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闾散文

015古文今赏1

【 字体:
2019-07-12 11:18:43  阅读次数:789 次

古文今赏1




目 录

 

序                                

先秦文(27篇)

郑伯克段于鄢(《左传》)

曹刿论战(《左传》)

季札观周乐(《左传》)

邵公谏厉王弭谤(《国语》)

苏秦以连横说秦(《战国策》)

颜斶说齐王(《战国策》)

邹忌讽齐王纳谏(《战国策》)

触詟说赵太后(《战国策》)

冯谖客孟尝君(《战国策》)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论语》)

齐人有一妻一妾(《孟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

鱼我所欲也(《孟子》)

九方皋相马(《列子》)

逍遥游(《庄子》)

马蹄(《庄子》)

齧缺问乎王倪曰(《庄子》)

庖丁解牛(《庄子》)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

卜居(屈原)

劝学(荀子)

风赋(宋玉)

对楚王问(宋玉)

说难(韩非)

尧之王天下也(韩非)

扁鹊见蔡桓公(韩非)

谏逐客书(李斯)

两汉文(16篇)

过秦论·上(贾谊)

论贵粟疏(晁错)

狱中上梁王书(邹阳)

项羽本纪(司马迁)

魏公子列传(司马迁)

廉颇蔺相如列传(司马迁)

滑稽列传(司马迁)

魏其武安侯列传(司马迁)/127

报任安书(司马迁)/140

答客难(东方朔)/148

杨王孙传(班固)/152

报孙会宗书(杨恽)/155

诫兄子严、敦书(马援)/158

论盛孝章书(孔融)/160

登楼赋(王粲)/162

出师表(诸葛亮)/164

魏晋南北朝文(18篇)

与吴质书(曹丕)/169

洛神赋(曹植)/172

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176

陈情表(李密)/182

兰亭集序(王羲之)/185

归去来兮辞·并序(陶渊明)/187

桃花源记(陶渊明)/190

五柳先生传(陶渊明)/192

雪赋(谢惠连)/193

登大雷岸与妹书(鲍照)/197

恨赋(江淹)/200

别赋(江淹)/203

北山移文(孔稚珪)/207

答谢中书书(陶弘景)/211

与陈伯之书(丘迟)/212

与宋元思书(吴均)/215

江水(郦道元)/216

哀江南赋序(庾信)/218

唐文(28篇)

谏太宗十思疏(魏徵)/225

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王勃)/227

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骆宾王)/232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235

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李白)/237

与韩荆州书(李白)/239

吊古战场文(李华)/241

枕中记(沈既济)/243

师说(韩愈)/247

送董邵南序(韩愈)/249

进学解(韩愈)/251

答李翊书(韩愈)/255

张中丞传后叙(韩愈)/258

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262

祭十二郎文(韩愈)/264

送穷文(韩愈)/267

马说(韩愈)/270

捕蛇者说(柳宗元)/271

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273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275

愚溪诗序(柳宗元)/277

始得西山宴游记(柳宗元)/279

小石潭记(柳宗元)/281

蝂传(柳宗元)/283

陋室铭(刘禹锡)/284

阿房宫赋(杜牧)/285

书褒城驿壁(孙樵)/287

野庙碑(陆龟蒙)/290


宋文(35篇)

黄州新建小竹楼记(王禹偁)/295

唐河店妪传(王禹偁)/297

岳阳楼记(范仲淹)/299

醉翁亭记(欧阳修)/301

秋声赋(欧阳修)/303

与高司谏书(欧阳修)/305

祭石曼卿文(欧阳修)/309

六国论(苏洵)/311

爱莲说(周敦颐)/313

寄欧阳舍人书(曾巩)/314

墨池记(曾巩)/317

谏院题名记(司马光)/319

答司马谏议书(王安石)/321

读孟尝君传(王安石)/323

游褒禅山记(王安石)/324

伤仲永(王安石)/326

前赤壁赋(苏轼)/328

后赤壁赋(苏轼)/331

石钟山记(苏轼)/333

超然台记(苏轼)/335

宝绘堂记(苏轼)/337

记承天寺夜游(苏轼)/339

答谢民师书(苏轼)/340

贾谊论(苏轼)/342

晁错论(苏轼)/345

上枢密韩太尉书(苏辙)/347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349

梦华录序(孟元老)/351

金石录后序(李清照)/353

稼轩记(洪迈)/359

书巢记(陆游)/362

送郭拱辰序(朱熹)/364

观潮(周密)/366

指南录后序(文天祥)/368

登西台恸哭记(谢翱)/372

金元明文(31篇)

