令人感到惋惜。诗章如果就此为止,那调子实在是太低沉了。三、四两句陡然峰回路转,说不要愁着春天已过,眼看新的春天就将到来。揭示了事物的内在规律,使人心胸为之豁然。



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高 蟾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高蟾,河朔(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人。本为寒士,屡试不第。本诗是他再次落第后写给高侍郎的。作诗后第二年,中进士第。

永崇:唐时长安的坊名。芙蓉:荷花,作者自喻。


这是一首借物咏怀的诗。前两句说,碧桃、红杏靠着甘露滋润、太阳煦照开出娇艳的花。“天上”、“日边”象征中第者地位陡然上升,“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和露种”、“倚云栽”比喻这些人凭恃靠山,殊获宠遇。三、四句转过来写他自己,说江上的芙蓉却不具备这些优越条件,只能在秋风中迟迟地绽放,但它清冷自甘,既不怨天尤人,更不肯趋炎附势。

以诗代柬,态度不卑不亢,很占地位。



小 松


杜荀鹤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杜荀鹤(846—904),字彦之,号九华山人。出身寒微。曾数次进京应考,不第还山;后于晚唐大顺年间得中进士。

蓬蒿:蓬草、蒿棵,都是低矮的植物。


诗人借咏小松,批评那种不重视新生事物,不注意发现和培养尚未崭露头角的“隐性”人才的现象。说,松树自小一头扎在深草里,而今渐渐地钻出了蓬草、青蒿。人们不懂得再大的树也都起于毫末的道理,只是等到巨木凌云之日才承认它高。

小诗运用鲜明的形象阐释道理,讽喻世情,既尖锐、深刻,又摒绝空洞说教之弊。



涧 松


崔 涂


寸寸凌霜长劲条,路人犹笑未干霄。

南园桃李诚堪羡,争奈春残又寂寥。


崔涂(850?—?),字礼山,唐僖宗文德年间进士,久在巴、蜀、湘、鄂、秦、陇等地作客,诗多羁愁别绪之作。

干霄:冲天。争奈:怎奈。


这是一首涧底小松的赞歌。首句是说,小松长在山涧底部,生活条件恶劣,成长缓慢,“长劲条”极不容易。次句是说,因为长得又小又慢,所以遭到过路人的讥笑,说它这么长下去,哪年哪月才能直上青云呢!三、四两句陡转,说南园的桃李,花开似锦,倒是值得人们艳羡,可是,怎奈它一当春光老去,又要残花委地,复归于寂寥呢!



感 花


崔 涂


绣轭香鞯夜不归,少年争惜最红枝。

东风一阵黄昏雨,又到繁华梦觉时!


绣轭香鞯:轭(è),牛马等拉东西时套在颈部的器具。鞯(jiān),衬托马鞍的垫子。器具讲究,说明主人奢华。惜:爱。


题为《感花》,意谓有感于眼下的繁花似锦,里面隐含着盛衰兴替之感。前两句极写少年豪俊纵情声色,赏花游宴,通宵达旦,流连忘返,与后面的东风骤起,雨中花落,暮色四合,繁华梦醒,形成鲜明的对比。后两句颇有警示作用。




来 鹄


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

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


来鹄(hú)(?—883),江西南昌人,晚唐诗人。屡试进士不第,隐居山泽。其诗多写漂泊、困顿的生涯,亦有关注民间疾苦之作。


诗中说,云朵千形万态变化无穷,忽而倒影水中,忽而藏身山坳,忽而孤单一片,忽而叠叠重重,可是,到头来竟是空空,—眼看着遍地禾苗干枯欲死,它却在那里悠闲自在地幻作奇峰!

诗是借题发挥,讥讽那般不解决实际问题,不关心民间疾苦,一味玩弄“花架子”的人。



长门怨


刘得仁


争得一人闻此怨,长门深夜有妍姝。

早知雨露翻相误,只插荆钗嫁匹夫。


刘得仁,晚唐诗人。

长门怨:乐府楚调名。长门,汉宫名。陈皇后得宠于汉武帝,后失宠,退居长门宫,愁闷悲怨。争:怎能。一人:指帝王。妍姝:美女。雨露:恩泽,借喻得宠。荆钗:荆条做的头饰。匹夫:古代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普通百姓。


诗中以失宠后妃的口吻,说:怎样才能使皇帝听到我的这种怨语,晓得在深夜的长门宫中还有一个失宠的美女呢?咳,若是早知最终落到这种可悲的境地,当初真不如荆钗布裙,嫁给一个普通的农夫了!悔恨之言中,贯穿着警策的省悟。其实,何止宫廷中幽居的怨女弃妇,普通社会人生中,这种“雨露翻相误”的悲剧现象还少吗?



感 事


王 镣


击石易得火,扣人难动心。

今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王镣,唐显宗年间进士。曾官汝州刺史。《全唐诗》中录其诗一卷。

扣人:叩门求人。朱门:红色大门,代指豪富人家。


将击石与求人并举,一易一难,一火一冷,说明人心竟然不及冥顽不灵的石头,极写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可谓入木三分。最后,笔锋一转,再掘进一层,揭示世间常见的一种社会现象:那些豪门新贵,今日缺乏同情之心、恻隐之心,冷酷无情;可是,当年在他们处于困穷之中,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时候,也曾深深痛恨过朱门豪贵的心肠冷硬啊!“得志便猖狂”,小人嘴脸,昭然可见。

语句平常,却意蕴深远,极具警世教人的现实意义。



道旁木


唐 备


狂风拔倒树,树倒根已露。

上有数枝藤,青青犹未悟。


唐备,晚唐诗人。


大树已经被风刮倒,树根露在外面,完全断绝了生机;可是,缠绕枝头的青藤却全然不晓这种败亡的命运,安之若泰。自然界中的这种现象,在社会生活中也屡见不鲜。大而至于国家、民族,小而及于团体、个人,安而忘危、乐而忘忧,直到最后祸患及身才恍然大悟。说来也是堪笑又堪悲的。

小诗形象鲜明,语句通俗易懂,但所揭示的哲理却是十分深刻的。其中涉及到主观与客观、现象与本质、眼前与长远等多方面的认识。至为深刻、警辟的道理,却纯以形象出之,不着一句议论而理趣昭然,可谓深得诗家三昧。



沙上鹭


张文姬


沙头一水禽,鼓翼扬清音。

只待高风便,非无云汉心。


张文姬,鲍参军之妻,《全唐诗》存诗四首。

云汉心:高飞远举之志。云汉,长空。


这是一首咏物寄怀的诗。说水滨沙岸之上有一只白鹭,一边在沙洲上闲步,一边不住地鼓动着翅膀,发出嘹亮的鸣声。看得出它是不肯久居下游的,只是在等待着时机和条件。一旦风云得便,那它就会远举高飞的。



金缕衣


无名氏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是一首中唐时的流行歌词,作者已不可考。歌女杜秋娘曾演唱过,有的选本遂把她题为作者,是不确的。

金缕衣:金线织成的衣服。惜:珍视,喜爱。直须:应当。


这是一首劝人莫负好时光的说理诗,但用的却是形象性的语言和艺术手法。诗中说,奉劝各位不必珍惜那华贵的金缕衣,而应该珍视少年时代的金色年华。正如同鲜花盛开之时就应该摘取,不能等到叶落花飞去折摘空枝。

一般的绝句写法,是先景语后情语,此诗先赋后比,先情语后景语,十分别致。



插秧谣


契 也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契也,即布袋和尚,五代时的一位高僧。

六根:佛家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它们分别接触色、声、香、味、触、法(称为六尘)。佛家认为,人要修行、得道,就是要使自己内在的“六根”不被外面的“六尘”污染,时时保持自性的清净。


诗中借农夫插秧说明人生悟道之理:手里拿着青秧,低着头一把把插向田间。这时候,心头没有任何私心尘念,不经意间,发现水中映出一片明净的蓝天,原来,竟是别有洞天。正是在一步步后退着插秧时节,才能看到满田尽是青青的秧苗。于是,恍然解悟:退步原来是向前!说的是插秧,实际上远远超越了插秧意象,而深蕴着哲理禅思。



读《三国志》


李九龄


有国由来在得贤,莫言兴废是循环。

武侯星落周瑜死,平蜀降吴似等闲。


李九龄,宋乾德年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前后在相位七年。

《三国志》:晋人陈寿著的记述魏蜀吴三国史事的史书。循环:往复回旋。司马迁认为:“三王之道若循环,周而复始。”诗中批驳了这种带有历史唯心主义色彩的论点。武侯:诸葛亮,三国时蜀国的杰出政治家、军事家,因曾受封武乡侯,遂简称“武侯”。周瑜:三国时吴国名将。星落:巨星陨落,代指身死。


前两句说,治国的关键在于任用贤才,不能说国家兴废是周而复始的循环运动,如后人所概括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四两句用史实来反证“有国由来在得贤”的规律性认识,说诸葛亮和周瑜一死,西晋灭掉西蜀和东吴就容易了。


示子弟


杨 玢


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

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


杨玢,字靖夫,曾仕前蜀,后归宋,官至工部尚书。

示子弟:杨玢在长安的故居多被邻人侵占,子弟欲诉诸官府,他便写诗加以阻止。从伊:听从他们侵占。含元殿:即兴庆宫大殿,建于唐代。离离:形容草木繁茂。


杨玢教育子弟从历史的高度来看待得失、弃取,处理好同邻里的关系。说四邻侵占我们的房产那就让他们去侵占好了,毕竟要想想当初未曾置办这些房产之时。如果你们还想不通,不妨到唐代的含元殿的殿基上望一望,当年是何等繁华富丽,而今却是秋风萧瑟,荒草离离。言浅意深,颇有警世作用。



咏泉州刺桐


丁 谓


闻得乡人说刺桐,叶先花发始年丰。

我今到此忧民切,只爱青青不爱红。


丁谓(966—1037),字谓之,宋淳化年间进士。

泉州:在今福建。刺桐:落叶乔木。忧民切:对民间疾苦深切关心。


作者说,我一到泉州就听当地人讲,刺桐树如果先吐叶后开花,这一年收成就好。我本来是想赏花的,但是,由于忧民之心深切,祈望年丰之心深切,所以,也就只爱青青绿叶而不愿欣赏红花了。

丁谓这个人,官声并不太好,但他身为宰相,能够体现一片忧民之心,我们也不妨加以彰显。诗也写得巧妙,通过实际事例来揭橥心态、言志抒怀,较为得体。



咏傀儡


杨 亿


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

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


杨亿(974—1020),字大年,福建浦城人,宋淳化年间进士。

鲍老:宋代戏剧舞队中一个引人笑乐的角色。当筵:到场,登场。郭郎:戏剧角色中的丑角,即戏中的傀儡。郎当:衣服肥大不合身的样子。转更:反更。


这是一首借咏傀儡来讥讽世态的诗。诗的大意是,鲍老、郭郎不过是傀儡戏中的角色,郎当还是利落,都在幕后人牵线操纵,戏中角色是身不由己的,因此,鲍老亦不必讥笑郭郎。假如不信,换个位置看看,由你鲍老登场表演,那你的舞袖会比郭郎更郎当的。语虽俚俗,寓意却十分
深刻。



七 夕


杨 朴


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

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


杨朴,字契元,号东野逸民,郑州人,善歌诗。曾隐居嵩山,后被宋朝召出。

七夕:农历七月七日晚,相传牛郎、织女天河相会。未会:不晓得。牵牛:即牛郎,与织女同为神话中人物。传说天帝之女织女在天上织云锦天衣,后嫁牛郎,织务遂停。天帝震怒,将他们拆散,允许每年七夕相会一次。乞巧:民间习俗,妇女于七夕穿针,向织女星乞求智巧。


诗人说,不晓得牛郎意向如何,却须邀请织女舞弄金梭。不过,织女年年总要传给人间智巧,又哪知人间的机巧已经太多!“巧”字双关,民间乞的是智巧,而人世间所患的是机巧、狡诈。诗人巧妙地把二者缀在一起,用以讽喻世情。宋人胡仔咏七夕诗句中亦有类似意蕴:“人间百巧方无奈,寄语天孙好罢休。”天孙,即织女。



江上渔者


范仲淹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人。宋祥符年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他以文臣而兼武将,守延安时颇有威名。其诗时有寄托怀抱、讽喻世态之作。

鲈鱼:南方的淡水鱼,体侧扁,头大、口巨、鳞细,味美。


作者慨乎其言地说,来往江上的人没有不称赞鲈鱼味美的,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捕得鲈鱼委实不易,可以说它是渔人用生命换来的。谓予不信,那就请看:风波簸荡,江涛汹涌,渔人驾着一叶扁舟出没其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啊!



淮上遇风三首(选一)


范仲淹


一棹危于叶,旁观亦损神。

他年在平地,无忽险中人。


淮上遇风:作者出守睦州(治所在今浙江桐庐),水路前行,取道淮河遭遇大风。棹:摇船的用具,此处借指船只。损神:惊心动魄。忽:忽略,忘怀。


诗中说,在狂风怒浪中,小船摇荡颠簸得比一片树叶还危险。不要说坐在上面,就是站在岸边旁观也都觉得惊心动魄。当时,作者就在风浪中自勉:日后回到平地上,绝对不应忘记那些身在险境中的人。

从切身经历中获得人生感悟,倍觉真切感人。



书扇示门人


范仲淹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书扇示门人:写在扇子上给弟子看。幽:幽深雅静。


作者教育子弟要用历史眼光分析事物,处理问题;要懂得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地更迭、变化着,莫以暂得的利益为喜,应该把目光放得远一些。

诗句浅显易懂,述说的内容也贴近生活实际,但其哲理蕴涵却至为深刻,令人寻味无穷。



杂 诗


遇 贤


扬子江头浪最深,行人到此尽沉吟。

他时若向无波处,还似有波时用心。


遇贤,宋初长洲东禅寺诗僧。

沉吟:遇到复杂或疑难的事情用心思考,久久不决。


诗人说,面对着涛深浪恶的扬子江头,无论谁都会认真对付,这是非常必要的;只是希望,将来到了风平浪静的地方,也都能像在情况险恶的扬子江头那样仔细、用心。言浅意深,颇富哲理。

清代诗人袁枚有《小心坡》诗:“险极坡难过,小心各自持。劝君平地上,还似过坡时!”与此意义相同。诗中说,由于坡上十分惊险,特别难过,所以人人备加小心。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事故的倒不多。但在平地上,人们往往掉以轻心,结果颠扑倾覆者时或有之。即所谓“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小土丘)”。

其实,何尝只是行路,对于处理世事也同样有借鉴意义。



使风船


梅尧臣


清淮直上水连天,坐看高帆后复前。

自是乘风有迟速,不由人力爱争先。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安徽宣城人。北宋著名诗人,曾任职尚书都官员外郎,故有“梅都官”之称。

迟:慢。速:快。


诗人说,淮河水天无际,里面布满了帆船。我看到,高帆片片,有后有前。自然是因为趁风行驶有快有慢,而不取决于驶船人要不要争先。

诗中借助帆船行驶的日常现象,讲了主观愿望与客观条件的关系,颇富理趣。



画眉鸟


欧阳修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自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江西吉水人,天圣年间进士。北宋著名文学家,散文、诗词均有很高成就。他的《六一诗话》是第一部以“诗话”名义论诗
之作。

画眉鸟:又叫百舌,鸣声悦耳,可供笼养。


诗中说,画眉鸟在山林间随意飞翔,鸣声婉转,悦耳动听。可是,当把它锁进精美、华贵的笼子里,再听它的鸣声,就觉得赶不上自在飞翔时那样动听了。

这是一首富含哲理的咏物诗,通过描述画眉鸟在笼中和林间鸣声的差异,表达对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之情。



题花山寺壁


苏舜钦


寺里山因花得名,繁英不见草纵横。

栽培剪伐须勤力,花易凋零草易生。


苏舜钦(1008—1049),字子美,四川绵州人,宋景佑年间进士。诗风雄放劲健。性格坚强,敢于痛陈时弊。

花山寺:地址不详,一说在今江苏镇江。题壁:把诗题在
墙上。


诗人说,花山寺本来因花而得名,可是,现在却繁花不见,杂草纵横。面对这名实不符的景象,我遂想到,花木必须经常剪枝修整,因为鲜花太容易凋零了,而杂草又太容易丛生!

即事明理,有感而发,既是对自然现象的概括,也是深沉的社会经验的总结。



小 桧


韩 琦


小桧新移近曲栏,养成隆栋亦非难。

当轩不是怜苍翠,只要人知耐岁寒。


韩琦(1008—1075),字稚圭,河南安阳人。宋天圣年间进士,曾任枢密使、宰相。

桧(ɡuì):柏类常绿乔木。隆栋:大材。轩:几面有大窗便于赏景的房子。怜:爱。


这是一首咏物言志诗。作者说,我把这棵小桧移近曲栏,并非着意于让它快快地长成隆材巨栋,—应该说,这也并不是很难的;也不是为了欣赏它的苍苍翠色。我只是要让人们从它那种“耐岁寒”的高贵品格中得到有益的启迪。这里有自许,有抱负,也有感慨。



闻 莺


李 觏


才转歌喉碧树枝,惊飞还避巧丸儿。

可怜蜂蝶无言语,入遍花房人未知。


李觏(ɡòu)(1009—1059),字泰伯,江西南城人。北宋学者,应试不中,长期在家乡教书。

转:同“啭(zhuàn)”,鸟婉转地鸣叫。可怜:可爱。


作者说,喜欢歌唱的黄莺,在青枝翠叶间刚一开喉鸣啭,就被持弓夹弹的小儿发现,于是,只有仓皇地惊飞远避;而那可爱的娇蜂细蝶,一声不响地采蜜扑粉,遍入花房,却悄无人知。

此诗显然是针对一些社会现象有感而发,亦似对多言招祸者有所警喻。



清夜吟


邵 雍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邵雍(1011—1077),字尧夫,人称康节先生,河北涿县人,后久住洛阳近三十年,名所居曰安乐窝。北宋道学家,精象数之学。

“一般”句:同样的清幽淡远的意味。


诗中写了两种情境:一是净,凉夜深沉,纤云不见,碧空澄澈,月到天心;二是静,四野无声,万籁俱寂,一池春水上突然有轻风掠过,显现出细细的波纹。两种情境的共同神韵,都是一个“清”字。但料得到,这种清幽淡远的意味,却只会有很少的人能够领略,因为领略情境的净与静,有赖于心境的净与静。世人追名逐利,奔走营求,整天处于惶遽、浮躁之中,又怎能做到净与静呢?



天津感事吟


邵 雍


水流任急性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

不似世人忙里老,生来未始得开颜。


天津感事吟:在洛阳天津桥上因事有感而吟。任急:纵然急,即使急。意:意态,情绪。未始:从来未有。


作者借助流水、落花的自然形态,从哲学高度揭示仕与隐、忙与闲、动与静的矛盾与对立。说,流水纵然急遽,其本性却总是平稳、澄静的;繁花零落虽然连续、频繁,但它的意态却是闲适的。不像世人那样,从生下来就没有一笑颜开的时候,最后在奔波、劳碌中老去。



咏 柳


曾 巩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曾巩(1019—1083),字子固,江西南丰人,宋嘉佑年间进士。以散文著名,列在“唐宋八大家”里。

解:懂得。


这是一首讽喻诗,通过柳枝乱舞、飞絮颠狂的性格化描写,使人看到一个得志便猖狂的形象。

诗中说,柳枝倚仗着东风的吹拂回黄转绿,作势张狂,它只懂得扬花吐絮,遮天蔽日,可哪里知道,还有严霜飞降,枯叶凋零那一天!出语冷峻,足令得意忘形者惕然深思。



瞑 目


司马光


瞑目思千古,飘然一烘尘。

山川宛如旧,多少未来人。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世称涑水先生。山西夏县人,宋宝元年间进士。前后费时十九年编修《资治通鉴》。


首句说,闭着眼睛沉思千古。次句说,个体生命在时间长河中像烧过的尘灰一样渺小与短暂。三、四两句说,历经千古,自然界看不出太大的变化,而生民已经传递了无数代。

作者体悟到自然界的永恒和人世间的递变以及个体生命的短暂与渺小。诗中富于哲理性的思索,可以同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参照着读。



登飞来峰


王安石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江西临川人。庆历年间进士,北宋诗文大家。拜相后,积极推行新法,列宁称他为“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作者写此诗时年方三十,正是壮怀激烈、立志革新的向上时期。

飞来峰:在今杭州西湖灵隐寺前。千寻塔:言塔之高。古时以八尺为一寻。这与下面的“鸡鸣见日升”,都是说明立足点很高,能够登高望远。浮云:古时诗文常用以比喻奸邪势力,此处亦然。自缘:自然是因为。


前两句写所见所闻,为后面的抒发议论作好铺垫;后两句表达了政治家的坚定决心与高度信心。既具形象感,又富哲理意味—在日常生活体验中,“登高望远”现象随时可见;而从政治家角度来谈,便赋予新的意蕴,由于立足点高,因此所见者大,视野会更开阔,识见会更高超,辨识能力会更强。



北陂杏花


王安石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陂(bēi):池塘,水岸。花影:树上杏花及其在池中的倒影。各占春:花和花影各占一分春光。纵:纵然,即使。绝胜(shēnɡ):绝对胜过。陌:泛指田间小路。


通篇都是对杏花的赞美。头两句写花开,后两句写花落。花开时繁英缀锦,分外妖娆;花谢后,随风飘散,宛如雪片纷飞,即使落入陂池,也胜过飘零南陌,碾成尘土,遭人践踏。

诗中寄寓了作者在政治上失意时宁受贬逐也不改变志节的高尚情怀。



辱 井


王安石


结绮临春草一丘,尚残宫井戒千秋。

奢淫自是前王耻,不到龙沉亦可羞。


辱井:陈朝的景阳宫井,俗称胭脂井。隋将韩擒虎攻入建康(今南京),骄奢淫逸的陈后主与宠妃投入景阳宫井藏匿,随即被俘。结绮、临春:陈后主所建宫殿。前王:指后主陈叔宝。龙沉:帝王投井。


这是一首咏史诗。诗人说,繁华富丽的结绮宫和临春宫,已经坍塌破败,成为荒草一丘,那警戒千秋万世的辱井,至今却还残留。唉,骄奢淫逸自当是陈叔宝的耻辱,不等他投井被俘,早已经堪憎堪羞!