送秦中诸人引(元好问)/377

送张叔夏西游序(戴表元)/379

送何太虚北游序(吴澄)/381

修竹赋(赵孟)/384

录鬼簿序(钟嗣成)/386

大龙湫记(李孝光)/388

龙门记(萨都剌)/390

秦士录(宋濂)/392

送东阳马生序(宋濂)/395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397

卖柑者言(刘基)/399

说虎(刘基)/401

瘗旅文(王守仁)/402

项脊轩志(归有光)/405

寒花葬志(归有光)/408

答茅鹿门知县书(唐顺之)/409

报刘一丈书(宗臣)/412

杂说(李贽)/414

与焦弱侯(李贽)/417

虎丘记(袁宏道)/419

满井游记(袁宏道)/422

叙小修诗(袁宏道)/424

徐文长传(袁宏道)/427

核舟记(魏学洢)/430

避风岩记(张明弼)/432

陶庵梦忆序(张岱)/435

西湖七月半(张岱)/438

湖心亭看雪(张岱)/440

柳敬亭说书(张岱)/441

五人墓碑记(张溥)/443

狱中上母书(夏完淳)/446

清及民国文(26篇)

原君(黄宗羲)/451

李姬传(侯方域)/454

口技(林嗣环)/456

大铁椎传(魏禧)/458

奇零草序(姜宸英)/461

室语(唐甄)/463

婴宁(蒲松龄)/466

促织(蒲松龄)/473

山市(蒲松龄)/477

醉乡记(戴名世)/479

狱中杂记(方苞)/481

左忠毅公逸事(方苞)/486

游万柳堂记(刘大櫆)/488

为学一首示子侄(彭端淑)/490

梅花岭记(全祖望)/492

登泰山记(姚鼐)/494

祭妹文(袁枚)/496

黄生借书说(袁枚)/500

治平篇(洪亮吉)/502

闺房记乐(沈复)/504

登扫叶楼记(管同)/507

病梅馆记(龚自珍)/509

观巴黎油画记(薛福成)/511

少年中国说(梁启超)/513

与妻书(林觉民)/520

商鞅徙木立信论(毛泽东)/523



出版社老总就编选融汇古今的好文章这一创意,征询我的意见。我说,这是一桩利在当今、泽被后世、功德无量的善举。鲁迅先生说过:“凡选本,往往能比所选各家的全集或选家自己的文集更流行,更有作用”;“评选的本子,影响于后来的文章的力量是不小的,恐怕还远在名家的专集之上”。这是就其社会效应而言;而从写作者的角度,鲁迅先生指出:“凡是对于文术,自有主张的作家,他所赖以发表和流布自己的主张的手段,倒并不在作文心,文则,诗品,诗话,而在出选本。”同时,我还进言:选本的编辑、出版,应该有所依托,按鲁迅先生提示的,“远则凭古人之威灵”、“近则由选者的名位”—要请一位名望重、学问深的权威人物来掌舵,哪怕是挂名也好。岂料,老总竟然施行“请君入瓮”的故伎,说:“已经选定了,就是您。”理由比较简单:“且不说古文功底、品藻水平、社会声望,单就您从小曾经读过多种古文选本,您该是最明了选什么、怎么选的。”

他指的是上世纪40年代,我曾就读私塾。当时按照塾师安排,先读“四书五经”,主要是发挥童年记忆力强的优势,反复背诵,基本上是“食而不知其味”;接下来是读史,《左传》、“前四史”、《资治通鉴》;然后是“诸子”,《老子》、《庄子》、《韩非子》;最后选读《古文观止》、《古文释义》、《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杂钞》中的名篇,压轴戏是《昭明文选》,这时,确有一种“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的快感。塾师说:“《文选》烂,秀才半。只是现在不考秀才了。”

尽管反复推脱,但最后担子还是落在了肩膀上。

具体操作起来,委实不易,起码是碰到了这样三个难题—

古代传世名文浩如烟海,有如“弱水三千”,而这个选本至多容纳二百篇,这是“只取一瓢饮”。“以蠡测海”,劳作之艰辛,可想而知。好在披沙拣金,“删汰繁芜,使莠稗咸除,菁华毕出”(纪昀语)的工作,前人做得足够了,历代留下了数量可观的文学选本,可供直接借鉴;然而,那些都是前人所做的,今天,面对的是现代读者,总不能跟着前人“步亦步,趋亦趋”呀,必须具备现代眼光,体现时代精神。

衡文、选文,是一件主观性很强的事。正由于要面向广大读者,而不是自我欣赏,就不能只凭个人趣味与偏好加以抉择,而应以读者为依归,这就要切实调整视角,认真研索读者的审美需求。

选择、品藻,贵有创见,应该自具手眼,提出一己的独到见解;而面对古人与时贤海量的学术研究成果,立足于恒河沙数的读者的审美选择,以执掌文衡、唯我独尊的文昌帝君自命,固属愚妄、狂诞,可是,如果缺乏定见,依违两可,更是断然难以成事。那么,选编中应该如何处理好二者的关系?