诗中阐明一条颠扑不破的人间至理—“成由勤俭败由奢”。这是治国理政的要诀,也是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鱼 儿


王安石


绕岸车鸣水欲干,鱼儿相逐尚相欢。

无人挈入沧溟去,汝死那知天地宽!


车鸣:水车车水响个不停。挈(qiè):提,带。沧溟:大海。汝:你,你们,此处指鱼儿。


诗中说,伴随着水车声响,塘水眼看就被抽干,可鱼儿还醉生梦死地只顾贪欢。如果没有人把你们带入大海,可能是到死也不知海阔天宽!诗人借鱼儿的悲剧,恻然致慨于那些眼界狭窄、昏懵无知的人。

一番深刻的哲理隐现在黯然悯怀之中,手法十分高妙。



题张司业诗


王安石


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

看似寻常实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张司业:唐代诗人张籍,曾任国子监司业。张籍,苏州人,故又称苏州司业。

诗名老:诗名久。乐府:在唐代诗人中,张籍写乐府诗比较早,白居易、元稹都曾受到他的影响。奇崛:奇特突出。


诗人准确地评价了张籍乐府诗的成就,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诗文创作的规律,里面蕴涵着深刻的哲理。这种哲理不仅适用于诗文创作,对于观察事物、解读人生、认知规律,同样具有普适性的规律。




王安石


莫将细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

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


棋:这里指围棋。随缘:随机缘而不勉强。两奁(lián):两盒。亏成:成败、得失。


作者围棋下罢,面对棋盘(枰),想起棋战中那种丝丝计较,拼力争斗,感到实在是无谓而又无益的。诗中说,不要让这种区区小事扰乱了我们的真情,且可以随缘随兴地看待你我的输赢。下完了棋两盒棋子各自归队,黑还是黑、白还是白,面对着一张棋盘,又从哪里去看成败与亏盈!



赐 也


王安石


赐也能言未识真,误将心许汉阴人。

桔槔俯仰妨何事?抱瓮区区老此身。


赐也能言:孔子的弟子子贡以能言善辩著称。赐,子贡姓端木名赐。未识真:未能认识真正的道理。心许:由衷地赞许。汉阴人:子贡路过汉阴,遇见一个种菜的老人抱瓮汲水灌园,用力甚多而见功甚少。子贡问他为何不用桔槔引水,老人说:桔槔是机巧工具,用了它会助长机巧的心思。子贡听了大为赞赏。桔槔(jié ɡāo):井上汲水工具。利用杠杆原理,一端挂上水桶,一端坠以石块,一起一落,汲水可以省力。区区:同“妁(shuò)妁”,喜乐自得的样子。


这是一首咏史诗。诗中借子贡“误将心许汉阴人”,寄寓了对坚守旧制,反对变革的思想的深刻批判。首句对子贡作出“未识真”的概括结论;次句用事实说话;第三句批判“机心”之说;末句落到抱瓮老人身上,显然带有讥嘲口吻。



咏 史


刘 攽


自古边功缘底事?多因嬖幸欲封侯。

不如直与黄金印,惜取沙场万髑髅。


刘攽(bān)(1023—1089),字贡父,宋庆历年间进士,著名史学家,曾协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

边功:在边疆建立战功。缘底事:因何事。嬖(bì)幸:皇帝宠幸的亲信。直与:直接付与。髑髅(dú lóu):死人头骨,这里指代无辜被难的战士。


作者说,自古以来为了什么要去建立边功?大多是由于皇帝的幸臣要把侯封。哎,看来真不如直接付与他们黄金大印,这能免去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死于战争!

作者以“善诙谐”著称,从此诗中也可以看到这个特点。但诙谐中有愤激,有谴责,也有泪痕。



蝇子透窗偈


守 端


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般。

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守端(1024—1072),南宋僧人,身世不详。

偈(jì):佛经中的唱词。


从外面钻进屋内的一只蝇子为了寻觅光线,扑在窗纸上,半天半天地往复探索,却怎么也穿不透窗纸,钻不出去。探着探着,突然间,遇到了原来的纸洞,这才恍然大悟:只要顺着来路返回就可以了,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点呢!都是一向只习惯于用眼睛而不长于动脑子所造成的。“始觉平生被眼瞒”,这真是人生的悟道之言。



百 舌


张舜民


学尽百禽语,终无自己声。

深山乔木底,缄口过平生。


张舜民(1034?—1100),字芸叟,自号浮休居士。与苏轼友好,作诗师法白居易。

百舌:鸟名,善鸣,其声多变化。因能运舌做百鸟之声,故名“百舌”。乔木:主干高大的树木。缄口:闭口无言。


诗人借咏百舌鸟来讽刺那些只知模仿不会创新的人。说,百舌鸟很聪明,能模仿各种鸣禽的叫声,遗憾的是,尽管变化多端,婉转动听,却从来没有自己的声音。与其这样,真该隐身于深山丛林之中,缄口无言,过尽一生。



题西林壁


苏 轼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宋嘉佑年间进士。诗词、散文、书法自成一派,均有很高成就,是名副其实的艺术上的全才。

西林:寺名,在江西庐山。


此诗妙处,不在抒情、写景,而在富于理趣,于日常生活中揭示深刻的哲理。同一个庐山,从正面看,从侧面看,从远处、近处,高处、低处看,各有不同的形态,不同的感觉,不同的发现。这本身就富有哲理。可是,诗人并没有停留在这个层面上,而是进一步深化题旨:这种现象的形成,并不在于庐山本身,乃是由于观察者所处位置的不同。换句话说,由于观察者“身在此山中”,无法摆脱所处位置的局限,只能从各自的角度看到一些局部现象。那么,如何才能认识“庐山真面目”呢?回答是:必须跳出此山之外。



琴 诗


苏 轼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这是一首富于理趣的诗。它通过两个反问,启发人们认识产生艺术美的主客观关系这一复杂的美学问题。就是说,光有好的琴不行,还要有掌握了娴熟技巧的手指,只有二者配合起来,才能演奏出美妙的乐曲。岂止弹琴如此,任何事业的成功,都是客观条件与主观能动性统一的结果。清代著名诗话《昭昧詹言》中指出:“坡公之诗,每于终篇之外,恒有远境。”于兹可见。



慈湖夹阻风(选一)


苏 轼


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过半帆。

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


慈湖夹:在今安徽当涂县北。阻风:乘船为风浪所阻。起唤清风:有经验的老船工,在审察风势将转时,往往长啸呼唤,使人感到风转是由呼唤而来。并:此处作“傍”解。欹(jī)侧:歪斜,不平稳。


前两句说,躺在船上,看到天边月落的地方云横千丈,啊,天将破晓了,老船工急急爬起来,呼唤得半帆清风,加紧开船。三、四句说,暂且傍着临江的小村,倾斜摇荡地驶过险段,这当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人世间又有何处不是峭壁危岩呢!

小诗寓哲理于形象之中,借助日常景物表现作者直面现实,不避艰险,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



骊山三绝句(选一)


苏 轼


功成惟欲善持盈,可叹前王恃太平。

辛苦骊山山下土,阿房才废又华清!


骊(lí)山:在临潼东南。善持盈:善于保持已成的功业。阿房:秦始皇在骊山修筑阿房宫,十五年始成,备极豪华,后被项羽焚毁。华清:华清宫,唐玄宗为宠幸杨贵妃而建。


前两句说,成功之后应该善于保持已有的盛业,可是前代一些帝王却倚仗着太平无事,骄奢淫逸,大兴土木。这样一来,可就使得骊山下的土地无法得到安宁,秦代阿房宫被烧毁了,唐代又在那里盖起了华清宫。

成功之后如何持盈自守,过好胜利这一关,确是一个重大的课题。诗人寓庄于谐,深沉的意蕴以幽默出之,更加耐人寻味。



撷 菜


苏 轼


秋来霜露满东园,萝菔生儿芥有孙。

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


撷(xié):采摘。萝菔(fú):莱菔,即萝卜。芥:芥蓝。何曾:晋人,进爵为公,豪奢无度,每天吃上万元钱的东西,还说没处下筷子。豚(tún):小猪。


诗的前两句写景叙事,为下面的议论做铺垫。说,入秋以来随着霜露的普降,东园里的菜蔬长得十分茂盛,萝卜、芥菜可说是儿孙满堂了。后两句说,我和何曾同样都只求腹中一饱,不知他何苦来非要吃鲜鸡肥豚不可!意思是,粗食青菜蛮好,人生贵在随遇而安,不应该奢侈无度。末句用反问的语气表示不值得,反映出对何曾奢侈无度的鄙视。



野人庐


苏 轼


少年辛苦事犁锄,刚厌青山绕故居。

老觉华堂无意味,却须时到野人庐。


野人庐:田间野老的庐舍。事犁锄:从事农业生产。刚厌:偏偏厌恶,“刚”在古诗中常作“偏、只”解释。华堂:城中华美的官舍。


诗人说,年轻时住在农村,每天辛辛苦苦操犁把锄,总想快点脱离这种环境,因此偏偏讨厌青山环绕的农舍;到了年老,风光阅尽,世事通明,才觉得城里的华堂美屋其实并没有什么意味,倒是应该经常到田夫野老家里去一访真诚。诗人通过日常生活中思想、心态的变化,抒写一种含蕴深刻的人生感悟,读了令人有亲切之感。



滟滪堆


方惟深


湍流怪石碍通津,一一操舟若有神。

自是世间无好手,古来何事不由人!


方惟深(1040—1122),字子通,苏州人。清高自持,绝意仕进。王安石曾赞誉其诗“深得唐人句法”。

滟滪堆:见前刘禹锡《竹枝词》注。湍(tuān)流:急流。碍通津:妨碍通航。


诗人通过咏赞长江三峡上的船工穿越激流险礁,稳驾轻舟的娴熟技术,阐明人定胜天、事在人为的思想。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无能为力、无所作为的。事在人为,今古无异,这是极为浅近也极为深刻的
哲理。



直舍新辟西窗二首(选一)


孔武仲


推倒西墙半日功,暑天饶作一窗风。

人间岂有炎凉隔,只在施为向背中。


孔武仲(1041?—1097),字常父,宋嘉佑年间进士。

直舍:直同“值”。古代官员在禁中当值、办事之处。饶:添,多。施为:举措,处置。向背:拥护与反对,这里可引申为措置是否妥当,方向对不对头。炎凉隔:炎凉限界。


作者从推墙开窗这件日常杂事中悟出“事在人为”的处世哲理。说,仅用半天工夫就推倒了西墙,溽暑炎蒸中立刻添进了清凉。看起来世间并没有绝对的炎凉界限,只在你的措置是否妥当。

讲的是哲理,却写得兴味盎然,毫无枯燥生涩的说教之感。



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选一)


黄庭坚


成王小心似文武,周召何妨略不同?

不须要出我门下,实用人材即至公。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江西修水人,治平年间进士。北宋重要诗人,与苏轼并称“苏黄”,在“苏门四学士”中成就最高。

荆江亭:故址在湖北江陵。


首句说,周成王继位后,谨慎治国,像他的祖父文王、父亲武王一样。次句说,周公、召公(周初两位重臣,协助武王灭商)治国方略略有差异,但效果都好。后两句由此导出结论,作者呼吁当政者要出以公心,捐弃门户之见,广开选才门路,大胆提拔人才。特别提出,选拔人才应着眼于实绩,而不要坚持一定出于自己门下,这才是最大的公心。



放歌行二首(选一)


黄庭坚


当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后生。

说与旁人须早计,随宜梳洗莫倾城。


惜娉婷:珍惜容貌年华。抹白施朱:涂脂抹粉,着意打扮。作后生:强作年轻。早计:早作打算。


诗人以一个迟嫁女子的口吻,说,当年珍惜年华美貌,迟迟不肯嫁人,整天刻意打扮,一味追求年轻。奉劝姐妹们还是早作打算,适当随便地梳妆一下,不一定非要做个绝代佳人!以女子失嫁比喻自己怀才不遇的痛苦身世,写来情真意切,哀惋动人。



牧 童


黄庭坚


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垅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长安:汉唐的首都,这里泛指朝市。机关:权术计谋。


这是一首借题发挥的警世诗。前两句描写牧童自在自得的神情,悠然牛背上,短笛信口吹,宛然如画。后两句即事论理,拉出逐利争名、机关算尽的“长安名利客”与悠然自得的牧童相比,在一贬一褒之中,表露出作者清高自赏、不与俗流合污的心态。



三月晦日偶题


秦 观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秦观(1049—1100),字太虚,后改字少游,号淮海居士,江苏高邮人。宋元丰年间进士。“苏门四学士”之一。

晦日:特指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即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芳菲歇去:意为繁花落尽,春光已逝。


诗人针对人们惜春的心情,劝诫说:无须为繁花委地、春光尽歇而伤怀,你看,绿肥红瘦,夏日荫浓,不是更惬人心意吗!也可推而广之,人到盛年,青春不再,也无须叹惋,正是大干一番事业、大有作为的时节。

挽留春光,珍重春色,固属人之常情;但是,四时代谢,春夏迭更,如同人生的由少而壮、由壮而老一样,原是自然规律所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应该因时而进,主动适应变化了的新的环境—小则一年四季,大则人生各个阶段,从中获取应有的乐趣。

诗中饱含人生哲理,却以节序更迭的意象出之,令人于不经意间接受哲学思维的启迪。



题 画


李 唐


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

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李唐(1049—1130),徽宗朝入画院,擅山水,工人物,以画牛著称,亦能诗。

题画:题诗在自家的山水画上。李唐曾靠卖画为生,当时人们崇尚艳丽的花鸟画,对他的清新淡雅的山水画并不赏识,为此,他作诗发泄牢骚。


首句讲这幅画的内容。次句说,这清淡的山水,看起来容易,可是,要把它的意象画出来却十分困难。三、四句说,若是早知道世俗之人相不中这种画,那就该多买一些胭脂去画牡丹好了。牡丹,人称“富贵花”,画此借喻趋时媚俗。他并非真的要改弦更张,不过借以讽世而已。



自题墨竹


刘延世


酷爱此君心,常将墨点真。

毫端虽在手,难写淡精神。


刘延世,字述之,宋元佑年间诗人。少有盛名,终不得志,遂筑堂授业。

此君心:指竹子的气质与襟怀。点真:犹言写真。点,点染。


这是一首题画诗,也是竹子的赞歌。诗人说,由于我非常喜爱秀竹的襟怀与气质,所以常常展纸泼墨来为它画像写真。但是,虽然手里握着霜毫,眼睛盯着实景,却无论如何也刻画不出它那清高淡雅的精神。



绝句(四首选一)


陈师道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

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


陈师道(1053—1102),字无己,号后山居士。江苏徐州人,北宋诗人。全部精力都放在作诗上,绝意仕进,一生过着清苦生活。

可人:使人满意的人,意气相投的人。期:相约。


前两句讲了两件十分惬意却又令人感到缺憾的事:好书读起来畅快,可是往往不知不觉中很容易地就读完了;知心好友约定了前来聚会,却偏偏因事耽搁没有如期而来。三、四句引申开去,说世事就是这样,常常违拗着人意,人生百岁又有几回能够欢畅开怀呢?

诗中蕴涵着深刻的人生感悟,“不如意事常八九”,在这里一语
道开。



学诗三首(选一)


吴 可


学诗浑似学参禅,头上安头不足传。

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


吴可,字思道,北宋末曾官于汴京。

参禅:佛教徒静坐冥想,领会佛理。少陵:杜甫。窠(kē)臼:现成格式,老框子。


宋代禅风盛行,影响到诗坛上,常有以禅入诗、以禅论诗者。这首诗即属于此类。

首句说,学诗很像禅宗修行那样,强调自行开悟。次句说,自己的不用,头上另安个别人的脑袋,是不值得提倡的。典故出自《传灯录》。后两句是说,大丈夫本有冲天壮志,不屑于因袭他人;跳出诗圣杜甫的固有格式,另辟蹊径,才会有新的成就。



夏日绝句


李清照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1084—约1151),自号易安居士,山东章丘人。创作中严守“以诗言志,以词抒情”的传统,词作清丽婉约,悱恻缠绵,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而诗歌则慷慨豪放,净洗儿女之气,但传世较少,这首《夏日绝句》堪称为代表作。

鬼雄:鬼中之雄杰。一般用来赞美为国捐躯者。源于《楚辞·九歌》中“子魂魄兮为鬼雄”之句。项羽:西楚霸王。楚汉相争中垓下一战,项羽败绩,逃至乌江,亭长劝他暂避江东,以图东山再起,但他以“无颜见江东父老”相拒,悲愤自杀。


这是一首怀古诗。其意蕴在于悲歌感慨,借古讽今。面对金兵的大举入侵,宋高宗赵构与臣僚完全放弃守土保民之责,仓皇逃遁,忍辱偷生,偏安一隅,缺乏千年前“失败英雄”项羽般“生为人杰,死为鬼雄”的节操与气概。女诗人在这里抒发了沦陷区广大士子与民众的填膺义愤;寥寥二十字,宛如一篇声讨檄文,至今读来,仍然胸中为之一快。



水墨梅五首(选一)


陈与义


含章檐下春风面,造化功成秋兔毫。

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


陈与义(1090—1139),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政和年间进士,两宋之交重要诗人。

含章:指南朝宋时的含章殿。春风面:形容梅花艳丽。造化:大自然。秋兔毫:代指画笔。兔毫制笔,以秋天的为最佳。意足:神情意蕴完美足备。颜色似:形似。九方皋:秦穆公时善相马者。经伯乐推荐,外出选求良马,三个月后回来报告选到一匹黄色的母马,牵过来一看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穆公问是怎么回事,伯乐解释说,这正是九方皋的高明之处: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


前两句是赞美水墨画,说通过画笔成功地描绘出含章檐下艳美的梅花。第三句是全诗之眼,意思是精湛的艺术不求形似,但求神似。第四句是对第三句的补充,以相马与绘画相比,说画家的前身是相马的九方皋。

全诗讲的是绘画,实际却寓有知人论世的深刻哲理。



梦笔驿


姚 宏


一宵短梦惊流俗,千古高名挂里闾。

遂使后生矜此意,痴眠不读半行书。


姚宏,字令声,宋室南渡后曾任衢州江山县知县,因秦桧迫害致死。

梦笔驿:亦名梦笔山,相传为江淹梦神赐笔之处。江淹,南朝时人,传说少年时梦神人授以五色笔,从此才气纵横,文名昭著。后五色笔被索回,为诗绝无佳句,时人谓之江郎才尽。矜:
自夸。


诗的前两句讲,江淹梦神赐笔,才华剧增,名闻乡里。后两句说,这种传说使许多后世的年轻人误信“文才神授”,从而骄矜自夸,再不肯刻苦用功了。

诗中意蕴深邃,可警后学,可医流俗。



江边柳


董 颖


万顷沧江万顷秋,镜天飞雪一双鸥。

摩挲数尺沙边柳,待汝成阴系钓舟。


董颖,字仲达,江西德兴人,南宋诗人。

沧江:青绿色的江水。飞雪:喻白色鸥鸟。摩挲(suō):抚摩。


诗人首先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江天辽阔,水净波平,白鸟飞翔,秋光明艳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但这只是一种铺陈,提供一个背景、一种意境,“主角”还在后面。就在这个清丽的衬景中,作者为我们引出了江岸边暂时只有几尺高的细柳。并且满怀深情地用手摩挲着它,寄予厚望,盼它早日长大,成荫系缆。通过江边细柳,寄寓了对新生一代的爱抚之情和深切期望。

因物寄兴,诗情婉转含蓄。



分水岭


黄公度


呜咽流泉万仞峰,断肠从此各西东。

谁知不作多时别,依旧相逢沧海中。


黄公度(1109—1156),福建莆田人,绍兴年间进士,累仕考功员外郎。


头两句写分水岭,高峰两侧,流泉各自东西流去。“呜咽”、“断肠”,都是以拟人化手法,状写泉流分泻时的依恋情怀。三、四句陡然一转,说用不着伤感,以后还会在大海中相见的。说的是平常至极的现象,而其间的蕴涵却丰富、深刻。



咏老木


龚茂良


千章古木转头空,去与人间作栋隆。

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贮清风。


龚茂良(1121—1178),绍兴年间进士,孝宗时任礼部侍郎,参知政事。

千章:大木材叫“章”,“千章”极言大树之多。庇寒士:杜甫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之句。


前两句的大意是,千章古木被一朝砍尽,说是要做建筑广厦的栋梁。后两句接上说,实际上也未必如此。若是不能成为栋梁荫庇寒士,那还不如留在山林间存贮几许清风,也算有一点用处。

说的是树,实际上是在写人,讽喻那些应诏出山,志在大有一番作为的士子。这里的“贮清风”,隐含洁身自好之意。



槿 花


绍 隆


朱槿移栽似梦中,老僧非是爱花红。

朝开暮落关何事?只要人知色是空。


绍隆,南宋僧人,绍兴年间住持虎丘。

槿花:木槿为落叶灌木,花钟形,有红、白、紫等色,朝开暮谢。色是空:佛教语,谓一切事物皆由因缘所生,虚幻不实。


诗僧说,像是在梦中一样,开红花的木槿就被移栽过来了。我这样做,并非特别喜爱槿花的红艳。这种花,朝开夕落,本也无关乎什么世事,我只是想让人们从中领悟到“色即是空”的禅理。



梅花绝句


陆 游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

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浙江绍兴人,南宋著名爱国诗人。他积极主张抗金,收复失地,爱国热情浓烈,悲歌慷慨。创作甚丰,有“六十年间万首诗”之称。

自分(fèn):自己料定。高标逸韵:高尚的气节,超逸的
风度。


此诗赞扬严冬开花的深谷中的梅花,其实也是对不畏环境艰苦、坚持崇高气节的志士的歌颂。

前两句说,梅花置身于幽谷,又兼寒枝北向,开花自然很迟,但它并不在乎。反映出它的自甘落寞、不与群花争艳的品格。下两句以“层冰积雪”来烘托梅花的“高标逸韵”,进一步突出了梅花傲对霜雪、不畏严寒的气节。这是深一层的写法。



落梅二首(选一)


陆 游


雪虐风饕益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

过时自合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雪虐风饕(tāo):狂风烈雪摧残侵袭。饕,古凶兽名。自合:自应。东君:传说中的春神。


首句描绘梅花形象,次句直接赞扬、歌颂。三、四句分别从自然规律和主观意志上讲,应开便开,该落就落,坚贞自守,耻于向东君乞怜。

诗人借物言志,通过赞美梅花来表述自己坚定、高洁,凛然无畏的
气节。



冬夜读书示子聿(选一)


陆 游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示:告知。子聿(yù):作者幼子。无遗力:不遗余力。


前两句从古人的经验谈起:做学问必须竭尽全力,而且要持之以恒;从小就下苦功夫,到老才能有所成就。这里突出讲了“少壮工夫”。后两句强调了亲身实践的极端重要性。这里没有轻视书本知识的意思,只是说单有书本知识还不行。纸上得来的东西毕竟根柢不深,必须经过亲身的实践才能加深认识,化为己有。

这是一首典型的说理诗,揭示了为学必须刻苦,特别要重视“少壮工夫”,重视躬行、实践等规律性认识。



海棠二首(选一)


陆 游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

讥弹更到无香处,常恨人言太苛深!