三个问题汇聚到一个焦点上,是个“衡文标准”问题,也就是究竟什么样的文章才能称得上“中国好文章”。对此,前人之述备矣,诸如,“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言有物,言有序”、“有作用,有意思”、“美无思则浮,思无美则枯”,等等,说的都是思想性与艺术性、可读性的统一,思想震撼、心灵启迪、美的享受兼备。具体落实到文本选择上,应该是着眼于意义深、影响大、审美价值高的名篇。

正是循着这一准则,从浩瀚无涯的古代文海中,划出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金元明、清及民国七个畛域,遴选出一百八十一篇在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在本文体中具有代表性的佳作。窃以为,既然称作“文章”,按照中国文学传统分类的做法,那就是除了诗歌、词曲、戏剧之外,其他都可以涵盖进来,所以,除了各体散文,也选入了少量的寓言、传奇、短篇小说。全书的体例,每篇正文之前,附简要的作者介绍,并对本文“好”之所在作扼要解读;正文后面,由毕宝魁教授加以“只求注明在具体语境中该词语之意义,能简则简,不炫博,不避难,不烦琐”的注释。

至于读者定位,大体上是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学生、职员,以及广大文学爱好者。期望他们通过这一普及文本的泛览,得窥我国历代古文名篇的概貌,深入研读之后,能够增进欣赏古典文学兴趣和品鉴能力,进而提高写作水平;如获更高层次的学人的青睐,手执一编,庶几可免检索
之劳。

限于编注者的精力和水平,本书难免存在某些纰漏,敬请方家与广大读者不吝赐教。


2013年12月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


《左传》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叙事详细的编年体史书,记述自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二十七年(公元前722—前468)春秋各国的重要史事,是儒家重要经典之一。《史记》上说是春秋末年鲁太史左丘明所作,但近人多认为完成于战国前期。

作为重要的史学、文学名著,《左传》以其内容丰赡,记述翔实,善于以简洁笔墨状写繁复的历史事件,刻画人物栩栩如生,而饮誉千秋。西晋时著名学者杜预曾为之作注解,并予以崇高评价:“左氏之传,史之极也,文采若云月,高深若山海。”《左传》代表了先秦史学的最高成就,对于我国史学与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本文选自《左传·隐公元年》,叙述老谋深算、手段毒狠的郑庄公击败其胞弟—野心勃勃却愚妄贪婪的共叔段,以及处置嗾使其弟作乱的母亲姜氏的故事,深刻地揭露了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势、不惜骨肉相残的真相,暴露出封建伦理道德的虚伪性。

作者精于剪裁,详略、取舍恰到好处。本来是叙事,却重点写人。在不过千字的短文中,通过充满戏剧色彩的矛盾冲突,着意刻画了庄公、共叔段、姜氏以及智者颍考叔四个个性鲜明、形象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


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2,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3,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4。爱共叔段5,欲立之。亟请于武公6,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7。公曰:“制,岩邑也8,虢叔死焉9。佗邑唯
10。”请京11,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2。祭仲曰13:“都城过百雉14,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15,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
16,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7?”对曰:“姜氏何厌之有18!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9。公子吕曰20:“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21。”公曰:“无庸,将自及22。”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23,至于廪延24。子封曰:“可矣,厚将得
25。”公曰:“不义不昵26,厚将崩27。”

大叔完聚28,缮甲兵29,具卒乘30,将袭郑。夫人将启之31。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32。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33,大叔出奔共34

书曰35:“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36,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寘姜氏于城颍37,而誓之曰:“不及黄泉38,无相见也。”既而
悔之。

颍考叔为颍谷封人39,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40。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41。”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2!”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43,隧而相见44,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45。”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46。《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47。’其是之谓乎?”

注释:

1 郑武公:郑国是姬姓诸侯国,国君都姓姬,武公名掘突。申是姜姓诸侯国,在今河南南阳一带。

2 武姜:春秋时期国君夫人称呼由国君谥号和女子姓氏合成。

3 寤生:逆生,难产。

4 恶之:厌恶庄公。之:代指庄公。

5 爱共叔段:偏爱共叔段。爱:有贬义。

6 亟(q#):屡次。

7 为之请制:(姜氏)替共叔段请求把制作为封地。制:地名,又名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

8 岩邑:险要的城镇。

9 虢叔:东虢国国君,曾依仗地势险要,不修德政,被郑武公所灭。

10 佗邑唯命:其他地方唯命是从。佗:同他。

11 京:地名,今河南荥阳东南,距郑国都城较近。

12 谓之京城大叔;那里的人称呼共叔段为京城大叔。大:同太。

13 祭(zh3i)仲:字足,郑国大夫。

14 雉:古代度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15 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参:同三。