压千林:这里是说海棠的气概冠压群芳。讥弹(tán):讥讽、抨击。无香:据宋僧惠洪《冷斋夜话》,彭渊材认为生活中有五桩令人遗憾的事,其中之一是海棠虽美但无香味。


诗中大意是,四川的名花海棠古今驰名,一枝独秀,艳冠千林。可是有人却讥评它:美则美矣,可惜没有香味。竟然这样求全责备,实在是出语刻薄,不近人情。

我们可以从品评花卉中领悟知人论世的学问。



书室名“可斋”,或问其义,作此以告之


陆 游


得福常廉祸自轻,坦然无愧亦无惊。

平生秘诀今相付:只向君心可处行。


诗人说,我的书房名叫“可斋”,有人问它的含义,我便写了这首诗告诉他。

前两句说,一个人若能常葆清廉,自然就会福重祸轻。这样,就能心地坦然,无愧无惊。三、四句说,平生我有一个秘诀,现在奉告给你,就是只向着良心认可之处立身行事。可见,“可斋”的含意就是不要违背
良心。



读 史


陆 游


南言莼菜似羊酪,北说荔枝如石榴。

自古论人多类此,简编千载判悠悠。


莼(chún)菜:多年生水草,嫩叶可食,做羹汤很鲜美。羊酪(lào):用羊乳制成的半凝固食品。简编:文书、史册。判:分明。



诗人说,因为莼菜和羊酪入口都很滑溜,有的南方人就说二者相似,其实它们是无法类比的。由于荔枝与石榴都是圆形,没见过荔枝的北地人就说它像石榴,二者大小不同,差异也颇大。令人遗憾的是,这种以耳为目、以偏概全、想当然的做法,竟然常常出现在知人论世上。对此,千秋简册记得分明,是有据可查的。

作者意在说明,读史时应避免一些盲目性,掌握正确的思想方法。



梅花(六首选一)


陆 游


一花两花春信回,南枝北枝风日催。

烂漫却愁零落近,丁宁且莫十分开。


春信:春天的信息。丁宁:即叮咛,嘱咐。


诗中说,梅花是报春的,一枝两枝开放了标志着春天已经返回大地;无论是向南还是向北的枝条,东风煦日都加紧催促着它们尽早地盛开。但是,可要晓得这样的哲理:花到烂漫盛开之时,就临近于凋谢、零落了。因此,诗人叮嘱梅花,先不要开到十分。前人说,惜花常怕花开早,也是这个意思。



排闷(六首选一)


陆 游


西塞山前吹笛声,曲终已过雒阳城。

君能洗尽世间念,何处楼台无月明!


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东长江边,一名道士矶。雒(luò)阳城:据考证,此非河南之洛阳,因方位不合。古城位置似应在长江下游。世间念:指功利性的俗念。


此诗作于山阴,诗人忆及当年乘船出蜀情形。笛声初起,尚在长江中部,而一曲方终,已经进入下游,极言行舟之急速。人生也是过得飞快。如果把事情想开了,排除那些功利俗念,就会无往而不适意,顿感天高地阔,处处楼台都有月明,人生道路越走越宽。




一壶歌


陆 游


长安市上醉春风,乱插繁花满帽红。

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


在这首诗里,诗人形象地阐述了一种人生态度。他说,自己逍遥自在地徜徉在长安市上(实指古都长安,或泛指繁华都市),帽子上插满鲜红的花朵,沉醉在春风浩荡之中,冷眼看那市井繁华,人间兴废。由于自身未曾暴富骤贵,也没有经受过穷困饥寒,一贯保持生活常态,所以也用不着患得患失,劳神苦心。从小处说,充分享受做个普通人的乐趣;从大处着眼,则是参透了人生,认识到对于永恒的宇宙来说,人间兴废不过是过眼烟云。



读 易


陆 游


揖让干戈两不知,巢居穴处各熙熙。

无端凿破乾坤秘,祸始羲皇一画时。


羲皇:即伏羲氏,相传他始画八卦。


诗人说,原始初民巢居穴处,整天欢蹦乱跳,熙熙攘攘,既不懂得干戈扰攘,也不知道什么礼让雍容。偏偏是伏羲皇爷多事,他要仰观天象,俯察大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制作出那神奇的“八卦”—在浑圆、混沌中划出了“阴阳鱼”,从而凿破了乾坤的秘密,设置下“男女之大防”。这样一来,确是开启了千秋万代的“文明之窗”,不过,自此也惹出了无穷的“麻烦”。




范成大


壁下秋虫语,一蛩鸣独雄。

自然遭迹捕,窘束入雕笼。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苏州人,绍兴年间进士。政绩颇著,诗名也比较高。曾使金,坚强不屈。晚年退隐石湖,所作田园诗影响较大。

蛩(qióng):蟋蟀。秋虫:亦指蟋蟀。迹捕:人们按迹寻踪把它抓住。窘束:圈在笼子里受窘。


夜幕降临,墙根处秋虫乱语,其中一只叫得特别凶,其自鸣得意、趾高气扬之态,宛然可见。结果被人们按迹捕获,投入雕笼之中,现出一副惶悚、颓靡的窘态,再无半点生气了。这同被捕前形成鲜明的对比。诗中形象生动,构思奇巧,而且寓意深刻,颇有警世作用。



偶 事


范成大


出处由来不系天,痴儿富贵更求仙。

东家就食西家宿,世事何缘得两全!


出处:本意为出仕与退隐,此处可引伸为人生境遇。“东家”句:传说过去有一女子择嫁,东邻豪富,但其子弟丑陋,西邻男子漂亮,家里却很穷,于是这个女子就想同时嫁给两家,在东家享受锦衣玉食,和西家的靓男睡在一起。后来,“东食西宿”就成了贪图两全的一个典故。


诗的大意是,人生的境遇如何,要靠着个人去努力争取,从来都不是命定的。当然,也要从实际出发,不能异想天开,不着边际。世上有一般痴儿,金钱、地位都有了仍不知止足,还要成仙得道,长生不老。正像那个贪得无厌的女子,为了同时满足资财与美貌的欲望,竟然想要“东食西宿”。其实,世事哪有可能都那么两全其美!



小 池


杨万里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江西吉水人,绍兴年间进士。为人正直敢言,不畏权势。诗风新鲜泼辣,颇有情趣,时号“诚斋体”。


诗人运用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荷塘初夏的优美画图:泉水悄无声响地细细穿流,倒映在水里的树荫一片晴柔。小荷刚刚露出了尖尖细角,那敏锐的蜻蜓就发现了,早早立在上头。诗很有情趣,开头两句一个“惜”字、一个“爱”字,便把无情的泉水、树荫写活,为全诗创造了优美的意境;而卓立小荷上的眼光锐敏的蜻蜓,就更像特写镜头一样,为全诗点上了眼睛。

小诗富含哲理,启发人们应该敏锐地发现新生事物。



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杨万里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松源、漆公店:地名和客店名,史书失载,不详何处。赚得:骗得。


人们走山路都有类似的体会,“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因此,绝不能说下了岭就一马平川,再没有层峦叠嶂了,否则,你就会空欢喜一场。小诗表面是写山行中的感受,真实意义却是揭示生活中的哲理。正如崎岖的山路一样,生活中同样充满叠叠重重的艰难险阻,人们应该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不能盲目乐观和简单化。



读《陈蕃传》


杨万里


仲举高谈亦壮哉,白头狼狈只堪哀。

枉教一室尘如积,天下何曾扫得来!


陈蕃:字仲举。少时独居一室,不加整理,杂乱不堪。父亲问他为什么不把屋子收拾得干净一些,他说:大丈夫应当扫除天下,怎能只弄一个房间!东汉时被宦官杀害,《后汉书》有传。


诗中说,陈蕃这番高谈阔论,听起来也是够壮烈的。可是,晚年却惨遭杀害(白头狼狈),只是令人哀怜而已。由于他空说大话,枉自造成一室尘积,“扫除天下”云云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这首诗启发我们,凡事要从小事做起,务求实际,不尚空谈。



道旁小憩观物化


杨万里


蝴蝶新生未解飞,须拳粉湿睡花枝。

后来借得风光力,不记如痴似醉时。


憩(qì):休息。物化:此处指事物的变化。风光:此处指空气、阳光的拂煦。


诗中说,蝴蝶刚生出来还不会飞,粉须蜷曲、湿润,酣然睡卧花枝。借助空气、阳光的拂煦,逐渐地成长壮大,却忘记了当初的如醉如痴。

本诗似借吟咏蝴蝶由幼稚到成熟的变化,对那些“醉中忘却来时路”,狂妄无知的人加以讥讽。



闷歌行(十二首选一)


杨万里


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近看两日远三日,气力穷时会自休。


诗人说,面对着掀起滔天巨浪的打头风,你不要愁,尽可一笑置之。近着说两天,远着说三天,保证平息下来,—风力刮乏之后,它会自动休止的。

小诗具有很强的哲理性。写的是如何看待大风阻舟,实际上,体现出作者处身逆境,旷怀达观、遇变不惊、信心充沛的坚强性格。



观蚁(二首选一)


杨万里


偶尔相逢细问途,不知何故数迁居?

微躯所馔能多少?一猎归来满后车。


数(shuò):频繁,屡次。馔(zhuàn):犹言饮食,动词。后车:蚂蚁获取猎物后在身后拖着走,“后车”是形象说法。


诗人把蚂蚁拟人化了,说偶尔和它们碰上,总想问问:为什么它们老是搬家?后来才弄清楚,那不是迁居,而是出猎归来。这样,我就更不明白了:小小的身躯究竟能吃多少食物?每次出猎都是满载而归。

小诗的特点十分鲜明,不独观察细致,刻画生动,而且意在言外,对于那些不知止足、贪得无厌的人有所讽喻。



下横山滩望金华山


杨万里


篙师只管信船流,不作前滩水石谋。

却被惊湍旋三转,倒将船尾作船头。


横山:在今浙江兰溪县西。金华山:指金华北山,也在浙江。篙(ɡāo)师:撑船手。篙,撑船用的竹竿或木杆。信:听任,随便。


诗中说,撑船手听任江船随意地荡荡悠悠,根本没有考虑到,前滩江水冲激礁石会产生旋涡与急流。结果,船在急湍中一连打了三个转儿,本来冲后的船尾倒转过来变作了船头。

诗人通过描述日常生活,揭示出居安应该思危的深刻哲理。



分宜逆旅逢同郡客子


杨万里


在家儿女亦心轻,行路逢人总弟兄。

未问后来相忆否,其如临别不胜情!


分宜:县名,在今江西。逆旅:旅馆。未问:有不管的意思。其如:无奈。不胜(shēng)情:言惜别之情很深。不胜,不堪的意思。


作者写自己的一种人生体验,十分真切。在家时,即使对待亲生儿女也往往意淡心轻,可是出了远门以后,遇到一般的同路人便觉得亲如弟兄。也知道以后未必能相互忆念,无奈临别时承受不住这种浓重的离情。



促 织


杨万里


一声能遣一人愁,终夕声声晓未休。

不解缫丝替人织,强来出口促衣裘。


促织:蟋蟀。蟋蟀长鸣意味着秋凉已至,许多贫民由于衣裘未备自然不免发愁。遣:使。缫(sāo)丝:把蚕茧放在热水里抽出丝来。


诗人说,蟋蟀叫唤一声就能使一个人发愁,那它整夜不停地叫又该令多少人担忧!它一点也不同情劳苦农民,不会替人们抽丝织布,却在那里一个劲地催促着缝制衣裘。

民间有“促织鸣,懒妇惊”的谚语,是讲“促织”的积极作用;这里则作反面文章,实际是对那些不事生产而只顾发号施令、逼迫人民劳作的人的讽刺。



宿灵鹫禅寺


杨万里


初疑夜雨忽朝晴,乃是山泉终夜鸣。

流到前溪无一语,在山做得许多声。


灵鹫禅寺:在江西广丰县。“流到”句:山水流到前溪,岸平路宽,不像在山中因岩石阻碍冲激做声。


诗中说,夜间只听得暴雨倾盆,早晨起来一看天气响晴,原来是山泉做怪终夜轰鸣。一路轰鸣下去也还罢了,谁知流到前溪却寂然无声,不像在山里那样闹闹哄哄。

诗是借题发挥,讽刺一些人未做官时慷慨激昂,好发高论,及至有了社会地位,却尸位素餐,了无建树,如同泉到前溪,竟然寂无声响。原来,一些人在野时的“清谈”如同山泉的轰响,不过是唱唱高调,做做
样子。



水口行舟


朱 熹


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

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江西婺源人。南宋绍兴年间进士,著名理学家,富于文学修养,对诗文有独到见解。

水口:在福建邵武县东南。扁(piān)舟:小船。


诗人说,昨天夜里满江风浪,一蓑烟雨,如此江天如此夜,不免令人担心。可是,今天早上雨过天晴了,卷起帆篷一看,青山绿树依旧,风光秀美如常。一种化险为夷的欣慰之情,跃然纸上。

诗中透过雨夜行舟的寻常经历,揭示出人生境遇的一种体悟,寓有浓厚的理趣。



观书有感二首


朱 熹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此二绝句,乃作者借助方塘、江水形象地抒写自己钻研书卷的体会。鉴:镜子。徘徊:这里是晃荡、荡漾的意思。渠:他,它。这里指方塘。艨艟(méng chōnɡ):古代战船。


第一首诗说,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打开,天光云影一齐在里面荡漾。问它怎会这样清澈?因从源头不断有活水流来。讲的是学习要注意方法,防止思想僵化,只有不断汲取营养,获取新知,就像不断有源头活水注入塘中,才能豁然开朗,融会贯通。

第二首诗说,昨夜江中春水猛涨,那只搁浅的大船变得羽毛一样轻。水浅时费了很大力气也推不动,现在船在中流自在航行。说明只有刻苦勤学,博古通今,才能运用自如。



七 绝


朱 熹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未觉:没睡醒。池塘春草梦:做的是春天景色的梦,借喻春时。梧叶秋声:秋景,意谓到了秋天。


这是一首劝学诗。首句说,年华易老而学问难成。这也就是庄子说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次句紧承上句说,因此,一寸光阴也不能轻轻地放过。三、四两句形象地说,韶光过得飞快,转瞬暑往寒来:你枕上春草池塘的梦还没觉醒,外边的梧桐落叶已经送来了秋声。



偶题三首(之三)


朱 熹


步随流水觅真源,行到源头却惘然。

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


倚筇(qiónɡ):拄着竹杖。筇,竹制手杖。


溯流而上,寻觅溪源,以为到了源头就会看到,所以心中充满了憧憬;可是,所谓源头,实际上只是几股细流汇合之处,它的真正源头究竟在哪里,人们并找不到,因此,又有些惘然若失。

黑格尔老人说,矛盾引导前进。人们就像追寻溪流的源头那样追求真理。—真理有如溪流的源头,实际存在着;但它同样需要永无休止地去追求。




崇寿客舍夜闻子规得三绝句(其一)


朱 熹


空山初夜子规鸣,静对琴书百虑清。

唤得形神两超越,不知底是断肠声。


崇寿客舍:指崇寿寺僧房。寺在江西铅山。子规:杜鹃鸟的别名,传说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夜间泣血哀啼,声音凄切。断肠声:指子规啼声。李白诗有“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之句。底:作“什么”解。


诗中写了听子规鸣的不同感受。形神超越,则不知愁苦为何物;静对琴书,则可百虑全消。摆脱尘俗羁绊,跳出是非圈子,自是心闲气定,哀乐无动于衷。



寄 兴


戴复古


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

求人不求备,妾愿老君家。


戴复古(1167—?),字式之,号石屏,浙江黄岩人。长期浪迹江湖,曾向陆游学诗,语言通俗自然,是“江湖派”诗人中比较突出的一位。

足色:十足的成色。瑕(xiá):玉上的斑点。老君家:意谓和丈夫在一起过一辈子。老,终老。君,指丈夫。


诗人以一位女子的口吻,倾吐对其丈夫坚贞的爱情。首先从黄金不会成色十足,白璧难免有小的斑点说起,引出对人也不应求全责备的结论。正是由于这位女子能够站在这样的高度来认识问题,所以,对丈夫的不足能给予谅解,并且表示愿意终老于此。

诗人托意寄兴,见解精辟。



论诗十绝(选一)


戴复古


意匠如神变化生,笔端有力任纵横。

须教自我胸中出,切忌随人脚后行。


意匠:指创作中的精心构思。


作者强调写诗要独具匠心,反对因袭他人。说进行艺术构思时,想象超妙,变化无穷,这样才能笔端有力,放纵奔腾。诗贵创新,必须出自自己胸中,最忌讳的是蹈袭固有的窠臼,跟在别人后面爬行。



黄 雀


戴复古


披绵争啄晚禾秋,群起森然网自投。

一饱等闲输性命,知机万不及沙鸥!


黄雀:鸟名。鸣声清脆,常被捕捉,饲养为观赏鸟。披绵:意为毛茸脂厚,指黄雀。知机:谓有预见,能看出事物发展变化的细微征兆。沙鸥:栖息于水边、沙洲上的水鸟。《列子》中记载,海上有一个喜欢沙鸥的人,每日跟着鸥鸟游来荡去,鸥鸟至者常常多以百数。一次,按照他父亲的授意,捉了两个拿回去赏玩,次日再见到鸥鸟,成群飞舞却一个也不落下了。


诗中说,一群黄雀争着啄食晚秋的谷物,结果森然齐下自投了罗网。为了一次饱腹,轻易地便输掉宝贵的生命,看来,它们的预见真是照沙鸥差远了。

取譬巧妙,命意警辟,小中见大,发人深省。



咏缘竿伎


曹 豳


又被锣声送上竿,者番难似旧时难。

劝君着脚须教稳,多少旁人冷眼看。


曹豳(bīn)(1170—1249),字西士,南宋嘉泰年间进士。

缘竿伎(jì):杂技中爬竿的艺人。伎,艺人。者番:这番。


诗人说,一阵锣声又把你送上了高竿,我看这次比过去难上加难。奉劝你每一脚都要放稳,要知道无数人正在下面冷眼旁观。

吟咏的是杂技中爬竿的艺人,实际是借题发挥,说给那些飞黄腾达、青云独步的人听,奉劝他们不要纵情无忌,忘乎所以。



长沙劝归


真德秀


田家拚取一春忙,男力甾畲女课桑。

陇上黄云机上雪,暂时辛苦乐时长。


真德秀(1178—1235),字景元,后改希元,世称西山先生,南宋庆元年间进士。

长沙劝归:在长沙劝人归农。甾畲(zī shē):泛指耕作。甾,除草。畲,焚烧田地里的草木,以草木灰做肥料,这种耕作方法叫畲田。课桑:植桑养蚕,交纳课税。陇上黄云:指田间的麦海稻浪。机上雪:指织出的白布。


诗中写了农家一春忙碌换取秋后丰收的成果,形象地讲了苦与乐的辩证关系,富有理趣。



再和熊主簿梅花十绝(选一)


刘克庄


色深乍捣守宫红,片细俄随蛱蝶风。

到得离披无意绪,精神全在半开中。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福建莆田人。不畏权贵,大胆直言,仕途上几经波折,先后被罢黜四次。诗受陆游、辛弃疾影响颇深,为南宋名家之一。

熊主簿:身世不详。从诗题中得知,曾作过梅花诗,作者与之唱和。《后村诗抄》中此题下原有小注:“诗至,梅花已过,因观海棠。”可见,此诗是吟咏海棠的。守宫红:古人扑壁虎饲以朱砂,捣之做深红色,名守宫红。这里是形容海棠花色。俄:俄顷,时间很短。蛱(jiá)蝶:蝴蝶的一种,这里泛指蝴蝶。离披:花开过后分散下垂的样子。


首句描写海棠初放时的深红花色。次句刻画海棠花初开的形貌,细细的花瓣迎风颤动,像是很快就会随着蝴蝶飞开似的。三、四句转为议论,说半开的海棠精神俱足,最是耐人赏玩,待到盛开之后花片离披就了无意绪了。古人有“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的诗句,与此意旨
相同。


咏 蝉


陆蒙老


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粱。

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


陆蒙老(?—881?),南宋诗人。

蝉:昆虫,雄的腹部有发音器,能连续发出尖锐的声音。行藏:形迹、底细、来历。“风露”句:说风露是蝉的食物,这里用“稻粱”代指食物,据说蝉餐风饮露,故云。纵:放纵。繁响:嘈杂的声响。螳螂:昆虫,能捕食蝉。


诗人对蝉讲了:你们的形迹隐现在绿树丛中,你们的饮食是露水和清风。切不要倚仗着身在高枝,就放纵无忌地卖弄口舌,大唱高调,也应该回头顾看一下,螳螂正在身后伺机进攻。

诗人借题发挥,对那些得志便猖狂的人给予警告,出语冷峻,寄意
深远。



登六和塔


李宗勉


经从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

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去卧林丘。


李宗勉(?—1241),字强父,南宋开禧年间进士。

六和塔:在杭州钱塘江边。


诗中说,多少年来常常从六和塔下经过,总以找不到理由攀登上去为憾。今天果真有机会爬上去了,可是往下一看,离地竟那么高,实在是太危险了,倒觉得不如回去安卧林泉为好。借登六和塔来讲身居高官显位所承受的风险,从日常生活细事入手,寄寓更深层次的意蕴。




朱继芳


临水送将归,春风折赠时。

而今三丈树,元是手中枝。


朱继芳,字季实,号静佳,南宋绍定年间进士,诗入“江湖派”。

元:同“原”。


首句化用宋玉《九辩》中名句:“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意谓为亲人或友人送别。次句引出柳树,古时相别有折柳枝以赠行人的习俗。这两句是为下文铺垫。三、四句为全诗主旨:如今这高大的柳树,原本是当年折柳送别时栽插的柳枝。写眼前所见,却富有深刻寓意。既含有“树已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又可从中领略出凡巨皆作于细、凡大皆起于小的发展道理。



盆 荷


居 简


萍粘古瓦水泓天,数叶田田贴小钱。

才大古来无用处,不须十丈藕如船。


居简,南宋嘉熙年间僧人,俗姓王,字敬叟。

荷:亦称莲花。水泓天:水深广的样子。田田:古诗有“莲叶何田田”句,形容莲叶相连的样子。十丈藕如船:典故出自韩愈诗句,“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


首句讲,盆里贮水很多,边上粘着浮萍。次句讲,盆中几片莲叶浮在水上,像贴在水面的小钱。这些都是铺垫,核心在第三句:自古以来,高才无人赏识,英雄没有用武之地。于是,第四句作了韩愈的翻案文字:何用“开花十丈藕如船”?只在盆中开个小花就蛮好了。

一腔怀才不遇的愤懑之情,却以咏叹盆荷出之,既富形象,又含哲理,深得诗中三昧。



咏鹦鹉


定 诸


罩向金笼好羽仪,分明喉舌似君稀。

不须一向随人语,须信人心有是非。


定诸,南宋僧人。

羽仪:含有仪表与羽翼双重意思。君:指鹦鹉。


头两句是对鹦鹉的赞叹与惋惜。诗人说,啊,鹦鹉!多么华美的羽仪呀,可惜却被一副金笼罩了起来;像你这样口齿伶巧、出语分明的,在鸟类中也是极为稀少的呀。三、四两句恳切地加以规劝:你可不要一味地随人学话,人云亦云;应该明确,世上的人心是有是有非,绝不模糊的。

言近旨远,蕴涵深刻。



十四夜观月


林一龙


只隔中秋一夕间,蟾光应未少清寒。

时人不会盈虚意,不到团圆不肯看。


林一龙,字景云,号石室先生,南宋咸淳年间进士。

蟾光:月光。传说月中有蟾蜍(chán chú,通称癞蛤蟆),故名。清寒:古称月宫为“清虚广寒之府”。这里形容月光的清冷皎洁。不会:不懂。盈虚意:月亮圆缺的道理,可以引申为事物消长变化之理。


诗中说,本来,离中秋只隔了一晚,清寒的月光该少不了许多。只不过世人不懂得事物盈虚变化的道理,只愿赏识已成圆满之物,不到月亮十分圆满就都不肯去看。其实,月盈则亏,一切圆满的东西,都将转化为不圆满,倒不如在未圆之时来赏月,才是更有意味哩。



绝 句


葛天民


夜雨涨波高一尺,失却捣衣平正石。

天明水落石依然,老夫一夜空相忆。


葛天民,字无怀,浙江绍兴人。曾为僧,后还俗,写诗以白描见胜。

老夫:作者自称。


诗的大意是,夜间下雨,溪水涨高了一尺,一块平平正正的捣衣石丢失不见了,当时感到很惋惜。天亮后水落石出,依然如故,枉劳我费了一夜忧思。

这里体现一种理趣—客观事物原本没有发生变化,可是,随着人们观察与认识的变化,却呈现出消长、存灭、隐现的不同状态。日常生活中这种现象实在很多,它启示我们认识事物应重视主客观条件的变化,顾及心理与物理的关系。



雪 梅


严 粲


报道梅边雪未休,披衣晨起上帘钩。

孤根清健元如许,空为花寒一夜愁。


严粲(càn),字坦叔,南宋诗人。

上帘钩:意谓拉起窗帘。孤根:指梅树。元:原来。


诗人说,家人报告梅边一直大雪茫茫,我真担心梅花会被冻伤。早晨忙着披衣起来,拉起窗帘察看,原来,竟是那样清新健壮,一树芬芳。我真是空为花寒,牵系了一夜愁肠。

写法与葛天民的咏捣衣石诗相似,都写了一段认识过程;但此诗的着眼点却是赞美梅花傲雪凌寒的品格。



寒 夜


杜 耒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杜耒(lěi)(?—1225),字子野,号小山,南宋诗人。

竹炉:即火炉,因炉外有竹篾做的套子,故名竹炉。


诗写得既有情趣,又有理趣。室内炉火熊熊,茶汤滚沸;窗前寒梅映月,疏影横斜。这是景。但主要还是着眼于情:客来以茶当酒,主客围炉畅饮,是写情;窗前的月影、寒梅,也是景中见情。正是有了梅花,才使平常得很的月夜,充满了诗情画意,迥异寻常。



咏牡丹


王 溥


枣花虽小能结实,桑叶虽柔解吐丝;

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


王溥(pǔ),南宋诗人。


这是一首作翻案文章的诗。唐人刘禹锡、罗隐,宋人梅尧臣都写过颂赞牡丹的诗,说是“花中第一品,天上见应难”。王溥却从讲求实用角度来加以讥刺:枣花非常细碎却能结成果实,桑叶特别柔嫩还可以养蚕吐丝;唯有牡丹大而无当,红红火火一阵子,到头来不成一事,只剩空枝。诗人当然不是专跟牡丹过不去,本意在于借助牡丹讥讽那些不务实际、徒尚虚华的人。



看 叶


罗与之


红紫飘零草不芳,始宜携杖向池塘。

看花应不如看叶,绿影扶疏意味长。


罗与之,南宋末期诗人,隐士。


诗中写的是晚春景象:姹紫嫣红的繁花已经纷纷凋谢了,青草也失去了初绿时的芳香,这个时节倒是适合拄着拐杖朝着池塘走去。—其实,赏玩鲜花还不如观赏绿叶,那池塘边映着清波的枝叶扶疏的绿影,才真是称得上意味悠长哩!花红一刻,转眼成空,而绿叶所奉献给人们的美感却是较为长远的。

诗篇饱含深刻的哲理和丰富的情趣,意兴悠然,令人回味无穷。



池 荷


黄 庚


红藕花多映碧栏,秋风才起易凋残。

池塘一段荣枯事,都被沙鸥冷眼看。


黄庚,字星甫,生于宋末,入元未仕。

红藕:红色荷花。荣枯:指花开花谢。


开头两句,实写红荷盛开,繁花似锦和秋风乍起,落英委地的变化过程,为下文张本。后面接着就说,这发生在池塘中的一段花开花谢的荣枯故事,全都被池旁闲立的沙鸥冷眼旁观了。这里把沙鸥拟人化,实际上诗中描绘的也正是常见的社会现象。

咏物在有意无意之间,于平淡中寓深意,正是这首诗的妙处。



题 壁


无名氏


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

争似满炉煨榾柮,漫腾腾地暖烘烘。


蓦(mò)地:突然,猛然。争:怎。煨(wēi):原是一种烹调方法,用慢火炖。这里指慢慢地燃烧。榾柮(ɡǔ duò):木块,树根。


这是无名诗人题在壁上的咏物诗。诗中说,茅草燃烧时轰轰烈烈,但转眼成空;不如火炉里燃烧树根、木块,可以持续较长时间,而且热量
很大。

诗中含有深刻的哲蕴。诗中通过生活中的一种普通现象,阐明事物的虚与实、暂与久、表象与本质的道理;提示我们应重视实际、关注长远,勿为表面红火、虚假繁华、瞬时荣耀所迷惑。



梅 花


无名氏


着意寻春未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着(zhuó)意:在意,留心,用心。有的选本“着意”作“尽日”,也讲得通。芒鞋:泛指草鞋。捻(niǎn):用手指搓。嗅(xiù):用鼻子辨别气味。


诗人说,她踏遍高山云岭,着意寻春,却始终没有见到踪影。回到家里,手捻梅花一嗅,却发觉原来春就在眼前的枝头。实际是说,春就在我们身旁、我们心里。正所谓:“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也是说,哲理的认知和灵思的开悟需要有个过程。

禅宗和尚说法时,常常用言行或事物来暗示教义的机理,叫作禅机。据说这首诗出自一个尼姑之手,她就是用了这种方法进行表述。诗中寓有一种意蕴,一种禅机。



污 衣


无名氏


一点缁尘涴素衣,斑斑驳驳使人疑。

纵教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未涴时。


缁(zī)尘:黑色尘泥。涴(wò):弄脏。纵教:纵令,即使。争:怎。


诗中说,一点点黑泥弄脏了白衣,花花点点让人们猜疑。即使你洗过千万遍,也不会像当初未污之时。诗有寄托,似教人慎重立身行事,万勿失足,以免抱恨终身。



寄家书


无名氏


南轩北牖又东扉,取次园林待我归。

当路莫栽荆棘草,他年免挂子孙衣。


南轩:南面房舍。北牖(yǒu):北窗。东扉(fēi):东门。取次:随便,任意。当路:过道上。


前两句,罗列家中的亭园楼舍,说各种条件都有了,就等待着我挂冠归里。后两句表述作者的深心:不栽带刺的各种杂草,免得日后挂破子孙的衣衫。可以引申为不要无端结怨,以免给子孙带来祸患。

言近旨远,寄慨遥深。



麝 香


秦 略


山麝逃风远谷藏,一山行过四山香。

脐堂自养千钧弩,枉怨虞人鼻孔长。


秦略(1161?—1232),字简夫,自号西溪老人,大约生活在金世宗至金哀宗时期,颇有诗名。

麝(shè)香:一种名贵香料和药材。麝,通称香獐子,哺乳动物,形状似鹿而小。雄麝肚脐与生殖器之间有腺囊,能分泌麝香,有特殊香气。“脐堂”句:由于麝身上有特别贵重的香料,引来人们捕杀、射猎,招致杀身之祸,无异于在自己的肚脐眼内养蓄了千钧强弩,随时随地伏下杀机。弩,用机械发箭的弓。古以三十斤为一钧,千钧弩,极言其力量之强。虞人:古代掌管山林的官,这里指狩猎的人。


诗人说,山麝身上有一种异香,担心因风传送出去会遭到捕杀,便逃进深山远谷躲藏起来。但这种香气是掩藏不住的,一麝穿行,四岭皆香,最后还是被狩猎者嗅到了。其实,关键还在于内因—这都是由于香麝自身招来的祸患,毋须怨恨狩猎者嗅觉灵敏,鼻子太长。

诗中寓意深长,富有哲理。



论诗三十首(选一)


元好问


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

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山西忻县人。金宣宗兴定年间进士,金亡不仕,是金代最有成就的诗人。

论诗三十首:元好问以七言绝句形式对汉魏至北宋的主要诗家与流派进行诗艺评论,阐发自己的文艺见解。这首诗是评论诗人杜甫的。眼处心生:对生活亲眼见到,亲身体察,从内心生发出真情实感。句自神:诗句自有神采。秦川:今陕、甘两省秦岭以北平原地带,长安居其间,擅风物之胜。


诗中说,杜甫由于有切身体验,从内心深处生发出真情实感,所以诗句自能神采飞扬。而有些诗人却是凭空架构、暗中摸索,因而作品总显得虚假、浮泛。如今描绘秦川丽景的倒是不少,可是又有几个人曾经亲到
长安!



同儿辈赋未开海棠(二首选一)


元好问


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

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赋:这里是动词,指咏诵。赋,就是作诗。芳心莫轻吐:花瓣不要轻易开放。“且教”句:桃花、李花都先于海棠开放,所以说先让桃李去闹春风。


全诗落笔在“未开”上。诗人看到,海棠枝上现出一层层嫩叶的新绿,而含苞待放的花蕾却深藏着几点轻红。于是,亲切地嘱咐这未开的海棠:你们应该爱惜芳心,不要轻易地吐露,暂且先让那些夭桃艳李去嬉闹春风。

诗篇韵味醇厚,寄意深远。



论诗三首(选一)


元好问


晕碧裁红点缀匀,一回拈出一回新。

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


“晕碧裁红”句:以绘画着色来比喻作诗的精心构想,熔铸、剪裁。晕,有描绘、点染的意思。拈(niān)出:拿出。拈,用手指取物。从教看:随意让人看。“莫把金针”句:不能把作诗的诀窍、秘方传授给别人。不把金针度人,也有不把禅机、禅理点破的意思。


诗人的意思是,作诗好比绘画、刺绣,总要刻意经营,精心裁处。这样,拿出来的作品才能总是新鲜、别致。当然,作品可以任人随意欣赏,但创作的秘要却无法传授别人。就像鸳鸯绣出来随人去看,而刺绣的金针却无法授与他人。



哀被虏妇


聂碧窗


当年结发在深闺,岂料人生有别离。

到底不知因色误,马前犹自买胭脂!


聂碧窗,籍贯江西,元代诗人,京口(今属江苏镇江)天庆观主,南宋末年曾为龙翔宫书记。

哀被虏(lǔ)妇:哀怜遭到劫虏的女子。结发:束发的意思,这里作结婚解释。因色误:意谓由于貌美而被掳掠。


诗人对被虏妇表示哀怜,包括两层内容:一是被劫掳的深闺少妇别夫弃子,长路跋涉,历尽风霜之苦;二是这位少妇竟然执迷不悟,忘记了自己是因为年轻貌美而惨遭劫掳的,路上看到有卖脂粉的,仍然要买,以便打扮自己。“到底不知因色误”,这后一层尤其令人哀悯。其实,堪资哀悯的又何止是被虏妇,世间这类痴迷到底的人和事,可说是不胜枚举!



以琼扇一握奉至黄明府


范 椁


拾得炎州月一团,殷勤持赠比琅玕。

情知已是秋风后,留作明年九夏寒。


范椁(guǒ)(1272—1330),字德机,世称文白先生,元代诗人。

琼扇:琼州(今海南省)所产的团扇。一握:一把。奉至:献上。黄明府:作者友人。明府,县令。炎州:特别炎热的地方,指琼州。月一团:指代团扇。琅玕(lánɡ ɡàn):美玉。


作者将一把琼州产的团扇赠给一位当知县的友人。说,我把它当作珍贵的美玉,殷勤、恳挚地奉赠给您。明明知道现在正是秋凉时节,团扇已经用不上了;但是,四时代序,寒来暑往,不妨留待明年盛夏使用,它会带来一片寒凉的。

诗写得很有情趣,我们也可以从中领略到作者寄寓的为政当须多看几步的意蕴。



兄弟(二首)


法 昭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与儿孙作样看!


法昭,元代僧人。


前两句说的是如何处理好兄弟关系:应该互相忍让、担待,不要斤斤计较一些细微末节。后两句说的是为什么必须处理好关系。彼此都要繁衍子孙,子孙之间也同样结为兄弟,当长辈的应该给他们做出榜样。诗句通俗易懂,里面却蕴涵着深刻的道理。


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

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


同气连枝:声气相通,枝叶相连,指有血统关系的亲属。荣:繁衍,发展。伤情:伤了感情。


接着上一首,进一步阐明兄弟要和睦相处的道理。“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情辞恳切,语重心长,令天下人为之动容。与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嘲伯颜太师


佚 名


百千万锭犹嫌少,垛积金银北斗边。

可惜太师无远智,不将些子到黄泉!