16 不度:不合礼法制度,指城墙建筑超过标准。

17 焉辟害:怎样能够避免这场灾祸?辟:通避。

18 厌:同餍,满足。

19 既而:不久。贰:两属。原来归国君管辖,现在要求也归自己管辖。

20 公子吕:字子封,郑国大夫。

21 无生民心:不要让百姓产生二心而无所适从。

22 自及:自己走向灭亡。

23 收贰以为己邑:指共叔段收原来两属的西鄙、北鄙为自己专管。

24 廪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北。

25 厚将得众:地盘大将会有更多百姓。

26 不义不昵:不义,指君臣关系不合礼义。不昵:指兄弟关系不亲。

27 厚将崩:土地再多也要崩溃。

28 完聚:修筑好城郭,聚集民众。

29 缮甲兵:修整好铠甲和武器。

30 具卒乘(sh9ng):准备好步兵和战车。

31 启之:为共叔段开启城门。之:代指共叔段。

32 帅:同率,率领。

33 辛丑:古代干支记日。

34 共:诸侯国名,在今河南辉县。

35 书曰:这里指孔子记载说。《春秋》为孔子所修,“经”文只一句话。

36 不弟:不遵守当弟弟的本分。

37 寘:同置。颍:地名,郑国边境城市,在今河南临颍西北。

38 黄泉:黄泉路,指死亡。

39 颍考叔:郑国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南。封人:管理边疆事务之官。

40 食舍肉:吃饭时把肉留下来。

41 遗(w-i)之:送给母亲。

42 繄(y~):句首语气词,无实义。

43 阙:通掘。

44 隧:挖地道。

45 泄泄:舒畅快乐的样子。

46 施(y#):推及,延续。

47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大意说,孝子的孝道永无穷尽,一直会影响他同类的人。



曹刿论战


《左传》


本文选自《左传·庄公十年》。在齐鲁长勺之战中,富有远见卓识的战略家曹刿主动请缨,为鲁庄公出谋划策,从战前准备、战时指挥到战后总结,都做出了正确决策与精辟分析,从而获得了以弱胜强的辉煌战果。

文章内容精彩,意蕴丰厚,提供大量规律性的认识,如关于“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的论断;关于未战看民心、方战蓄士气、既战察敌情、胜战慎追逐等“为战之道”的揭示;关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的战役指挥经验;等等。

文章结构严谨,环环紧扣,步步精审;叙述层次分明,引人入胜。描情绘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十年春1,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2。其乡人曰:“肉食者谋
3,又何间焉4?”刿曰:“肉食者鄙5,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6?”公曰:“衣食所安7,弗敢专也8,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
9,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10,弗敢加也,必以信11。”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12,虽不能察,必以情13。”对曰:“忠之属也14,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15。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16。公将驰之17。刿曰:“未可。”下视其辙18,登轼而望之19,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20,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21,再而衰22,三而竭23。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24,故逐之。”

注释:

1 十年:鲁庄公十年(前684)。

2 曹刿(gu#):鲁国一平民。

3 肉食者:指贵族,当权者。

4 间:参与。

5 肉食者鄙:权贵眼光短浅。

6 何以战:依靠什么去作战。

7 衣食所安:我所享受的衣食。安:安逸,享受。

8 专:自己专用享受。

9 小惠未徧:小恩小惠不能普遍享受到。徧:通遍。

10 牺牲玉帛:祭祀用的猪牛羊和圭璧帛币。

11 必以信:一定守信义。

12 小大之狱:大小不同的诉讼事件,指官司。

13 必以情:一定按照情理公平处理。

14 忠之属:中正公平一类。

15 长勺:地名,今山东曲阜东。

16 败绩:失败。

17 驰之:指挥部队驱车追赶齐军。

18 下视其辙:下车观看敌军战车的车辙。

19 登轼:登上车前的横木。

20 既克:已经打败敌人。

21 一鼓作气:第一次敲击战鼓,战士们士气最高涨。

22 再而衰:第二次敲击战鼓,士气就开始衰落了。

23 三而竭:第三次击鼓,士气就全没了。

24 旗靡:军旗倒下了。



季札观周乐


《左传》


本文选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国公子季札访问鲁国观赏周乐的情景。

季札号称“春秋第一流人物”,具有高超的神智器识和艺术欣赏水平,闻见所及,均能洞察其所以然,并做出恰当的评论,文章成功地塑造了他的形象。

季札评论中,虽然多以“美哉”开头,但由于所述内容“有得于声容之外”,因而并没有给人以重复、雷同之感。行文逐层摹写,节奏鲜明,语言、句式颇有特点,如通过整齐有力的十四个排比句,表达对于《颂》的高度赞赏。首尾紧相照应:以“请观于周乐”起,以“观止矣”作结。难怪《古文观止》的编者要说:“如此奇文,非左氏其孰能传之!”


吴公子札来聘1,请观于周乐2

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3,曰:“美哉!始基之矣4,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5,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6,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7,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8?”为之歌《郑》9,曰:“美哉!其细已甚10,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11,曰:“美哉!泱泱乎12,大风也哉13!表东海者14,其大公乎15?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16,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17,曰:“此之谓夏声18。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19?”为之歌《魏》20,曰:“美哉,沨沨乎21!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22,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23?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24,谁能若是?”为之歌《陈》25,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26,无讥焉。

为之歌《小雅》27,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28,曰:“广哉,熙熙乎29!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30,曰:“至矣哉31!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32,八风平33;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34、《南籥》者35,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36,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37,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38,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39,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40。观止矣41!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注释:

1 吴公子札:季札,吴国公子,吴王寿梦之季子。聘:访问。

2 周乐:周朝王室的音乐。鲁国是周公所封,成王曾赐给鲁国天子之乐。

3 
工:指乐工。周南、召南:周公、召公最初封地。后来长江、汉水、汝水一带隶属周朝版图,归周公、召公分别管辖,这里的乐歌称《周南》、《召南》,合称“二南”。

4 始基:开始奠定基础。

5 《邶》、《鄘》、《卫》:周初殷商地区三个诸侯国的歌曲。

6 卫康叔:周公弟弟,很贤德。武公:康叔九世孙。传说康叔和武公都是卫国历史上的贤君。

7 《王》:指《王风》,东都洛阳一带的乐歌。

8 周之东:周朝东都的乐歌。

9 《郑》:郑国的乐歌。

10 其细已甚:音节细碎已经太过分了。象征政令细碎烦琐。

11 《齐》:齐国的乐歌。

12 泱泱:深广宏大。

13 大风:博大的音乐风格。

14 表东海:在东海之表。齐国东临海。

15 大公:即姜太公,齐国开国君主。

16 《豳》:豳地的乐歌。

17 《秦》:秦地的乐歌。

18 夏声:当指气魄宏大的乐声。故后文说“能夏则大”。

19 周之旧:周朝之旧邦。秦国之地是西周京畿所在。

20 《魏》:魏国的乐歌。

21 沨沨:声音婉转而轻柔。

22 《唐》:唐地的乐歌。

23 陶唐氏:即尧,古代帝王,五帝之一。

24 令德:美好的德行。

25 《陈》:陈国的乐歌。

26 《郐》:本妘姓诸侯国,被郑武公所灭。故地在今河南新密东北。

27 《小雅》:《诗经》中一部分,和《大雅》合称“二雅”,共71篇。

28 《大雅》:《诗经》中一部分,和《小雅》合称“二雅”,共34篇。

29 熙熙:音乐声音和谐优美。

30 《颂》:祭祀宗庙之乐歌,分商颂、周颂、鲁颂。

31 至矣哉:太完美了。

32 五声和:五个音阶和谐。古代音乐分五音六律。五音是:宫、商、角、徵、羽。

33 八风平:当指八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八种乐器是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也称八音。

34 《象箾(shu7)》:武舞名,执竿而舞,好像作战时刺击的动作。

35 《南籥》:文舞名,以籥伴奏的舞蹈。籥:古代乐器,即笙。

36 《大武》:即《武象》,周武王的乐舞,表演武王伐纣之场面。

37 《韶濩》:商汤的音乐。

38 《大夏》:夏禹的音乐。

39 《韶箾》:即《韶虞》,舜传位给禹时演奏的音乐。

40 蔑以加于此:没有比这更好的音乐了。

41 观止矣:视觉享受到此为极致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邵公谏厉王弭谤


《国语》


《国语》是一部国别体的史书,记载西周末年和春秋时期五百余年间周、鲁、晋等八个国家的重要史实。记言多而叙事少,与以叙事为主的《左传》恰成鲜明的对照。旧说为鲁国史官左丘明所作,近人考证,倾向是战国时期作品。


本文选自《周语》。厉王为西周最大的暴君,横征暴敛,贪婪残忍,民不堪命。邵穆公直言劝告,厉王不仅不加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派遣卫国“神巫”四出监视民众,大肆屠杀、镇压。结果不出三年,民众便掀起暴动,把他放逐到彘地。

文章重点是中间三段邵公的话:前段、后段设喻,中间正面说明。围绕不能止谤这个主题,层层设喻,反复申讲,极尽论说之能事。语意委婉,辞锋犀利,笔势纵横,堪称说理的妙文。


厉王虐1,国人谤王。邵公告曰2:“民不堪命矣3!”王怒,得卫巫4,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5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6,乃不敢言。”

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7,瞽献曲8,史献书9,师箴10,瞍赋11,矇诵12,百工谏13,庶人传语14,近臣尽规15,亲戚补察16,瞽、史教
17,耆、艾修之18,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
19,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20。行善而备败21,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22。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23?”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24

注释:

1 厉王:周厉王,名胡。虐:残暴。

2 邵公:邵穆公,名虎,周之卿士。

3 民不堪命:人们受不了这种暴政了。

4 卫巫:卫国的巫者。

5 道路以目:人们在道路上相遇而不敢交谈,只能用眼神交流,敢怒不敢言。

6 弭谤:消除、制止不满意的语言。

7 公卿:高级官爵。列士:一般官爵。献诗:进献讽谏的诗。

8 瞽献曲:盲人乐师献乐曲。

9 史献书:史官向天子献历史书籍,使天子知道政体作为借鉴。

10 师箴:师傅向天子进有劝诫意义的格言。

11 瞍赋:无眸子的盲人用赋诵方式进言。

12 矇诵:矇:有眸子而看不见的盲人。诵:不配音乐的诵读。

13 百工:为王从事各种特殊技艺的人。

14 庶人传语:平民通过其他渠道向天子传递意见。

15 近臣尽规:王左右的人尽规谏的责任。

16 亲戚补察:王的同宗弥补监察王的行为。

17 瞽、史教诲:即前文的“瞽献曲”、“史献书”。

18 耆、艾:六十岁曰耆,五十岁曰艾。修:修饰,润色。

19 原:平原。隰:湿地。衍:低下平坦之地。沃:低下有水源之地。

20 善败:善政与败坏的政治。

21 行善而备败:推行好的政治,防备败坏的政治。

22 阜:本义是高起的土山,这里引申为增多的意思。

23 与:赞成、支持。几何:多少人。

24 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县境内。



苏秦以连横说秦


《战国策》


《战国策》是继《左传》、《国语》之后,另一部具有重要价值的史书,与《国语》一样,亦为国别体,上继春秋,下迄秦汉之际,专门记述这一时期游说之士的策谋与言论,也反映了部分义勇之士的人生风采。它是研究战国历史的重要典籍,而且文学特色十分突出。司马迁撰写《史记》,关于战国时期人物、事件的取材,主要是参考这部著作。它的作者,向无定论,有些学者考证为各国史官与一些谋臣策士,西汉时刘向作了编校,定名为《战国策》,共三十三篇。


本文选自《秦策》,记述当时著名策士苏秦游说各国,由困顿而通显的过程。

在作者笔下,苏秦始而以连横家面目出现,怂恿秦王用战争征服六国,“书十上,而说不行”,遂像川剧表演那样,“变脸”为合纵家,遍游山东各国,献策合力抗秦,同样说得头头是道,翻云覆雨,鼓浪掀波,策士形象跃然纸上。而通过说秦之困顿与说赵之通显的铺张夸饰的对比,描形拟态,夹叙夹议,更把“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的浇薄人情、炎凉世态揭露无遗。行文铺张夸饰,气势充盈,或可视为汉赋的滥觞。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
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8,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9,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10,愿以异日11。”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2,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3,尧伐兜14,舜伐三苗15,禹伐共工16,汤伐有夏17,文王伐崇18,武王伐纣19,齐桓任战而伯天下20。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21,兵革不藏。文士并饰,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22,民多伪态,书策稠浊23,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24,明言章理25,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26,效胜于战场27。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28,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29,诎敌国30,制海内,子元
31,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不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32,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33,负书担橐34,形容枯槁,面目犁黑35,状有归色36。归至家,妻不下37,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篋数
38,得太公阴符之谋39,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40。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41,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42,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43。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44,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45。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46。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47;式于廊庙之内48,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49,转毂连骑50,炫熿于道51,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52,伏轼撙衔53,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54,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55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56,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57。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58。”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59,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以忽
乎哉60?”

注释:

1 苏秦:战国时洛阳人,著名纵横家,和张仪齐名。

2 说(shu#):劝说。秦惠王:秦国国君,秦孝公之子,即位后杀掉商鞅。

3 
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西部。汉中:今陕西秦岭以南地区。当时三地还未归秦,但交通频繁,故言西有其利。