伯颜:元代丞相,历事武宗、文宗、宁宗、惠宗四朝,荣贵无比,赏赐无算。太师:古代官名,后丞相亦称太师。北斗:北斗七星,这里指货财之多可堆到天上。远智:长远打算。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载,伯颜专权蠹政,贪恶无比,以罪谪迁,死在路上,寄棺驿舍,滑稽者题诗于壁。

伯颜生前聚敛资财无数,死去却两手空空,一文也不能带走。诗中以此为话题,予以辛辣的讽刺。这对那些贪得无厌的人,简直是当头棒喝。清代学者钱咏在《履园丛话》中曾引用此诗,以讽刺奸相和珅。



白 梅


王 冕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王冕(1287—1359),字元章,号梅花屋主,浙江诸暨人,元末著名诗人与画家。

著(zhuó):同“着”,意为附着、放置。芳尘:指白梅的芳踪倩影。


诗中说,白梅静寂地着身于冰雪林中,不愿让自己的芳尘与夭桃艳李混同。忽然一夜寒梅怒放,清香散发,顿时盈盈春色溢满了万里乾坤。

写白梅离世绝俗,品高志清,一朝怒放,万里皆春,寄托了作者的节操与抱负。



五折泉


宋 濂


一汲复一汲,有步若云梯。

终然投东意,万折不肯西。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浙江浦江人。博学多闻,著述甚丰,被誉为明代“开国文臣之首”。奉诏修《元史》,任总裁官,授翰林院学士。

五折泉:浙江浦阳境内元麓山八景之一,以泉流多次曲折得名。汲:引水。


前两句写泉路艰难。泉流一路曲曲折折,像是有人在前面汲引着,举步维艰,宛如攀援云梯一般。后两句写泉流的坚定意志。尽管前路曲折艰难,但“投东”的信念已决,纵使万转千折,亦不肯流向西方。

作者借自然现象寄寓社会人生哲理,形象生动,意蕴深邃。



春 蚕


刘 基


可笑春蚕独苦辛,为谁成茧却焚身。

不如无用蜘蛛网,网尽蜚虫不畏人。


刘基(1311—1375),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至顺年间进士,后为明朝开国功臣。其诗沉郁顿挫,多忧时悯世之作。

成茧却焚身:蚕的幼虫在变成蛹之前吐丝,做成白色的壳。养蚕人为了抽出蚕丝,把蚕茧浸在热水里。焚身,意为丧身,指蚕在热水中被煮死。蜚:同“飞”。


诗人说,这辛辛苦苦吐丝做茧的春蚕实在可笑,做成了茧子把自己裹在里面,不但没有得到什么报酬,反而把命搭上了。真不如蜘蛛整天织那没有用处的网,逮尽了飞虫,饱食终日,却一无顾忌,不怕人去捕杀。

朱元璋晚年滥杀功臣,使许多人不预世事,明哲保身。此诗有感而发,为无辜被难的功臣贤士鸣不平。



题安石蒲葵图


刘 基


东山导骑出岩阿,能使枯蒲贵绮罗。

却恨卞和无禄位,中宵抱玉泪成河。


《安石蒲葵图》:一幅描绘谢安卖蒲扇的画。谢安,字安石,东晋政治家。蒲葵,叶可制蒲扇。此处实指蒲扇。东山:在今浙江上虞境内,为谢安隐居之地。岩阿:山湾。枯蒲贵绮罗:《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曾代乡人卖蒲扇,因其名望极高,人们争相购买,售价竟超过丝织品。恨:怅憾。卞和:春秋时楚国人,相传他得到一块璞玉,先后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认为欺诈,砍去双脚。文王即位后,卞和在荆山下抱璞痛哭,文王派人剖琢,果得宝玉。中宵:深夜。


这是一首题画诗。首句极写谢安出游时威赫的声势。次句讲谢安以高名重第使普通的蒲扇贵于绮罗。三、四句从谢安联想到卞和,由于没有社会地位,虽然怀瑾握瑜,却不仅不被看重,反而惨遭刑戮,只有抱恨
长泣。

诗中揭露当时只看重门第、地位,不重视人和物的实际价值的社会弊端。寓意深刻,富有哲理。



读史二首(选一)


高 启


不握兵权只坐筹,苦辞万户乞封留。

纵令不早寻仙去,天子终无赐醢谋。


高启(1336—1374),字季迪,自号青邱子,苏州人。他处身元、明交替时期,竭力远避官场,对现实深感不满,后终以讥讽时政和其他罪案被杀。

坐筹:出谋划策。苦辞万户:坚决谢绝万户侯的封赐。乞封留:汉初的重要谋臣张良请求高祖刘邦封他为留侯。留,在今江苏沛县东南,地方很小。寻仙:指张良晚年刻意追寻仙人。醢(hǎi):古代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谋:打算。


诗中主要是写张良,而以另一重要功臣彭越作为衬托,两人同样功勋卓著,结局却大不相同。张良一生只是运筹谋划,不握兵权,满足于一小块封地,一心想要成仙,最终得以全身远祸。而彭越曾协助刘邦剪除项羽,后有人告发他谋反,被斩首并剁成肉酱,遍赐诸侯。后两句说,由于张良没有手握重兵,不构成重大威胁,因此,即使他不早去寻仙,也不致像彭越那样因遭忌而被杀。



叹庭树


高 启


偶移弱质傍庭皋,风露离离已便高。

翻笑园中栽树者,十年犹未出蓬蒿。


弱质:柔弱的体质,这里代指小树苗。庭皋:庭院中的水池。“风露”句:在风露的吹拂、滋润下幼树迅速成长,枝繁叶茂。离离,形容枝叶繁茂。翻:反而。出蓬蒿:离开草野,借喻出仕,出人头地。


前两句说,主人将幼树从蓬蒿中移出,栽在庭院水池旁,“十年树木”,于今已离离高耸,叶茂枝繁。后两句说,这棵树却不记培育之恩,反而耻笑栽树者没有出息,十年过去,依旧没身草莱之中。这是对忘恩负义之辈的讽刺。从《叹庭树》这个题目看,可以做这样解释。但细加玩味,似乎还可做另外一种理解:幼树长得很快,可是反过来,令人苦笑的是,栽树的主人却依旧没身蓬蒿,未得出人头地。这是对不合理的社会现象的嘲讽,对“栽树者”怀才不遇,困守蓬茅,寄予深切同情。说是“翻笑”,实则笑中含泪,于调侃中发出不平之鸣。



鹦 鹉


方孝儒


幽禽兀自啭佳音,玉立雕笼万里心。

只为从前解言语,半生不得在山林。


方孝儒(1357—1402),字希直,又字希古,人称正学先生,浙江宁海人。明建文年间任侍讲学士,燕王兵入京师,命草即位诏,不从,被杀。

鹦鹉:一种善于模仿人言的鸟。幽禽:指鹦鹉。兀自:尚自,还自。


这是一首别有寄托的咏物诗。诗中说,雕笼中的鹦鹉,声声鸣啭,悦耳动听,看似玉雕一般立在那里,心却想望着万里长空。只因为从前懂得言语,善于说话,落得个锁在笼中被人玩赏的下场,后半生再也回不到那自由自在的山林。



山中见牡丹


李昌祺


不嫌恶雨并乖风,且共山花作伴红。

纵在五侯池馆里,可能春去不成空?


李昌祺(1376—1453),名祯,江西吉安人,明永乐年间进士,曾参加修纂《永乐大典》。

恶雨乖风:不正常的疾风暴雨,与和风细雨相对应。五侯池馆:泛指王侯第宅。可能:这里做“难道就能”解释。


诗的大意是,山野中的牡丹不嫌厌乖风恶雨,和那些普通的山花为伴,开得红红火火,安于那种僻塞、平淡的环境。这倒也好。其实,即使有幸得以在王侯权贵的池馆里娇生惯养,难道春天一去还能不转眼成空?

诗人通过山中牡丹这种意象,形象地阐明他的一种生活态度:安贫处贱,甘于寂寞、甘于平淡。而有些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趋炎附势,贪恋浮华,一朝破败,转眼成空。诗中有讽喻,有寄托。



题画菜


于 谦


青紫均沾雨露恩,一团生意淡中存。

食前方丈傥来物,大节还须咬菜根!


于谦(1398—1457),字廷益,钱塘人,明永乐年间进士。在任巡抚十九年,除弊政,平冤狱,得民心。任兵部左侍郎时,值蒙古族瓦剌入侵,明英宗被俘,他议立景帝,固守北京,击退瓦剌。英宗复辟后,以所谓“谋逆罪”加害。

青紫:指各类蔬菜。生意:生气,精神。食前方丈:语出《孟子》,意为各种美味佳肴都罗列桌前。方丈,一丈见方的地方。傥(tǎnɡ)来物:偶然而来、无意而得的东西。大节:关系到国家存亡、民族安危的节操,这里含有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意思。咬菜根:古人有“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的说法。


这首诗是借题画以自励。头两句为叙写,说菜蔬无分高下、贵贱,都同沾化雨和甘露,它们的一团生气充分体现在淡泊之中。后两句是议论,先说不该追求过高、过分的享受;接上讲,要做到大节不亏,就必须耐得清贫,廉洁自守。



偶题(三首选一)


于 谦


日落风欲静,鸟啼人自闲。

白云如解事,成雨便归山。


解事:很懂事。这个“事”,含有事物发展规律的内涵。


这是一首即景抒怀的诗。头两句写景,创造一种恬静、闲适的氛围。后两句抒情,通过白云化雨便归山这种意象,抒写作者功成身退的意愿。

晚风,落日,啼鸟,归云,都在这个情怀恬淡、意态闲适的幽人的视觉、听觉之中,物我合一,情景交融,思与境谐,本身又是一幅饱含意趣的风景画。



除夜宿太原寒甚


于 谦


寄语天涯客,清寒底用愁?

春风来不远,只在屋东头。


除夜:除夕,其时正处数九隆冬,又在北方边塞,所以“寒甚”。底:何。屋东头:春风自东而来,故云在“屋东头”。


一般人离家在外,又值奇寒的年夜,心境难免孤寂、萧索。但作者却能于寒寂中作旷达语,安慰天涯客子不必为清寒犯愁,春风已经不远,就在屋舍东头,反映出胸襟的开阔和乐观向上的精神状态。

“每于寒至觉春生”,诗中同时饱含着哲理。



桃源图


沈 周


啼饥儿女正连村,况有催租吏打门。

一夜老夫眠不得,起来寻纸画桃源。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苏州人。博学多才,以画闻名当世,与唐寅、文徵明、仇英并称“明四家”,身历七朝,终身不仕。

桃源:即桃花源,晋人陶渊明笔下的太平安乐的理想世界。老夫:作者自称。


首句说,年荒岁馑,啼饥号寒的人很多,简直是村村相连。次句加深一层,说饥荒还不算,更有催租的一阵阵地敲门讨债。第三句说,这样一来,弄得我一夜不得安眠。眠不得,半由外面吵闹,半由内心愁苦与同情。第四句是全诗题旨所在。由于现实动乱、恶浊,作者便寄希望于世外桃源。意在言外,具见匠心,运思奇巧,耐人寻味。



诫子弟


林 瀚


何事纷争一角墙,让他几尺也无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林瀚(1434—1519),字亨大,明成化年间进士。

诫:劝告。


此诗在前人笔记中载在多人名下,本事大略相同。说,某在京官任上,其子弟频频寄信,告以邻人侵占墙基不止,某遂题诗以诫之。邻人闻知后,感其盛德,自动毁墙让地,两家和好如初。

诗通俗易懂,中心是说:当以睦邻为重,眼光要放开一些。人间最大最高的墙,莫过于万里长城。可是,修长城的秦始皇早已不见了。墙在人亡,争持何益!



题 画


庄 昶


老眼江山处处新,雪中天地更精神。

旁人岂识尧夫意,未有深冬未有春。


庄昶(chǎnɡ)(1436—1499),江苏江浦人,明成化年间进士,官翰林,后迁南京吏部郎中。喜欢在诗中讲道,为明代中期“性灵诗派”的代表诗人。

老眼:阅尽世事沧桑的老人之眼。尧夫意:宋代邵雍字尧夫,有《岁寒吟》诗:“松柏入冬青,方能见岁寒。声须风里听,色更雪中看。”作者在此句中,说他对邵尧夫的诗句有独特的领会—没有深冬雪虐风饕的孕育,就不会有阳春姹紫嫣红的
繁华。


这是一首探索人生的诗,它使人联想到人到老年的特殊价值。



柯敬仲墨竹二绝(选一)


李东阳


莫将画竹论难易,刚道繁难简更难。

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


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涯,湖南茶陵人。明天顺年间进士,以宰相地位主持文坛多年,影响颇大,形成了以他为首的“茶陵诗派”。

柯敬仲:名九思,元代画家,善画墨竹。刚道:偏要说。不胜(shēnɡ)寒:寒冷得让人受不住。


这是一首题画诗,讲的是墨竹的绘画技巧,却道出了“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具有普遍性的艺术辩证法,体现了作者崇尚简约的美学观点。

诗中说,画竹,究竟是难是易,这不能一概而论,我倒要说,画得复杂固然不易,但更难的还是画得简约。你看柯敬仲的墨竹,只是萧萧数叶,简约得很,却给人一种满堂风雨,寒气侵人的感觉。

诗中蕴涵深刻的哲理,却并非直接说教,而是通过形象加以点化。



画马四绝(选一)


李东阳


野花开尽紫骝嘶,老树风高落日低。

十载沙场无一战,老来林下啮霜蹄。


紫骝:古代著名良马。啮(niè):啃,咬。霜蹄:白色马蹄。


这首题画诗是为一匹老马写照。诗中首先渲染了一个落日低沉,秋老风高,野花开尽的苍凉气氛。在这个衬景中,一匹紫骝良骏站在老树底下,时而临风嘶鸣,时而啃啮霜蹄,那种渴望驰骋疆场、万里骁腾,却因久无征战而困顿林丘的焦急、烦闷的神态,跃然纸上。

画马原是写人,正所谓“时平壮士无功老”(陆游诗)。画家借助画马,为那些空怀壮志,报国无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有志之士写照。



茶陵竹枝歌(十首选一)


李东阳


溪上春流乱石多,劝郎慎勿浪轻过。

莫道茶陵水清浅,年来平地亦风波。


茶陵:作者故乡,在今湖南东部。竹枝歌:亦称竹枝词,乐府近代曲名。慎勿浪轻过: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要轻易过河。


首句写景,春溪水涨,乱石纵横。次句寄意,奉劝过河时要谨慎,切勿掉以轻心。三、四句进一步讲小心谨慎的原因:不要说这里溪流清浅,“年来平地亦风波”,更何况是溪流呢!

诗中凝结着作者深刻的社会人生体验。



绝 句


祝允明


因名为利苦奔驰,换得身疼气似丝。

到此都寻参与术,名难将息利难医。


祝允明(1460—1526),字希哲,号枝山,苏州人。明弘治年间举人,后辞官归养。工诗词,书法功力尤深,与文徵明、唐寅、徐祯卿为“吴中四才子”。

参与术(zhú):人参、白术等滋补药。将息:调养。


诗中说,争名逐利,苦苦奔驰,到头来换得个浑身疼痛,气弱如丝。到了这般时节,想起了寻参、术,吃补药,可是一切都晚了。名缰利锁并无回春之力,剩下来只能是悔恨无及。

作者告诫人们,不应把名利看得过重。出语警拔,发人深省。



送钱元抑南归口号十首(选一)


文徵明


高人元不爱高官,帝与官衔宠退闲。

添得空名将底用?批风抹月管青山。


文徵明(1470—1559),别号衡山,苏州人。诗文书画皆工,主吴中风雅之盟三十余年。

钱元抑:作者友人。嘉靖皇帝为了尊宠他辞去高官、主动引退的嘉行,尽管他已不在位,但仍赐与一个官衔。口号:即兴口占。高人:指钱元抑。元:原本。底用:何用,有什么用。批风抹月:吟风弄月。


诗中说,不爱高官,原是高人。皇帝赐与一个官衔,自含荣宠之意。但是,添得这个空名又有什么用处呢?看来,还是林泉高卧,每天吟风弄月、管领青山为好。

题诗赠友,实际也是诗人借以言志。



子 弟


文徵明


末郎旦女假为真,便说忠君与孝亲。

脱却戏衣还本相,里头不是外头人。


子弟:梨园子弟,年轻的戏子。末、旦:传统戏曲脚色行当。明清戏曲中都有末,主要扮演中年男子。旦,女角。假为真:假戏真做。


这是一首讽喻诗,借咏梨园子弟以讥讽社会上的假忠假孝、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有深刻的警世作用。

诗中说,男末女旦,粉墨登场,假戏真做,教忠教孝,演得惟妙惟肖,令观众为之感动。可是,一当脱掉戏装,洗净铅华,露出本来面目,就和所扮演的角色天差地别,“里头人”的本相与化装过的“外头人”完全两样。



旅馆题菊


唐 寅


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

尽把金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


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又字子畏,号六如居士,苏州人。一生不仕,明代著名书画家。

旅馆题菊:据作者自注,他在福建宁德县的旅馆住宿,见有画菊悬壁,愀然有感,因题此诗。黄花:菊花。为谁容:为谁修饰容貌。容,这里做动词,意谓打扮。颜色:容颜。这里做美貌解。


诗的大意是,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可是,你这置身于冷僻无人的疏篱曲径之中的无主黄花,又究竟是为谁修饰容貌,为谁倩妆打扮呢?唉,你像那孤处空闺的绝代佳人一样,抛尽了金钱去买脂粉,可是,打扮得再漂亮,又有谁欣赏呢?只是把一生美貌付与那凄冷的秋风罢了!

作者从“黄花无主”联想到自己怀才不遇的凄苦处境,借题画来抒写其愤懑不平之气,满纸悲凉,寄怀深远。



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因题绝句八首,奉寄孙思和(选一)


唐 寅


领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

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


浃(jiā)旬:连续十天。厨烟不继:断炊。孙思和:身世不详,当为作者友人。“领解”句:指南都应天府乡试考取第一名。猖披:形容衣冠不整,放诞不羁。茅衡:茅屋,简陋的住处。


一、二句是说,他并不以乡试夺魁为意,依旧保持其狂放不羁的气质。三、四两句说,别笑我贫无立锥之地,由于独擅丹青,笔下顷刻就会出现万里江山。言外之意是,物质生活虽然困苦,精神财富却异常丰盈,作者深深以此自豪。诗中不现丝毫萧索、困顿之气,格调高昂,意蕴
丰厚。



题秋风纨扇图


唐 寅


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

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秋风纨扇图》:唐寅的一幅名画,本诗借助题画抒写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感慨。纨扇:用绢制成的团扇。合:应该。何事:为了什么。重感伤:感伤很重。大都:多数人。逐炎凉:随着炎凉变换自己的态度,意谓趋炎附势。


作者在诗中对画面上手执纨扇的美女说:秋风起处,天气渐凉,你手中的纨扇本该收藏起来,何必为此感伤很重呢?其实,世情原本如此,你看大多数人中,哪个不是趋时附势,追逐炎凉啊!

诗写得很妙,句句正面解说,句句作慰藉语,实则暗有机锋。比起直接针砭,痛加揭露,更是入木三分。



雪 望


王守仁


风雪楼台夜更寒,晓来霁色满山川。

当歌莫放阳春曲,几处人家未起烟。


王守仁(1472—1528),浙江余姚人,明弘治年间进士。曾在故乡创办阳明书院,世称阳明先生。

雪望:雪后登台远望,就所见抒发一番感想。霁:雨雪停止,云散天开。阳春曲:《阳春白雪》,古时的一种高雅歌曲。未起烟:意为断炊。


作者说,一夜寒风烈雪过去,晓起登台,面对着普照山川的满天晴色,一时心境豁然,真想对景高歌。但是,只要看看附近村落里还有不少人家没动烟火,处于饥寒交迫之中,就觉得不能唱那种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因为它离普通大众太远了,与民生疾苦无干。诗人是以“心学”见称于世的著名哲学家,也是一位军政高官。一番风雪过后,面对山川秀色,他想到的却是饥寒冻馁的贫民,而对那种脱离民生疾苦的所谓“高怀雅韵”不以为然,表现出他的浓烈的社会责任感与平民意识,实为可贵。



泛 海


王守仁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泛海:作者因仗义执言,论救言官戴铣等而忤犯宦官刘瑾,被贬谪贵州。放逐途中,刘瑾派爪牙尾随,企图伺机谋害。为避开这种险境,过钱塘江时,王阳明使用金蝉脱壳策略,搭乘一艘商船出海。不料,在海上遭遇风暴,生命危在旦夕。他却镇静自若,写下了这首七绝。险夷:危险与平安。飞锡:佛家语,意为手执锡杖而行于虚空。


前两句写他的处变不惊,沉着、坚毅地同死神搏斗的大无畏精神;后两句展现一番光风霁月般的内心世界:在月明之夜,就像一位道行高超的游僧,手执锡杖,足踏天风,乘着万里洪涛,飘摇自在,任意遨游。思通万里,胸开三界,充满了禅机理趣。



江行杂诗七首(选一)


李梦阳


十八滩都尽,舟人惯不劳。

可言滩石险,难测是平涛。


李梦阳(1473—1530),字天锡,又字献吉,号空同子,甘肃庆阳人。明弘治年间进士,生性耿直,为权臣所忌,终被夺职家居。所为诗文以复古自命,为明“前七子”领袖之一。

十八滩:著名的险滩。惯不劳:走惯了,不用太费气力。可言:可以说得出来。


诗中说,由于船夫技术娴熟,虽然十八滩很险恶,但都能不费气力地安然渡过,原因在于滩石险情都在明面上,可以一一指认,说得出来。而平涛之险却是难测的,表面看去平静无波,水底下却暗藏着险情,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

作者借助江上行舟的日常生活现象,隐喻社会斗争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



信天翁


兰廷秀


荷钱荇带绿江空,唼鲤含鲨浅草中。

波上鱼鹰贪未饱,何曾饿死信天翁。


兰廷秀,字止庵,明正统时人,著有《韵略》等书。

信天翁:一种水禽。据杨慎《丹铅总录》载,这种鸟食鱼而不能捕,专等鱼鹰所得偶坠者食之。荷钱:荷叶初生,圆如小钱。荇带:水中荇草像飘带一般。荇,湖塘中叶浮水面、根生水底的长茎水草。唼(sh3):唼喋,形容鱼吃食物的声音。鱼鹰:鸬鹚,嘴扁而长,善于捕鱼,喉下的皮肤扩成囊状,捕得鱼就放在囊内。渔民饲养在船上,系以脖套,因而它只能捕鱼却无法吞食。


前两句写荷荇漂浮水上,游鱼唼喋草中,只是作为铺垫,核心“角色”是两种水鸟:整天在水波中忙于捕鱼的鱼鹰,贪得无厌,却难求一饱;而在一旁悠然等食的信天翁倒也饿不着。以逸待劳,反易一饱。即事寓理,耐人寻味。



嫦 娥


边 贡


月宫秋冷桂团团,岁岁花开只自攀。

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


边贡(1476—1532),历城(今山东济南)人。明弘治年间进士,官至南京户部尚书。有《华泉集》十四卷。

嫦娥:“嫦娥奔月”是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说远古时代一个部落首领从西王母那里要来长生不老之药,被其美貌妻子嫦娥偷食,不久便飞升到了月宫,从此,长久居住在那里。桂团团:桂树是传说中的月宫中的景物。只自攀:意为嫦娥在月宫孤独寂寞。


此诗有作者自注:“时外舅胡观察谢政家居,寄此通慰”。据《尔雅·释亲》:妻之父为外舅。原来,诗是用来安慰卸任家居的岳父的。意为家居有家居的好处,有些人还称羡不已呢!完全不必为之苦闷。但他不是直来直去地说教,而是借助嫦娥的意象来寄托心迹。手法十分巧妙。

是呀,自从嫦娥飞升到了天上,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可是,她却是备尝孤寂之苦,时时想着人间的。唐代诗人李商隐就曾写过:“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兴教寺海棠


杨 慎


两树繁花占上春,多情谁是惜芳人?

京华一朵千金价,肯信空山委路尘!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正德年间举进士第一。学问渊博,无书不览。为官直言敢谏,终因“议大礼”案触怒嘉靖皇帝,被流放云南三十余年。

兴教寺:在云南剑川县。上春:孟春,农历正月。肯信:谁能信。


诗中说,繁花两树占尽早春风光,有谁会对此多情爱惜孤芳?在京都一朵海棠花卖得上千金重价,谁能置信,落到空山僻壤却只能委弃路旁!

这是一首咏物诗,作者借咏叹空山海棠寄寓对自身沦落边陲的感慨。



言志诗


杨继盛


读律看书四十年,乌纱头上即青天。

男儿欲画凌烟阁,第一功名不爱钱。


杨继盛(1516—1555),字仲芳,号椒山,河北容城人,明嘉靖年间进士。弹劾权奸严嵩十大罪状,遭到构陷,系狱三年,惨遭杀害。

读律:研习法律、条令。乌纱:封建时代官吏的乌纱帽。凌烟阁:汉代为表彰功臣而修的纪念性建筑,阁内绘有开国功臣的
画像。


诗中说,四十年读书习法,已经明心见理,懂得头上是有青天的(意思是绝不能胡作非为)。看来,大丈夫若想流芳百世,要完成的功业当然很多,但第一位的是清正廉洁。岳飞生前也有过类似的名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题画梅二首(选一)


徐 渭


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

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天池山人、青藤道士,浙江绍兴人。为人狂放不羁,多才多艺,擅诗文、书画、杂剧,但终生怀才不遇。

梅花谱:画梅花的示范样本。信手拈来:这里指随手把梅花画在纸上。


诗中体现了作者不受成规束缚,自由抒写性灵的艺术主张和美学观点。

诗的大意是,我画梅花从来不照着梅花谱去描摹,信手拈来,风神毕现。假如不懂得是何道理,那就请到大自然中去看,东风吹过,万树成春,—这种天工化境,难道也是照着什么样本描摹的吗?



仙人掏耳图


徐 渭


做哑装聋苦未能,关心都犯痒和疼。

仙人何用闲掏耳,事事人间不耐听!


不耐听:不堪听,听不得。


这是一首题在自己所作画上的诗。作者就画中仙人掏耳的形象借题发挥,说现实社会中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太多了,“事事人间不耐听”。因此,只有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可又常常苦于做不到。看来,最理想的解决办法,就是让耳朵堵塞。所以说,仙人用不着去闲掏耳朵。

借议论日常生活现象,发泄对社会弊端的愤慨之情。寓庄于谐,构思别致。



题墨葡萄(五首选一)


徐 渭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落魄:潦倒失意。啸晚风:在晚风中长啸。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笔底明珠:指所画的葡萄颗粒,这里暗喻自己的
才华。


《墨葡萄》是徐渭水墨大写意的代表作之一,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馆。

在这首题画诗中,作者以野葡萄自喻,沉痛地抒写了他半生落魄,怀才不遇,胸藏“明珠”而无人赏识,只能“闲抛闲掷野藤中”的惨淡
情怀。



桃叶渡


徐 渭


书中见桃叶,相忆如不死。

今过桃叶渡,但见一条水。


桃叶渡在南京市秦淮河畔。桃叶,为东晋书法家、诗人王献之的爱妾。


诗的意思是看了书中所讲的美人,仿佛还像活着一样,长时期地活在想象里;及至实地去看那个古迹,就仅仅剩下一条水了。想象中的美好景物,常常经不起实地游览。



暮秋村居即事


王世贞


紫蟹黄鸡馋杀侬,醉来头脑任冬烘。

农家别有农家语,不在诗书礼乐中。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太仓(今属江苏)人。嘉靖年间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后病归。

侬:我。头脑冬烘:迂腐、浅陋、俚俗、糊涂,是作者的调侃之语。诗书礼乐:泛指儒家经典。


诗人晚年辞官村居,有机会接触田家父老,深刻体验到农民诚实纯朴、热情好客的品格,过着一种闲适自在、返朴归真、充满人情味的乡野生活,摒弃了儒家经典中所崇尚的功名荣禄,也摆脱了官衙中的虚应故事、繁文缛节。四句通俗易懂的诗,既是作者实际生活的写照,又是一种富有理趣的生命体验与人生感悟。



王楚玉画兰


陈继儒


年来空谷半霜风,留得遗香散草丛。

只恐樵人溷兰艾,红颜收在束薪中。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明代文学家、书画家。

王楚玉:字韫山,上海人,与陈继儒同乡。画山水,喜用湿笔,善临摹。遗香、红颜:均指兰花。樵人:打柴人。溷:同“混”。艾:菊科野生植物。束薪:草捆。


前两句说,秋霜既降,百卉半已凋零,山谷中更加显得空寂。只有秋风吹过,还能闻到草丛中兰花散出的幽香。言下之意是,兰花尽管与野草长在一起,但也无法埋没它。三、四两句讲,怕的是粗心的砍柴人根本不理会兰花的淡淡幽香,把它混同艾草,一股脑儿地砍下来捆在一起,付之一炬。

婉转曲折,意蕴深邃,颇见匠心。



画 兰


李日华


懊恨幽兰强主张,开花不与我商量。

鼻端触着成消受,着意寻香又不香。


李日华(1565—1635),字君实,明万历年间进士,擅诗文,能书画。

强(jiànɡ)主张:固执己见。消受:享受。着意:用心,留意。


这首题画诗写得颇有情趣。前两句把兰花拟人化、性格化了。说是兰花固执己见,要开就开,也不同我商量。对这种坚强不屈的性格,作者说是“懊恨”,实则是很欣赏的。后两句深入一步,对兰花的香气,同样也抱着赞赏的态度。说兰花的淡淡幽香,不经意间触到鼻端就能嗅到,这简直是一种美的享受。可是,当你有意识地去寻觅,却又什么也嗅不出来。

诗中借助兰花,讲了作者所追求的不去献媚于人、不甘仰人鼻息的人格理想,也形象地揭示出生活中的美学现象,写出了作者的审美情趣。



题与宋比玉合作山水


李日华


君画苍苍带雨松,我图冉冉出云峰。

他时相忆还开看,云树平添几万重。


宋比玉:字珏,别号荔枝生。明代篆刻家,精八分书,善篆刻,为“莆田派”创始者。

君:指宋比玉。图:画,用作动词。冉冉:形容云彩慢慢流动。他时:日后。


这是一首题在作者与友人宋比玉合作的山水画上的诗。

前两句说,你画了深青色的含烟带雨的松树,我画上从冉冉浮动的云层中露出的山峰。这是写二人共聚一堂。后两句写分别之后,说将来彼此想念时,还可以打开画图来看。但是,我们已经天各一方,怕是比画中的云山还要平添几万重呢!

诗意邈远,逸韵悠然,令人获取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的享受。



读子瞻集书呈中郎


袁中道


登朝便与祸相黏,尘世功名到底甜?

直到海南天尽处,桄榔树下忆陶潜。


袁中道(1570—1623),万历年间进士,有《珂雪斋集》
传世。

子瞻:苏轼。中郎:作者的二兄袁宏道。


苏轼多次遭贬,晚年又被流放到海南岛。一生总是灾连祸结。他曾说:“(陶)渊明性刚才拙,与物相忤,自量为已,必贻后患”;“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世出仕,以犯大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诗中说,你只要登朝做官,就必然与祸相连。其实,尘世的功名富贵有什么甜头?可是,东坡先生却是直到流放到海南岛去,才算悟解了这个道理。



题 壁


高 濂


鹊噪非为喜,鸦鸣不是凶。

善淫分祸福,岂在鸟声中!


高濂(1573?—1620),字深甫,号瑞南道人,曾作传奇《玉簪记》、《节孝记》二种。

鹊噪、鸦鸣:旧时以喜鹊叫为喜兆,乌鸦叫为凶兆。


作者批驳“喜鹊叫为喜兆、乌鸦叫为凶兆”的迷信说法。并进一步深入分析说,福分与祸患是分别由善良和淫恶带来的结果,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怎么可能在鸟声之中呢!



送友人之白下


徐 熥


春风吹柳万条斜,极目金陵隔暮霞。

不必相思当后夜,片帆开处即天涯。


徐熥(tēnɡ)(1580?—1637?):字惟和,福建闽侯人。明万历年间举人,作诗宗法唐人,尤以七绝著称。

之:去,赴。白下、金陵:南京。


前两句交代了送别友人的时空环境:在春天的傍晚,同友人站在绿柳垂丝的江岸上,眼望着晚霞辉映下的金陵方向,执手话别。后两句抒写启锚扬帆、友人远去之际,作者依依惜别的惆怅情怀。说不必等到云天远隔的“后夜”才相思无限,在“片帆开处”的“当下”,已有了天涯万里
之感。

景中有情,情中寓理,化抽象为具体,确是一篇咏怀送别的佳作。



怜 愚


宋应星


一个浑身有几何,学书不就学兵戈。

南思北想无安着,明镜催人白发多。


宋应星(1587—1666?)字长庚,明万历年间举人,农业科学家。所著《天工开物》一书,为我国古代科学名著。

几何:多少。不就:不成。


首句是说,一个人浑身能有多大本领,有多少精力。次句的意思是,学了一阵文,没有什么成果,又改弦更张,去挥戈就武。古人有“学书学剑两无成”的说法,此用其意。第三句讲,心情浮躁,耽于空想,总是没有着落。第四句说,面对明镜,白发盈头,到老了一事无成。

作者规劝年轻人要早定志向,尽早明确奋斗目标,然后就脚踏实地地奋力实践,切忌心浮气躁,见异思迁。



秋山霜霁图


萧云从


一林霜叶可怜红,半入虚中半画中。

冷艳足为秋点染,从来多事是秋风!


萧云从(1596—1673),字尺木,号无闷道人。明崇祯年间副贡生,入清不仕,著名画家。

霜霁:霜后转晴。可怜:可爱。虚中:空间,指自然界,与“画中”对应。冷艳:多指秋冬季节开放的花卉,这里指红叶。点染:装饰,打扮。


作者在题画诗中说,一林霜叶映着晚秋的阳光,红得分外撩人,它们的形象与神魂,半在晴空,半入画中。这寒花般的冷艳,十足地装扮了秋色,全靠着向来多事的掠地秋风!后两句可与清人赵翼的诗句“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参照来读。



山 雨


偰 逊


一夜山中雨,林端风怒号。

不知溪水长,只觉钓船高。


偰(xiè)逊,明代回鹘人,世居偰辇河,因此以“偰”
为姓。

长:同“涨”。


作者从钓船上的切身感受,写一场山中骤雨的前前后后。罢钓归来,已经夜幕四合,只听得两岸长林风吼,霎时暴雨倾盆,铺天盖地。虽然一切都隐伏在暗夜之中,什么也见不到了,但觉得出来钓船在渐渐上浮,说明溪流在不停地上涨。

情态逼真,意趣盎然,小诗颇见特色。



闻舟师相语


高 珩


天风争顺逆,人事有参差。

昨我停舟处,知君得意时。


高珩(hénɡ)(1612—1697),字葱佩,晚号紫霞道人,明崇祯年间进士。

闻舟师相语:听船工唠嗑儿。参差(cēn cī):长短、大小
不齐。


作者以船工谈话的口吻,揭示事物的矛盾、差异。寓理于情,活泼
生动。

船工们说,同是行船,由于方向不同,有的趁了顺风,有的就遇上逆风。人事也是一样,贫富不均,祸福不同,有的行时,有的倒霉。这反映了矛盾的普遍性。还说行船吧,昨天我就遇上了顶头风,万般无奈,只好停泊;可是对你来说,恰好是顺风,一帆疾驶,最得意不过了。



与儿子


金人瑞


与汝为亲妙在疏,如形随影只于书。

今朝疏到无疏地,无着天亲果晏如?


金人瑞(1608—1661),字圣叹,原姓张名采,苏州人。明末秀才,入清后绝意仕进,后因“哭庙案”被杀。这是写给儿子的绝命诗。

妙在疏:好就好在疏远上。天亲:指父亲。晏如:安乐的
样子。


诗中说,作为父子,平日间我们的关系是并不密切的,你只有对于书才如影随形,亲密无间。这样倒好,你可以全副身心地投入读书、学道,将来有所作为。现在,我就要被处死了,从此你我将人天永隔,真是疏到无可再疏之地。且不知没有了父亲的你,还能不能安乐如常?语句看似平淡,却融进了舐犊深情,寓意深厚,痛切感人。



书事(选一)


黄宗羲


初晴泥路觉蹒跚,听彻松涛骨亦寒。

莫恨西风多凛烈,黄花偏奈苦中看。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南雷,一号梨洲,浙江余姚人。明亡埋头著述,屡次拒绝清廷征召,为著名思想家、史
学家。

蹒跚(pán shān):走路缓慢、摇摆的样子。听彻:听得深而且透。凛烈:寒冷猛烈。奈:同“耐”,禁得住。看(kān):
欣赏。


诗人借咏赞菊花来展示其坚贞不屈的气节。说,雨后初晴走在泥路上觉得步履蹒跚,听着松涛轰响更感到透骨冰寒。不要怨恨那西风过于凛烈,菊花只有在酷寒中才最耐人赏玩。



喜陈子罢役


函 可


从此沙边好放吟,数茎白发抵黄金。

相逢仙客休言药,若教还童苦不禁。


函可(1611—1660),字祖心,号剩人,明末清初僧人。因著南明私史《再变记》,顺治初被清廷流放沈阳。此诗即写于流放处所。

陈子:流人,身世不详。罢役:解除徭役,从诗的内容得知,是因为年迈。仙客:仙人。


诗人为陈子罢役题诗致贺。说,看来几根白发简直贵似黄金,解除徭役之后正好放怀歌吟。即使得遇仙人,也不要讨取长生不老的药,返老还童必然恢复劳役,那可真的痛苦难禁。

诗中曲折地流露出怨悱情绪,但凄苦之怀却以雅谑出之,更觉寄慨
遥深。



绝句(六首选一)


王夫之


半岁青青半岁荒,高田草似下田黄。

埋心不死留春色,且忍罡风十夜霜。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明清之际著名思想家,晚年隐居衡阳石船山,学者称船山先生。

罡(ɡānɡ)风:道家称天空极高处的风为罡风,这里指强烈的风。


这是一首寓意深刻的咏物诗。说,野草半年青翠半年枯荒,无论是高地、低地,这时节无草不黄。只要埋根不死就能把春色留住,暂且先忍过这卷地强风,十夜寒霜!

作者于明亡后,举兵抗清,战败后隐遁避世,始终不剃发,不出仕。为保持名节,对一切举荐均予以死拒。联想这一系列思想、行为,再来读这首七绝,对于其以草寓人、托物言志,就可以有深刻理解了。



月下演东坡语


汪 琬


自入秋来景物新,拖筇放脚任天真。

江山风月无常主,但是闲人即主人。


汪琬(1624—1691),江苏长洲(今吴县)人。顺治年间进士,康熙时授翰林编修,纂修《明史》。工诗文,长于七绝与古
体诗。

演东坡语:苏轼在《前赤壁赋》中说:“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演东坡语”,即发挥上述这番话的意思。筇(qiónɡ):竹制手杖。


前两句写出游的情事,是实写;后两句是虚写,抒发出游时的感想:江山风月的主人并非一成不变的,只有心闲才能成为大自然的真正主人。结句富于哲理,从主体与客体关系上探求审美的规律性认识。



落 花


宋 荦


昨日花簌簌,今日落如扫。

反怨盛开时,不及未开好。


宋荦(luò)(1634—1713),字牧仲,河南商丘人,官至吏部尚书,加太子少师。论诗尊杜甫,创作上常常规仿苏轼。

簌簌:纷纷下落的样子。


两天时间花开花落,昭示了春光难再,美景不长的信息,引发了诗人的感慨,顿生一番凄惋、怨怼之情,觉得与其这样繁华转瞬成虚,还真不如索性就不开放为好。



题荆山石壁


陆次云


寄语山灵听啸歌,连城再刖叹如何。

人间碧眼应难遇,莫产琼瑶误卞和!


陆次云(1636?—1690),字云士,钱塘人。以拔贡生官江阴知县。

荆山:山名,在今湖北南漳县西部。山有抱玉岩,传为楚人卞和得璞处。山灵:山神。连城再刖(yuè):春秋时楚人卞和得到一块玉璞,先后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认作欺诈,受刑砍去双脚。文王即位,他抱璞痛哭于荆山下,文王使人琢璞,遂得宝玉,名为和氏璧。战国时,为赵惠文王所有,秦昭王愿以十五城易之。这块宝玉价值连城,后遂称为连城璧。碧眼:犹言青眼或能识别真材的慧眼。


作者借荆山题壁,抒发对世间真材不被识别、重用的悲慨,表示出深重的失望和强烈的不满情绪。只是慑于当时文字狱的淫威,只好转弯抹角地讲:人间大概很难遇到能识别真材的“碧眼”了,因此寄语山神,今后再也不要出产美玉了,以免卞和这类“愚人”跟着遭殃受罪!

诗的意蕴深刻,感染力强,妙在借题发挥,耐人寻味。



西施咏


金 和


溪水溪花一样春,东施偏让入宫人。

自家未必无颜色,错绝当时是效颦!


金和(1818—1885),字弓叔,号亚匏(páo),南京人,晚清诗人。

西施:春秋末年绝代佳人,越王勾践把她献给吴王夫差,自此,吴王沉溺女色,荒废政事,终为越人所征服。溪水:西施故里苎萝乡的浣纱溪。东施:西施邻女。让:不及,逊色。入宫人:指西施。错绝:绝大的失误。效颦:《庄子》载,西施有心病,蹙眉时尤显美丽,邻女东施效仿之,反而显得很丑。


诗人说,浣纱溪畔的绿水和红花,为东施与西施装点出同样的春光,就是说,两人有着同样的环境条件。可是,偏偏东施就比入宫邀宠的西施大为逊色。依我看,东施自己未必就没有姿色,当时最大的错误是失掉了自己而盲目效颦!

借咏叹东施效颦,讲出“不能失掉自己”的做人道理。寓哲理于叙事、论述之中,见解高明,说服力也很强。



马当山


潘 耒


飞帆如箭劈流开,遥奠江神酒一杯。

好风肯与王郎便,世上惟君不妒才!


潘耒(1646—1708),字次耕,号稼堂,江苏吴江人,康熙年间诗人。

马当山:在江西彭泽县东北,北临长江,形势险要。奠:祭奠。好风:初唐文学家王勃到交趾去看望父亲,路过马当,道出江中,相传好风一夜把他送到南昌,得以赶上盛会,作《滕王阁序》。王郎:指王勃。君:指曾吹送好风的江神。


作者船过马当,见一帆乘风疾驶,劈流破浪前行,遂联想起当年王勃幸得好风相送的故实,于是,浇酒一杯遥祭江神。说,世间到处都是嫉贤妒才之人,只有您是例外,肯为王勃提供方便,从而成就了千秋盛事。

诗中借祭奠江神抒发对世情的感慨。



蚁 斗


查慎行


国手围棋分黑白,村儿斗草计输赢。

转头一笑全无味,不解当场抵死争。


查慎行(1650—1727),字夏重,又字悔余,号初白,浙江海宁人。康熙年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诗学宋人,工力颇深,善用白描手法。

斗草:亦作斗百草,一种古代游戏。竞采花草,比赛多寡优劣,常于端午节举行。不解:不明白。


诗人从观看蚂蚁打架,联想到高档的国手下棋,低俗的儿童斗草,当场都是丝丝计较,步步争夺,像煞有介事似的。可是,过后转过头来一想,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兴味,真不懂得当时抵死相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借咏叹蚁斗,讥刺世间一些无谓的拼争。



二月朔日碧桃盛开


查慎行


无数绯桃蕊,齐开仲月初。

人情方最赏,花意已无余。


朔日:夏历每月初一。绯:红色。仲月:二月。方:正在。


诗中流泻着对世路人情的感慨,里面深刻的意蕴启发人们思考一些问题。当红桃争相绽放之时,它们想没想到“盛极而衰”呢?人情都喜爱与激赏姹紫嫣红的繁华盛景,可是,想没想到这时恰恰是“花意已无余”,甚至即将凋零败谢呢?



湖楼题壁


厉 鹗


水落山寒处,盈盈记踏春。

朱阑今已朽,何况倚阑人。


厉鹗(1692—1752),字太鸿,号樊榭,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康熙年间举人。为“浙派”诗词的重要诗人。

湖楼:在杭州西湖。盈盈:轻盈秀美的仪态。踏春:古代有春日郊游、散步习俗,称为踏春。


这是一首悼念亡妾满娘的诗作。第一句,说明题诗时间,与下面的踏春形成鲜明的对照;第二句,忆起满娘在时他们一起湖畔踏青的情景。这样,自然地就生发出三、四句中的慨叹。一般都说,物在人亡;英国文学名著《简·爱》的女主人公重回故地桑菲尔德府,目睹物是人非之惨景,曾喟然叹道:一切没有生命的依然存在,而一切有生命的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而此处却说,“朱栏今已朽”—物也亡了,这就更进了一层。“何况倚栏人”,自是必然得出的结论。连木石都已经毁烂,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岂不更加令人伤痛!


白 发


翁志琦


朝来揽明镜,白发感蹉跎。

毕竟无公道,愁人鬓畔多。


翁志琦,字式金,康熙时诗人。

揽:把持。蹉跎(cuō tuó):光阴白白地过去。


诗中说,早晨起来,手拿着镜子一照,眼见两鬓霜白,深感光阴虚度。唐人杜牧说,“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其实是不确的,毕竟还是穷愁之人白发多。作出翻案文章,同样富含理趣。



出 关


徐 兰


凭山俯海古边州,旆影风翻见戍楼。

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


徐兰,字芬若,号芝仙,江苏常熟人。康熙年间入京为国子监生,后以幕僚身份随安郡王出塞。

出关:出山海关。古边州:古长城的边关。旆(pèi)影:旗影。戍楼:边塞地区的城楼。戍,武装防守。


眼看就要出关了。作者在马上见到旌旗闪处,雄关威峙,戍楼高耸。此时虽然已是早春,但关外仍然雪漫群山,而抛在身后的村野却到处盛开着桃花。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对于关内,怎叫人不频频回首,无限留恋呢?

写的是眼前景色,却造语奇突,使情与境熔为一炉,而且富有意蕴和理趣。



暮 春


翁 格


莫怨春归早,花余几点红。

留将根蒂在,岁岁有东风。


翁格,字去非,清代诗人。


古代文人,每当看到春归花落,常常黯然伤怀,慨叹盛景不长,繁华难再。可是,翁格却从事物发展规律着眼,抱着一种乐观向上的态度,说不要埋怨春天走得太早,转眼间风吹花落,只剩下几点残红。只要花树的根蒂还在,年年东风吹过,依旧会繁花满树,万紫千红。

这是一首典型的哲理诗,语言通俗,意蕴深邃。



竹 石


郑 燮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年间进士,做过范县、潍县知县,同情民间疾苦。性狂放,落拓不羁。诗书画俱工,为“扬州八怪”之一。


这是作者为所作《竹石图》的题诗。诗中描绘了竹子咬定青山,植根岩石,任凭风吹雨打,不怕千磨万击的坚韧不拔的形象和性格,托寓自己立身坚定,敢于向恶势力抗争的人格精神。从中我们也可以领悟到,无论做什么事情,没有一股“咬定”的劲头和“坚劲”的毅力,是难以“立根”、求成的。



题画竹


郑 燮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攒(cuán):聚集。撩(liáo):挑逗、招惹。


诗人以竹子为意象,抓住它一般不开花(竹子开花后会成片枯死)的特点,形象地阐发其立身处世的人生态度,同时也是一种生命感悟:不媚俗,不张扬,不出风头,不哗众取宠,秉持一种定力,以贞洁自守。即使歪风邪气吹过来,遇到“蜂蝶”的围攻,由于自己正气凛然,坚贞自持,也能够不为所动,予以有效的抵御。人出人头地、崭露头角之后,常会引来诸般滋扰。这里突出强调了主观因素的作用,是富有积极意义的。

前人惯于在竹子上做文章,有的吟咏它直干凌空的气势,有的赞赏它中空外直的风格,有的写它的云水襟怀和清森气度,可是,郑板桥却别具怀抱,从它的只叶不花,免招蜂蝶方面加以品题,顿觉生面新开,出奇制胜。咏物寄兴,富含哲理,堪称妙品。



出纸一竿


郑 燮


画工何事好离奇?一干掀天去不知。

若使循循墙下立,拂云擎日待何时!


郑板桥画了一幅竹子,特意让它冲出纸外,即所谓“一干掀天去不知”,题为《出纸一竿》,并在上面写了这首诗。

循循:形容按部就班、有步骤的样子。


首句故意设问:画家怎么这样喜欢标新立异呢?次句讲“好离奇”的表现:把竹子画出纸外,如同掀天而去,不知所止。三、四两句就事论理,用竹子来阐述成才之道。这好比做人,如果你一味拘谨胆怯地依墙而立,按部就班地墨守成规,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干出一番“拂云擎日”的功业呢?



咏落叶


刘 芳


堆怨堆愁委地深,西风衰草乱虫吟。

此时狼籍无人问,谁记窗前借绿阴!


刘芳,字春池,曾任金陵织造府计吏,贫而且老,诗兴不衰。

委地:抛弃在地。狼籍:也作狼藉,形容杂乱不堪、乱七八糟的样子。


诗人借助咏叹落叶,抒写人生感慨。

首句写落叶“堆怨堆愁”,把落叶拟人化、性格化了,好像也有情怀,有感慨。次句写落叶的外在环境:西风,衰草,鸣虫。三、四句发出感慨,说落叶现在是飘零委地,狼藉不堪,人们都不屑一顾;但过去却是浓阴耸翠,绿满窗前的,许多人都曾从中受益,只是现在无人记起罢了。



西湖看红叶


任锦心


放棹西湖发浩歌,诗情画意两如何。

莫嫌秋老山容淡,山到秋深红更多。


任锦心,字绣怀,号懒真,乾隆时诗人。

西湖:杭州著名风景区。棹:船桨,这里指船。浩歌:浩壮的歌吟。


诗人深秋时节乘船游览西湖,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诗情画意溢满心怀,不禁诗兴勃发。要吟咏什么呢?就是秋山红叶。他说,不要嫌秋深以后山容惨淡,(欧阳修《秋声赋》中就曾写道:“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山到秋深,丹枫万树,绛雪千林,“霜叶红于二月花”哩!

说的是红叶,实际上令人想到人生。袁枚在《随园诗话补遗》中评论此诗时曾说:“结二句,为老年人吐气。”



还 山


袁 枚


重理残书喜不支,一言拟告世人知:

莫嫌海角天涯远,但肯摇鞭有到时。


袁枚(1716—1798),字子才,号简斋、随园老人,钱塘人,清代著名诗人。乾隆年间进士,官江宁知县。辞官后,筑园林于小仓山,号随园。为诗提倡抒写性情,创“性灵说”。

还山:回到家山。此诗原有小注:“年七十犹作闽、粤之游,归而赋此。”拟:打算。摇鞭:挥动马鞭,意谓上路。


作者远行归来,心情愉快得有点支持不住了,一边整理残书,一边想到有些亲身感悟要对人们说一说。说什么呢?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海角天涯再远,只要肯摇鞭上路,总有到达之时。应该说,这是富有积极意义的真理性认识。



遣兴(二十四首选二)


袁 枚


爱好由来下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

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爱好:顾惜体面,要求标准高。初笄(jī)女:刚成年的女子。古代女子成年,称及笄。笄,古代束发用的簪子。头未梳成:比喻诗未改定。


诗人说,我作诗一向“爱好”,因此轻易地不肯下笔;即使写了出来,也是无数次地改来改去,这样才觉得心里宁帖。那些刚成年的女孩子,总是刻意打扮,头没有梳好,绝不肯见人。我这个“老婆婆”也是一样,诗没有改好,是不肯拿给别人看的。诗中反映了作者严肃的创作
态度。

叙事说理,生动有趣,毫无枯燥、干涩之感。


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

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


灵犀一点:袁枚论诗注重性灵,此即指性灵。犀,通称犀牛。旧说犀角有白纹如线,直通两端,因以灵犀比喻心意相通。解用:会用,懂得用。


诗人说,诗情是到处皆有的,只要肯去寻找就行。关键在于“心有灵犀一点通”,要有性灵。夕阳、芳草,本来都是平常不过的东西,可是由于会用,能够从中找出与人心性相通之处,结果就都成了诗文中的绝妙好词。如唐诗中“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五代词中“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就是佳例。



谒岳王墓


袁 枚


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

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才觉重西湖。


岳王墓:宋代抗金名将岳飞墓,在杭州西湖边栖霞岭下。岳飞因坚决抗金,反对和议,被宋高宗和奸相秦桧杀害。丹青:有绘画与史籍二义,此处当指后者。岳于双少保:岳飞和明代名臣于谦都曾官至少保。于谦墓在台山。


“江山也要伟人扶”,是本诗立论的核心,全诗都是围绕着它来做文章。“神化丹青即画图”,意谓史籍中的人物一经神化,那他所在的江山处处便都成为画图般的景观。三、四两句提出佐证,西湖的分量之所以那么重,就是因为有了岳飞、于谦这两位伟人。



养马图


袁 枚


养马真同养士情,香萁供奉要分明。

一挑刍草三升豆,莫想神龙轻死生。


萁:豆秆。神龙:喻良马。


这是一首题画诗,着眼点在一个“养”字上。诗人说,要想培养出一匹良马,主人就须怀着古时养士的心情,诚心诚意、恭恭敬敬地供养,而不是马马虎虎地,只求填饱肚子了事。否则,就休想在关键时刻为你出生入死,得其拼力相助。诗中用隐喻的方法,提倡一种重知遇,讲真情的养士观。




袁 枚


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

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


君:指箸,即筷子。攫(jué):掠取。


诗人借箸咏怀,别有寄托。讥讽筷子席间忙碌不停,恣意掠取,最终尽入他人之口;这样,尽管它一世都在酸咸之中,却并不知味。

表现在做事上,世上确有许多整天只是瞎忙,专做无用之功的人;反映到读书中,“学而不思则罔”—有些人终日手不释卷,却只劳目力而不动脑筋,到头来“食而不知其味”,结果一无所获。

咏物诗不能单纯为所咏之物写照,还要寄寓某种深意,力求予人以思想上的启迪。袁枚说得很对:“咏物诗无寄托,便是儿童猜谜。”



北邙山


袁 枚


山冢郁嵯峨,轻车山下过。

有诗吟不得,此处古人多。


北邙山:在洛阳市东北。东汉、魏、晋以来许多名人、贵族死后葬身于此。山冢:山上坟墓。嵯(cuó)峨:山势高峻,此处借以形容坟头高耸。


前两句写景,轻车经过北邙山下,见到古坟一个挨一个,形成了高耸的山丘。后两句抒怀,由于山上是古代无数诗文大家的“终焉之地”,所以不敢随便吟诗。《唐才子传》载,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灏《黄鹤楼》诗,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袁诗后两句化用此典,颇饶意蕴。



品 画


袁 枚


品画先神韵,论诗重性情。

蛟龙生气尽,不若鼠横行。


诗中说,品评诗画,首先要看真情、灵性和精神、气韵。宁要活蹦乱跳的老鼠,也不要了无生气的蛟龙。把一个比较深奥的美学问题,讲得既明晰又生动。就诗人的艺术观来看,也是健康、正确的。




袁 枚


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

主人计自佳,不可使鸡知。


诗句通俗易懂,说的是养鸡人放开量让鸡猛吃,目的是养肥了好杀掉。这一打算自然十分高明,但是,用心所在却绝对不能让鸡知道。这里包含着对主人阴险的“深心”的讥刺和对鸡的懵懂无知、惨遭蒙蔽的
哀悯。

诗中寄寓着对于封建社会人际关系的深层认识,蕴涵着深刻的人生
哲理。




袁 枚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苔:青苔。属苔藓类植物,生长在阴湿的地方。


诗中说,青苔终生享受不到阳光的温煦,但它照样充溢着生命活力;只有米粒一样的小花,它也像牡丹那样开得坦然自在,并不心虚气馁。

诗中创造了一个形体弱小、地位卑下,但颇有自信力,蓄志不凡的形象。作者另有一首咏青苔的小诗:“各有心情在,随渠爱暖凉。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可以参看。



重登永庆寺塔


袁 枚


九级浮图到顶寒,十年前此倚阑干。

过来事怕从头想,高处人休往下看!


重登永庆寺塔:作者这次登塔是在乾隆二十六年,十二年前曾登过一次。浮图:塔。倚阑干:指在塔顶上凭栏远眺。阑干,同“栏杆”。


前两句叙述十二年间两次登上九级高塔的情景。先从空间上说,后从时间上说。后两句从登塔引出富于哲理性的感悟,改为先从时间上说,凡事都怕回头想,时移世异,人事沧桑,不禁百感中来;后从空间上说,高处不敢往下看,下临无地,动魄惊心。讲的都是生活中的实际感受,却寓有深邃的理趣。



入武林城作(四首选一)


袁 枚


成见年来久不存,麻鞋随处踏芳尘。

朱门蓬户无分别,只要能容自在身!


武林:杭州。成见:固定不变的看法。麻鞋:麻织的便鞋。朱门蓬户:富贵门第和贫寒人家。


诗人说,我久已不持固定不变的看法了,足之所至,随遇而安。只要此身是自由自在的,挣脱种种羁绊,保持心定神宁,无论是在豪华的朱门还是简陋的蓬户,其实并没有本质性的差别。这和前人说的“此心安处即吾家”有类似的含蕴。



纸 鸢


袁 枚


纸鸢风骨假稜嶒,蹑惯青云自觉能。

一日风停落泥滓,低飞还不及苍蝇。


纸鸢:风筝。稜嶒:指才气、品格等卓越超群。蹑:踩,踏。


这是一首用讽喻手法写的咏物诗。

首句说,风筝看上去倒也风骨稜嶒,原来这是假象。次句说,它在空中飘飘摇摇,觉着自己特别了不起。三、四句说,由于它的升腾必须借助外在风力,一当风力停止,落入泥淖之中,那就简直连苍蝇都赶不上了(苍蝇尽管飞得很低,却是凭借自身力量)。

意在言外,别有寄托,厌恶、鄙薄之情跃然纸上。



题王石谷画册玉簪


蒋士铨


低丛大叶翠离离,白玉搔头放几枝。

分付凉风勤约束,不宜开到十分时。


蒋士铨(1725—1785),江西铅山人,乾隆年间进士。与袁枚、赵翼并称“江右三大家”。论诗主性情,格调高雅,意境
阔大。

王石谷:清初著名山水画家。玉簪:夏秋间开花,色洁白,花蕊如簪头,故名。离离:繁茂状。分付:同“吩咐”。


这是一首题画诗,富有诗情理趣。

一、二两句分写花叶、花蕊。三、四两句生发开去,抒写诗人的哲学与美学理念。说,赶紧吩咐凉风对玉簪花勤加约束,可不能任它这么肆意开下去了!为什么呢?一切事物都是盛极必衰,鲜花开到十分之时,就要枯萎、凋谢了。



题 画


蒋士铨


不写晴山写雨山,似呵明镜照烟鬟。

人间万象模糊好,风马云车便往还。


烟鬟:女子美丽的发髻,这里借喻画面上的青山。风马云车:神仙所乘的车马。


专写雨山而不写晴山,意在撷取一种模糊的美学效果—明镜上呵出一层气,上面的美女发髻一般的山峦就会显得迷迷蒙蒙、模模糊糊,好像神仙驾车乘马驰骋往还于烟云缥缈之中。这里存在着一种含蓄不尽的朦胧之美。

“人间万象模糊好”,是全诗之眼,既点出了作者的审美见解,又借题发挥,写出了他的人生哲学观。



一 蚊


赵 翼


六尺匡床障皂罗,偶留微罅失讥诃。

一蚊便扰人终夕,宵小原来不在多。


赵翼(1727—1814),字云崧,号瓯北,江苏常州人,乾隆年间进士。长于史学,诗文兼擅,与袁枚、蒋士铨齐名。论诗主张推陈出新,反对模拟。

匡床:方正安适的睡床。障皂罗:挂上黑色的纱罗蚊帐。微罅(xià):小的缝隙。失讥诃(hē):因过失而被讥笑、呵责。宵小:小人,坏人。


作者说,为了害怕蚊虫叮咬,本来挂上了蚊帐,严格加以防范,只因偶然的疏失,留下了缝隙,使一个蚊子钻了进来,造成终夜骚扰,不得安眠。看来,坏人或者小人不在多少,即使只有一个,也会闹得你不得
安宁。

即事见理,寄怀深远,体现了咏物诗的特点。



江边鸥鹭


赵 翼


觅食终朝傍水湄,晚来戢羽静无为。

始知鸥鹭闲眠处,也在谋生既饱时!


鸥鹭:海鸥、鹭鸶,两种水鸟。湄(méi):水边,岸旁。戢(jí):收敛。


前两句写鸥、鹭的两种生活形态:饿着肚子的时候,整天傍着水湄辛勤地寻觅鱼虾,以求饱腹;到晚上吃饱了,它们收敛起翅膀,悠闲地待在沙滩上,无所事事。后两句生发议论:鸟类和人一样,只有到了生活有了保障,起码是不致饿着肚皮,才能静下心来,闲适地充分品玩生活的
乐趣。

诗中因小见大,阐释了社会发展中一个普通而重大的原理。



论诗(五首选三)


赵 翼


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

预支五百年新意,过了千年又觉陈。


化钧:大自然的创造、变化作用。化,造化,即大自然。钧,陶匠所用的转轮。


诗中说,大自然化育万物,创造出了满眼生机。而诗人为了不断开掘新意,日日与天工斗巧争奇。但事物都是相对的,即使提前预支了五百年的新意,过了千年又成了陈旧的东西。

生机、活力来源于不断创新,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杜诗篇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李杜:唐代大诗人李白、杜甫。江山:这里代指神州大地。领:引领,占领。风骚:《诗经》有《国风》,《楚辞》有《离骚》,这里泛指诗歌。


诗人以实际例证,从发展的观点讲,任何人也不能千秋万世独领风骚,必须不断创新,绝不能泥古、模古。号称诗仙、诗圣的李白、杜甫,诗篇万口争传,历代称颂不已。但是到了今天,他们所反映的内容、歌唱的调子,已经不能充分适应时代的要求,缺乏新鲜感了。应该说,每一个时代都会有杰出的诗人出现,在一定历史阶段的诗坛上各领风骚。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

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只眼:独到的眼光和见解。艺苑:文坛,文艺园地。漫雌黄:随便品评、议论。古人抄书、校书常用雌黄涂改文字,因此称乱改文字、横加批评为“妄下雌黄”。“矮人看戏”二句:意谓人云亦云。典出《朱子语类》:“如矮子看戏相似,见人道好,他也道好。”


诗人以“矮人看戏”的生动比喻,辛辣而风趣地讽刺了文坛上人云亦云,漫下雌黄的现象,提倡独具只眼,自抒己见。



看 山


赵 翼


物色难穷意想间,始知阅历老犹悭。

千形万状无成格,天上浮云地上山。


物色:此处指风物、景色。悭(qiān):欠缺,少。成格:固定的规格。


诗以看山为题,说明大千世界的客观事物是难以完全认识的。前两句从议论入手,说对自然风物的认识,凭着主观臆想是难以穷尽的。因此,才领悟到:尽管我的年龄很大了,但阅历仍然还很欠缺。后两句通过人们常见的“天上浮云地上山”千形万态,绝无成格,进一步阐述上面的道理,并扣住了“看山”这个题目。



佳 句


赵 翼


枉为耽佳句,劳心费剪裁。

生平得意处,却自自然来。


枉:徒然,白白地。耽佳句:沉溺、入迷于寻求最佳的诗句。费剪裁:费尽心血推敲。


头两句说,为了寻求佳句,花费了许多心血,结果却是徒劳的。为什么?后两句加以回答:生平中最得意的诗句,都是自然得来。

诗里反映了作者轻雕琢、重自然的文学观点。



         草花略灌,辄欣欣向荣,乃知贱种尤易滋长也


赵 翼


草花谁灌氿泉清,偶荷滋培倍发荣。

始悟六朝中正品,用寒人转奋功名。


辄:就,总是。贱种:低贱的品种。氿(ɡuǐ)泉清:侧出的清泉。荷:承受。六朝中正品:六朝时的九品中正制。三国时的吴与后来的东晋、宋、齐、梁、陈,史称六朝。从曹魏开始,将地方人士评定为九等(品),朝廷按等选用,称九品官人法。后来,由于选人者都出身于豪门世族,结果出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现象。寒人:贫寒之人。转:更。


作者从草花生气蓬勃、生机旺盛的自然现象,领悟到出身微贱的人更会奋力拼搏,更易取得成就的道理。说,没有谁给草花着意灌过清泉,它从来都是自生自长,靠天照应的。只要偶尔得到一点点培植,就会加倍地繁荣、滋长。从这里悟到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只选拔一些豪门世族,结果吏治越来越坏;反过来倒是那些出身寒门的人士更加奋力功名,渴求
上进。



漓江舟行(二首选一)


赵 翼


舟行连日上滩迟,稍喜扬帆疾若驰。

才得顺风河又转,世间那得称心时!


漓江:在广西桂林。


诗中说,连日行船逆水上滩,十分艰难、缓慢,总算盼到了顺风吹来,一帆疾驶。可是,没过多久,河身转弯了,结果又由顺风变成了逆风。人间万事,称心的时候真是太少了!

从日常小事中洞见社会生活的大道理,意蕴深邃,形象鲜明,这是赵翼诗的一个突出特点。



诗 家


赵 翼


诗家径路都开尽,只有求工稍动人。

又恐丹青少生气,斑斓徒作楦麒麟。


径路:路数,门径。丹青:古代绘画常用红、青两色,因而借指绘画。这里的意思是指雕饰过当,涂抹太甚。楦(xuān)麒麟:比喻外表华丽,里面没有什么货色。楦,泛指用东西填满物体的中空部分。


诗中说,本来,前人已把诗家的路数开尽了,要想能够打动人,就得刻意求工;可是,如果过分雕饰,弄得五彩斑斓,又怕成了“楦麒麟”,徒具形骸,了无生气。



咏 蚊


汪秀峰


乍停纨扇便成团,隐隐雷声夜未阑。

漫道纱厨凉似水,明中易避暗中难。


汪秀峰,名启淑,官至工部郎中,乾隆年间诗人。

纨扇:细绢制成的团扇。雷声:形容蚊子众多,鸣声如雷。未阑:未尽。漫道:别说,不要说。纱厨:纱帐。凉似水:是说月光照彻,沁凉似水。


作者说,蚊子太多了,轰响如雷,纨扇刚刚停下,就成团结队地飞回来。只好把蚊帐放在月光下面,因为明中易避,暗里难防。

寓哲理于咏物之中,形象而又生动。



新 雷


张维屏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千红万紫安排着,只待春雷第一声。


张维屏(1780—1859),字子树,号南山,道光年间进士,后退隐乡居。鸦片战争开始后,在爱国热情驱使下,写出一些反对卖国投降,歌颂反侵略斗争的著名诗篇。

新雷:春天的第一声惊雷。造物:古代人认为有一种创造万物的神力,称为造物。这里指天地、大自然。


作者说,天地无言,却有知觉,有情感,每当寒气将尽,顿觉春意萌生。千红万紫都已准备就绪,只等待春雷一响,就竞相开放。

诗的哲理性很强,通过对春天的呼唤和对新雷的期望,体现出朦胧的除旧迎新的时代要求。



己亥杂诗(三百一十五首选五)


龚自珍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龚自珍(1792—1841),号定庵,杭州人,道光年间进士,晚清著名学者、诗人和思想家。

己亥杂诗:道光十九年(己亥),作者辞官南归,后又北上迎眷属,在大半年时间往返途中九千里,共写诗三百一十五首,杂述见闻、感想,统名《己亥杂诗》。诗篇语言瑰丽,意境新奇,理趣浓冽,一向得到诗坛的赞誉。吟鞭东指:骑马从北京城东的广渠门出去。吟鞭,诗人的马鞭。落红:落花。


诗人说,在白日西斜的时候,我满怀着浩淼无边的离愁,出京而去,真是“一出都门,便成万里”,人在天涯。虽然我已辞官,但仍然愿意为国家、为社会尽一点余年心力。正像落花一样,它并非无情之物,化作春泥,还是可以起到培护新花的作用的。


卿筹烂熟我筹之,我有忠言质幻师。

观理自难观势易,弹丸累到十枚时。


原诗有小注:“道旁见鬻戏术者,因赠。”鬻(yù),卖出的意思。

卿:你,指幻师,即耍弄弹丸、玩把戏的人。筹:运筹,考虑。质幻师:同魔术师商量。质,询问,商讨。势:情势,态势,事物、力量表现出来的趋向。


诗人借助与幻师讨论叠累弹丸之势,发表对当时社会“危如累卵”的险恶态势的看法。说,对于耍弄弹丸的问题,你已经考虑得烂熟了,现在我也来运筹一下。有一句忠言想说给你听:有些事情光凭道理去看,很难把握;但若观察它的态势、情势,就比较容易了。眼前的情势,是你的弹丸已经累到了十枚,还能维持多久呢?

意在言外,寄怀深远。


西来白浪打旌旗,万舶安危总未知。

寄语瞿塘滩上贾,收帆好趁顺风时。


旌旗:船上的各种旗子。万舶:无数船只。寄语:托人捎个话。瞿塘:三峡之一,过去滩上有巨礁,舟行至此常有覆没危险。贾(ɡǔ):商人。


诗人说,长江西来,白浪滔天,船上的旗子都给打湿了,无数船只安危未卜。寄语船过险滩密布的瞿塘峡的来往商人,最好顺风时候就加紧
收帆!

言外之意:船过急流险滩,顺风时往往危险性更大。乾隆朝诗人陆筱饮有诗云:“轻舟齐趁大江风,浪卷涛飞欲拍空。莫倚好风帆力健,最难收是急流中。”与此有相同意蕴。联系人生,人处顺境之中与得意之时,应该倍加小心,不要忘乎所以。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九州:古地理书《禹贡》把中国划分为九州,因此常用来代称整个中国。生气:蓬勃、活跃的气象。恃:倚仗。万马齐喑(yīn):形容当时封建专制统治对人们思想造成的严重压抑。喑,即喑哑,默不做声。抖擞(sǒu):振作,奋发。不拘一格:指不要求全责备,受各种框框限制。


诗人说,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死气沉沉,毕竟是可悲的。因此,人们都痛切地感到,整个中国需要焕发生气。而生气的勃发只有通过风雷激荡才能显示出来。为此,我劝天公要重新振作起精神,打破各种资格的拘限,让大量人才在社会上源源涌现。


虽然大器晚年成,卓荦全凭弱冠争。

多识前言畜其德,莫抛心力贸才名。


卓荦(luò):才华超绝。弱冠:泛指青年。古以男子二十岁为弱冠。“多识”句:《易经》中有“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的话。贸:换取,追求。


诗人说,虽说一个人的学问成就是一辈子的事,不可能一下子完成,但是,要取得奇才异能还须从青少年起就奋力拼争。要多了解前人的言论、著述,以提高自己的道德人品,不应花费力气去追求那空泛的才名!



立春后一日长椿寺牡丹盛开


祁嶲藻


纵无风雨晓犹残,尚有芦棚护曲栏。

培植一年开十日,人间富贵作花看。


祁嶲(xī)藻(1793—1866),字实甫,号春圃,晚号观斋,清嘉庆年间进士,咸丰、同治间先后任体仁阁大学士和礼部
尚书。

长椿寺:在北京,明万历年间孝定皇太后创建。


诗中说,为了让牡丹能在春节前后开花,不致遭人践踏和被寒风烈雪冻伤,花工给它护以曲栏,盖了芦棚,可说是煞费苦心。可是,培植了一年仅仅开了十天,即使没有风雨,到清早一看,也已凋零净尽了。同牡丹花一样,人间的富贵荣华,也是得之难而失之易呀。



观人所藏古钱


乌尔恭额


钱法从来为便民,殊形诡制代相珍。

谁知用到通神处,累及苍生不止贫。


乌尔恭额(?—1842),号石琴道人。曾监修清西陵十二年。

苍生:老百姓。


首句从铸造货币的初衷谈起,说铸钱之道,在于便民、利民。次句扣住本题,说各种货币中的奇形怪状者历代都被人珍视。三、四句说,谁能想到金钱的魔力已经达到可以“通神”的程度,(“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可以支配一切)这样,祸及苍生的就不仅仅是使很多人陷于贫困了。

借题发挥,含蕴深邃。



晓 窗


魏 源


少闻鸡声眠,老听鸡声起。

千古万代人,消磨数声里。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阳人,道光年间进士。与龚自珍齐名,为晚清著名思想家、文学家。


作者从晓窗外的数声鸡啼,联想到整个历史长河中人人都在鸡声中流逝而去。年轻人鸡鸣时才入睡,老年人没到鸡鸣就起来了。更大的区别还在于,有的闻鸡起舞,激扬奋发,从而立下不世之功;有的蹉跎岁月,壮志消沉,结果落拓终生,一事无成。诗虽短小,容量却很大,为读者提供了巨大的思索余地。



赣江舟中棹歌(七首选一)


魏 源


峡锁群山十万魂,山花四月未缤。

前林晓忽花全放,多为溪雷一夜奔。


赣(ɡàn)江:流贯江西省的一条河流。棹(zhào)歌:划船时唱的歌。魂:花魂,这里以花拟人。缤繙(fán):与“缤纷”同,形容花开得繁富。晓忽:一个早晨忽然。


前两句说,在群山环抱的峡谷里,因为春风吹不进来,虽然已是四月天气,花魂却仍然酣眠未醒,不见花影缤纷景象。后两句说,忽然在一个早晨,前边林地里的群花一下子全部开放了,那多半是由于一场春雨过后,溪流猛涨,奔腾而下,声若鸣雷,震醒了十万花魂。

诗中写的是深山奇景,却蕴涵着丰富的哲理意味。儒家讲究“格物致知”(研究事物原理而获得知识),诗人则是从自然、社会现象中寻觅审美意蕴,发掘诗性蕴涵。这首诗就是从花魂的沉睡与觉醒中揭示事物发展变化(渐变与突变)的规律,展现一种诗性光辉。



近月楼即事


刘永济


湖海元龙意气豪,萧萧白发不堪搔。

凭栏忽觉松篁短,始识闲身占地高。


刘永济,字湛之,道光年间诗人。

近月楼:故址在北京东城大街。湖海元龙:东汉陈登字元龙,有扶世救民之志。许汜与刘备共论天下人物,说:“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意谓胸怀远大,气概不凡。萧萧:头发花白稀疏的样子。搔(sāo):用指甲挠。篁(huánɡ):竹子。


诗中写了作者登楼俯眺的感怀。前两句抒发感慨,说尽管自己当年的豪气犹存,但毕竟已经白发萧疏了。后两句从楼上的观感引申出生活哲理:凭栏一望,顿觉松、竹都变得矮小了,这才知道,原来是“闲身占地高”。因为身闲才能心静,才能看得比较客观一些,冲开当事者的种种局限,从较高视角对客观世界静观默察。



书樾峰诗稿后


郑 珍


乾坤清气一枝笔,不落人间得意场;

官退却惊诗力进,晚凉携卷语山光。


郑珍(1806—1864),字子尹,号柴翁,贵州遵义人,道光年间举人。精训诂学与经学考据,是清代宋诗派的重要诗人。

樾(yuè)峰:平翰,字樾峰,曾任贵州知府,工书法。乾坤清气:天地间的清新、潇洒之气。


这是题写在平翰诗稿后面的诗。前两句以议论开篇,说充溢着乾坤清气的笔墨,往往出自不得志的人之手,一般不会产生于志得意满的场合。这与欧阳修讲的“诗人少达而多穷”、“穷者而后工”,意思大体相同。第三句沿着上面的思路展开来讲,说平翰官位退而诗力进。最后总束一笔:晚凉时节手携诗卷,对着山光野色,说了上面这番话。



捕 蟹


于华春


爬沙响处费工程,隔岸遥闻下簖声。

毕竟世间无辣手,江湖多少尚横行!


于华春(1816—1878),字天墀(chí),号半山堂主人,辽宁盖县人,晚清贡生。曾长辰州(今辽宁盖州市)书院,擅文艺,工诗画,且通天文舆地、音乐词曲诸学。

爬沙:河蟹爬行。下簖(duàn):在河流中插设拦捕鱼蟹的苇栅或竹栅。辣手:一说毒辣、厉害的手段,亦指刚严、猛烈
之人。


前两句作者描写所见所闻,讲捕蟹实施的下栅工程。意在为下文做铺垫。后两句由蟹的横行联想到当时社会上坏人当道,横行无忌,发出“毕竟世间无辣手”的感慨,流露出强烈的愤懑不平之气。

借物咏怀,与《题宋徽宗画鹰》诗意旨相同,俱臻其妙。



杂 诗


金 和


千金买驽骀,一顾失追风。

追风亦有罪,甘杂驽骀中。


驽骀(nú tái):不中用的劣马。一顾:借指相马。《战国策》载,骏马立于市,三日无人过问,经伯乐一顾,遂价增十倍。追风:指代骏马。杂:混杂。


作者说,由于相马者缺乏伯乐那样的慧眼,竟以千金重价买进来一匹劣马,而漏掉了奔驰如飞的千里马。其实,正由于奔跑如飞也是罪过,所以,千里马也甘愿混迹于劣马之中,不想出人头地。

咏马实为咏人,抨击埋没人才的社会弊端,寄慨遥深。



齐物诗(七首选一)


俞 樾


覆雨翻云幻蜃楼,人生何处说恩仇。

戏场亦有真歌泣,骨肉非无假应酬。


俞樾(yuè)(1821—1907),号曲园,道光年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晚清著名学者。

齐物:《庄子》有《齐物论》,主张齐是非、齐物我、齐寿夭,反映了庄子对人生的相对主义态度。覆雨翻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比喻反复无常。幻:变幻。蜃(shèn)楼:大气中由于光线的折射作用而形成的一种自然现象,这里用来比喻虚幻无凭。歌泣:歌唱、哭泣,指表现强烈的感情。


作者说,人间世事,变幻莫测,反复无常,又到哪里去说恩说仇呢!戏场上演戏,叫作假戏真做,歌哭无端,但那种强烈情感的喷发,有时也是真情的流露;而同气连支的亲生骨肉之间,按说应该都是真情实感,其实也并非没有虚假的应酬。

本诗有助于我们从辩证、分析的角度看问题,不搞绝对化。


金陵杂诗之一


张之洞


兵力无如刘宋强,厉精政事数萧梁。

何因不享百年祚,鸩毒山川是建康!


张之洞(1837—1909),字孝达,号香岩,同治年间进士,历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两广、两江、湖广总督、军机大臣,卒谥文襄。

金陵、建康:均为南京。南朝宋、齐、梁、陈皆于此建都。刘宋:南朝宋国主为刘姓,故曰刘宋,在南朝中疆域最大,兵力也最强盛,有国五十九年。萧梁:南朝梁国主萧姓,故曰萧梁,有国五十六年。开国之君萧衍,在位四十八年,重视思想统治,也较为勤政节俭。何因:因为什么。祚(zuò):君主位。指维持统治的时间。鸩(zhèn)毒山川:毒害江山。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其羽毛泡酒,可毒死人。指溺于游乐导致国破家亡,犹鸩毒之
害人。


诗的中心意思是讲,论武力,刘宋很强;论励精图治,萧梁也数得上。可是为什么都只能维持五六十年的统治呢?就是因为他们宴安鸩毒,金陵的“六朝金粉”,花花世界,坑害了他们。



饲 鹤


纪钜维


鸡鹜群争尽日忙,一声清唳晚风长。

怪渠本具凌霄翮,苦傍人家觅稻粱。


纪钜(jù)维,字香聪、伯驹,晚号泊居,同治年间拔贡,官内阁中书。

鹜,野鸭。唳(lì):鹤、雁鸣叫。渠:它,这里指被饲的鹤。翮(hè):鸟的翅膀。


作者从鹤的被人饲养生发出一篇别有寄托的议论。说本来很清高的鹤却整天忙着与鸡鸭争食。但是,常常又不太甘心,这从它在晚风中发出的一声声悠长的清鸣可以观察出来。可怪的是,本来它也具有冲霄的健翅,却不想高飞远迈,偏偏苦傍着主人家,寻觅那一点点可怜的粮食!

诗人说的是鹤,实际上着眼于人—世上确有这种自视甚高或者自鸣清高的士人,原本有条件高飞远翥,也能够干一番事业,却胸无大志,不思进取,终日“苦傍人家”、“为稻粱谋”。这类讽喻诗,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不做剑拔弩张姿态,体现一种“怨而不怒”的传统诗教风格。



种月季花


黄遵宪


乱草删除绿几丛,旧花别换日新红。

去留一一归天择,物自争存我大公。


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广东梅县人。光绪年间先后担任驻日、美、英等国外交官近二十年,积极主张变法革新。在文学上提倡并实践“诗界革命”,是近代具有代表性的重要诗人。

天择:自然选择。语出严复译《天演论》。


诗中说,铲除几丛乱草,另换上月季新红。这种去留应归于自然选择,是“物自争存”的结果,也符合事物发展规律。不是我偏心眼,有意厚此而薄彼。

由于作者长期在西方国家担任外交官,较早地接触到达尔文、赫胥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对于弱肉强食的社会并非机会均等,人要想生存、发展,就得主动进攻,抓住各种有利机会,而不能消极等待的道理,有比较深刻的理解。从这首七绝中即可看得出来。这在我国传统诗歌中是很少见到的,因而弥足珍贵。



流 水


释敬安


流水不流花影去,花残花自落东流。

落花流水初无意,惹动人间尔许愁。


释敬安(1851—1912),俗姓黄,名读山,湖南湘潭人。笃信佛教,曾于阿育王寺烧残二指,故又别号八指头陀。工诗,意境清空隽永。


自然界的流水往往会触发人对生命和宇宙的思辨,作者就正是从寻常景物中解悟禅理,闪耀出哲理的火花。

诗的大意是,水流尽管不断,花影却凝固不动,它让人蓦然领悟了动中有静、万动归于一静的道理。本来自然界的水流花落,无关人事,可是,人们竟然因此而坠泪兴悲,感喟无限,实在是妄念缠缚,未得解脱。



临 池


文廷式


不似何必临,太似恐无我。

遗貌取其神,此语庶几可。


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号芸阁,又号纯常子,光绪年间进士,工骈体文,诗歌意境较高。

临池:学习书法。临,谓以纸在古帖旁,观其形势而学之。遗貌:放弃、忽略外形。庶几:也许可以,差不多。


诗中说的是学习书法的辩证法,实际上,对于各种艺术形式都是共通的规律性认识。临帖,要求在似与不似之间。如果完全不似,从根本上走样了,那就失去了临帖的作用;但又不能全似、太似,否则就会丢掉自我。只有不求形似,但求神似,“意足不求颜色似”,才有望达到成功的境地。



春日杂诗(二首选一)


丘逢甲


极目春城夕照中,落花飞絮木棉风。

绝无衣被苍生用,空负遮天作异红。


丘逢甲(1864—1912),字仙根,号仓海,台湾彰化人。光绪年间进士,授兵部主事。但他无意仕进,告假归隐台湾,主讲书院,颇负盛名。

木棉:常绿乔木,花红色。衣被苍生:加惠于人。衣被,本义为衣服之被体,此为动词,借用其义。异红:特异的红色。


前两句写所见。春城远眺,但见夕晖斜照之中,风吹木棉花絮漫空飞舞。后两句写观感。说木棉毕竟不是棉花,不过空负盛名,虚声炫世,徒现令人惊羡的漫天“异红”,却绝无“衣被苍生”之用。

诗人这是有感而发。其中的哲思理蕴,在于借助木棉花来讥讽一些人不务实际,徒尚空谈,看似天花乱坠,热闹非凡,实际于经邦济世、救国泽民毫无作用。



有书时事者为赘其卷端(四首选一)


丘逢甲


人间成败论英雄,野史荒唐恐未公。

古柳斜阳围坐听,一时谈笑付盲翁。


甲午战争次年,清廷割让台湾给日本,丘逢甲自任大将军率台湾民众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败归广东镇平。诗作于当年秋天,自是有感而发。

赘其卷端:补写在书卷前面。盲翁:泛指旧时弹弦负鼓、说书唱曲的艺人。旧时说书、算命的常有年老目盲者。


作者以议论开篇,说荒唐的野史往往以成败论英雄,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这恐怕有失公道。著名诗人袁枚有相似论点,而且讲得更为直截了当:“成败论千古,人间最不公!”因为导致成功与失败的因素很多,既含有主观因素,也取决于一定的客观条件,不可泛泛而论。

后两句诗显然是从陆游名句“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演化而来,意思是是非曲直任由后人评说,但公道自在人心,相信历史会做出公正结论的。



题宋徽宗画鹰


谭嗣同


落日平原拍手呼,画中神俊世非无。

当年狐兔纵横甚,只少台臣似郅都!


谭嗣同(1865—1898),字复生,号壮飞,湖南浏阳人。少怀大志,兼擅诗文。甲午战争后,提倡新政,曾参加康有为、梁启超领导的维新运动。为“戊戌六君子”之一,变法失败后被害。

宋徽宗:赵佶,善画花鸟山水。神俊:指画中苍鹰,借喻英杰之才。狐兔:比喻徽宗时的权奸童贯、蔡京之流。纵横甚:横行无忌。台臣:御史,掌管弹劾纠察。郅(zhì)都:汉景帝时为中郎将,直言敢谏,行法严酷,不避权贵,时号“苍鹰”。


首句直写画中景色:平原上,落日下,放鹰人拍手相呼。次句从画中苍鹰的雄鸷形象,引申出结论:这样的豪俊之才世间并非没有。三、四两句,进一步生发议论。说徽宗朝的权奸之所以横行无忌,就因为没有“苍鹰”郅都那样的御史去弹劾、纠察他们。

借题画鹰以指斥时政,意蕴深邃。以狐兔比喻权奸,以北宋末暗喻晚清,层层设喻,巧借苍鹰做文章,颇见匠心。


舟还长沙


郭六芳


侬家家住雨湖东,十二珠帘夕照红。

今日忽从江上望,始知家在画图中。


郭六芳,字漱玉,晚清女诗人,有《绣珠轩诗抄》。

侬:我。雨湖:在今湖南湘潭市。“十二珠帘”句:珠帘,以珍珠为饰的窗帘。这是一种形容,说夕阳映照下屋宇显得特别
华美。


作者通过记述傍晚还家的观感,阐明了一个“美的发现”的道理和美学上的“心理距离”说。家,每天都见得到,但对它的美的形象却未曾发现,更谈不到把握。可是,一当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拉开适当的距离,换句话说,把“家”这个特定的对象,置于一定的时空条件下(“夕照红”与“江上望”)来“静观”,就发现了原来所未曾留意的自然美:家,融在自然的一片美的形象里,如在画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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