4 胡貉(h9):西北地区产的野兽,类似狐狸,毛皮可为裘。代:今山西、河北两地北部,产马。

5 
巫山:山名,在今四川巫山东。黔中:地名,在今湖南沅陵西。限:限制,这里是险要屏障的意思。

6 肴:同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西南一里许。

7 奋击:奋勇作战的士兵。

8 少:稍微。

9 文章:这里指法令条文。

10 俨然:很严肃认真。庭教:到朝堂上来指教。

11 异日:他日。以后的委婉说法。

12 神农:传说中远古帝王,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补遂:古国名。

13 涿鹿:古地名,在今河北涿鹿南。蚩尤:传说中的九黎族首领。

14 (hu`n)兜:尧臣名。

15 三苗:古族名,也称苗、有苗,在今湖北武昌、湖南岳阳、江西九江一带。

16 共工:古代部族。

17 汤伐有夏:指商汤伐夏桀。

18 文王伐崇:文王伐崇侯虎。崇:古国名,在今陕西户县东。

19 武王伐纣:指周武王伐商纣王事。

20 任:担当。伯:同霸。

21 约从连横:南北为纵,即东方六国结盟为约从;东西为横,秦和六国分别联合则为连横。是当时各国外交的不同策略。

22 科条:规章制度。

23 书策稠浊:法规制度条文多而混乱。

24 聊:依赖。

25 明言章理:非常明显的道理。

26 缀甲厉兵:建造铠甲,磨砺兵器。

27 效胜于战场:在战场上较量胜负。效:通较。

28 杖戟相橦:挺着枪戟撞击搏斗,指短兵相接。

29 凌万乘:侵犯战胜有万辆战车的大国。

30 诎敌国:使敌对的国家屈服。诎:同屈。

31 子元元:以广大人民为子。元元:人民。

32 惛于教:对于教化不明确。惛:昏暗不明。

33 羸縢履:绑着裹腿穿着草鞋。羸(l9i):同缧,缠绕。縢:绑腿布。(ju8):草鞋。

34 负书担橐:背着书箱,挑着行李。

35 面目犁黑:脸色很黑。犁:通黧。

36 归:通愧。

37 :纺织机。

38 陈篋:摆开书箱。

39 阴符之谋:指兵书。太公:即姜太公吕尚。

40 简练以为揣摩:挑选精彩的部分反复学习。

41 期年:一周年。

42 摩燕乌集阙:到王宫去。摩:接近,这里引申为到达。燕乌集阙:当是楼观名。古代君王所居之处,在城门有左右两个对称之楼观,称阙。

43 武安:地名,在今河北武安。

44 约从散横:说服六国建立合纵联盟拆散连横,共同抗击秦国。

45 关不通:指函谷关不通。函谷关是秦国和六国联系的通道,因六国共同抗秦而函谷关的交通断绝。

46 贤于兄弟:比兄弟之间还亲近。

47 式:运用。

48 廊庙:朝廷。

49 溢:通镒。

50 转毂连骑:跟随着许多车辆和骑马之人。

51 炫熿于道:在道路上很炫耀。炫熿:同炫煌。

52 掘门桑户棬枢:形容苏秦家很贫穷,住宅简陋。掘门:同窑门,简陋之门。桑户:用桑木做的门。棬枢:用树条当门枢。

53 伏轼撙衔:悠闲自得貌。伏轼:弯身伏车前横木上。撙衔:拉着马缰绳。

54 廷说:在朝廷上说服。

55 伉:通抗,抗衡、匹敌。

56 清宫除道:收拾房屋,打扫街道。

57 谢:赔礼道歉。

58 季子:兄弟间最小的。或说是苏秦的字。

59 父母不子:父母不以为子。

60 盖:通盍,何的意思。



颜斶说齐王


《战国策》


本文选自《齐策》。通过记述齐国隐士颜斶与齐王直言争辩,讨论君王与士子孰尊孰卑问题,刻画其高贵身份、卑视王侯、秕糠富贵、“清静贞正以自虞”的思想品格。

颜斶与前一篇诡善变、舌底澜翻,毫无节操可言的策士苏秦,恰成鲜明的对比。他们面见的同是齐宣王,苏秦是“再拜”(见《苏秦列传》),而颜斶则是直呼“王前”,并且宣称“士贵,王者不贵”,一洗战国时期卑污的士气,读来令人痛快淋漓,心神为之一爽。当然,在“手握王权,口含天宪”的至尊面前,一个普通的读书士子,竟然敢于同国王比并高贵,敢于让君王趋前礼士,也只有在“诸侯争养士”、“士无定主”的战国时期才有可能。

文章主要是运用对话形式,来展现人物品格、表述思想观点;对话用语简洁精练,顿挫有力。前人赞扬它“起得唐突,收得超忽”,颇得作文三昧。


齐宣王见颜斶曰1:“斶前2。”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3。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4,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5。’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6!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7,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8。”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9,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10。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11。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12。”则再拜而辞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注释:

1 颜斶(ch&):齐国隐士。

2 斶前:颜斶往前来。

3 趋士:主动接近士人,礼贤下士。

4 柳下季:又称柳下惠,即展禽,鲁国贤士,采邑在柳下,惠是谥号。垄:坟头。樵采:砍柴。

5 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

6 病:羞辱。

7 太牢:古代祭祀最隆重者为太牢,即猪、羊、牛三牲俱全。无牛则称少牢。

8 丽都:华丽高档。

9 制则破焉:璞加工后成玉,但要将原始状态的璞刺破。

10 太璞不完:本初状态的璞便不完整了。

11 形神不全:指精神就不能完全独立自由了。

12 清静:无烦心之俗事,心情自然清明平静。贞正:忠贞正直。自虞:自己快乐自己。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本文选自《齐策》。文中记述了一位头脑清醒、善于观察事物、坚持实事求是的政治家,以自己切身的感受规劝齐威王实施政治改革,开放言论,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从而实现齐国大治的故事。

邹忌可贵之处,不仅在于他有求真务实的精神和独立思考的态度;而且,作为一个高官,能够注重研究日常琐事,从闺房絮语中悟出处人处己处世以至治国理政的深刻道理。

文章抓住邹忌与城北徐公媲美这个情节的核心,集中展开故事。作者刻画人物,不重于形体描绘,而是着重对人物举止细节的摹画和对话的细微差别。通过心理描写、细节刻画、场景摹绘,惟妙惟肖地塑造出邹忌这个典型人物形象。遣词用字十分考究,比如,文中多处用“窥镜”、“熟视”字眼,“窥”是暗自审视,“熟”是细细端详,这样就把他细致品评他与徐公容貌的内心世界传神地表现出来。


邹忌修八尺有余1,而形貌昳丽2。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3?”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4,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5,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6,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7,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

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注释:

1 邹忌:齐国人,曾任齐相。修:长,指身高。

2 昳(di9)丽:光彩照人,美貌。

3 孰与:表示比较。“孰与徐公美”就是与徐公谁美。

4 不自信:自己不相信。

5 旦日:天亮后,指白天。

6 孰:同熟,仔细。

7 威王:名田因齐,又作田婴齐。



触詟说赵太后


《战国策》


本文选自《赵策》。记述在秦军围赵的危急时刻,左师触詟经过一番腾挪闪展,终于说服赵太后,同意派幼子出质于齐,从而换得齐国出兵援赵的故事。

触詟谈话的艺术很高明,开始全似无关紧要的闲聊;逐步找到能够相互沟通的话题,进而引起谈话的兴致—这样,太后就在不知不觉中入彀了;最后,正面进行说服。

文章妙处,在于通篇尽是琐碎之笔,宛如悠然缓步,闲散之极,到关键处才亮出危言警语。此其一;其二,体贴妇人舐犊情深、尤其疼爱幼子的天性,完全剔除政治用语,设置有效的圈套,最终导入何为真爱、何为远谋的见解;其三,内容、情节充满戏剧性,形式恰如一场话剧,人物对话也富于形象化、性格化。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
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3,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4,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5,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6。”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7。”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8,和于身。”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稍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9,最少,不肖10;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1,以卫王宫。没死以闻12。”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13。”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14?”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15,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16,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17。’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18,至于赵之为赵19,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20,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21,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22。”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23,质于齐,齐兵
乃出。

子义24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 赵太后:即赵威后,赵惠文王之妻,惠文王死其子尚小而执政。

2 质:即人质。先秦时期,两国结盟往往各以对方之主要成员为抵押。

3 左师触詟:左师:官名。触詟:人名。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战国策》残本及《史记·赵世家》均作“触龙言”、“触詟”当是触龙。

4 谢:谢罪,赔礼道歉。

5 郄:同郤,空隙,这里指毛病。

6 恃辇:依靠小车。辇:一种人牵引的轻便小车。

7 恃鬻:依靠稀粥。

8 少益嗜食:稍微增加点儿食欲。

9 贱息:谦称自己的儿子。息:子息,儿子。

10 不肖:不贤,没有出息。也是谦词。

11 补黑衣之数:在宫廷卫士中占个名额。当时赵国宫廷卫士穿黑衣服。

12 没死以闻:冒死向您请求。没死:冒死,表示敬畏。

13 未填沟壑:没有死亡。

14 丈夫:这里指男人。

15 媪:古时称老年妇女。燕后:赵太后女儿,出嫁到燕国为后。

16 持其踵:意谓拉着女儿不愿意让离开。踵:脚后跟。

17 必勿使反:一定不要让她回来。古代诸侯之女嫁到外国为后,或被遗弃,或国家被灭,方能回归娘家。

18 今三世以前:从现在往前推三代以前。

19 赵之为赵:指赵国立国。赵国和韩国、魏国三家分晋,周天子在公元前403年才封三国为诸侯。

20 微独赵:不仅仅是赵国。

21 山陵:国君,这里指赵太后。崩:君主死称驾崩。

22 恣:随意、任凭。

23 约车百乘:准备好一百辆车。

24 子义:赵国之贤士。



冯谖客孟尝君


《战国策》


本文选自《齐策》。战国时期,群雄角逐,为了争霸图强,竞相罗致人才,大兴“养士”之风。齐国的孟尝君,以善养士而拔得头筹,门下食客有三千之众,冯谖便是其中一员。本篇集中写了冯谖以其远见卓识为孟尝君“谋三窟”(焚券市义、谋复相位、在薛建立宗庙),以巩固其政治地位的故事。

整篇文章成功地塑造了两个人物—对于冯谖,作者是以赞赏的眼光着墨的,但方法却是欲扬先抑:“贫乏不能自存”、“客何好?无好也”、“客何能?无能也”;却所求甚多,三弹长铗,倚柱而歌,显出一副平庸、贪婪姿态,以致左右“皆笑之”、“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不过,这只是表象,实际上,其人却是虑远谋深,识见超群,不同凡响。文章突出了他诙谐、狂放,充满自信的个性特征。

而孟尝君对冯谖,由最初的“笑而受之”,到“怪之”、“请而见之”,到“不悦”,到称赞,直至完全信赖,经历一个不断认识真相的曲折过程。既真实可信,又曲折有致。

整篇文章结构严密紧凑,布局生动自然;而行文却波澜层现,姿态横生;人物须眉耸动,饶有兴味。


齐人有冯谖者1,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2,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3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4!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鱼客5。”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6,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7。”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8。”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9,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10,能为文收责于薛者
11?”冯谖署曰12:“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13:“文倦于事14,愦于忧15,而性愚16,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17,载券契而行18,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19?”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20。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21,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
22。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23,因而贾利之24。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25,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26,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27。”孟尝君就国于薛28,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29,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30,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31,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32,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33,文车二驷34,服剑一35,封书谢孟尝君曰36:“寡人不祥37,被于宗庙之祟38,沉于谄谀之臣39,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注释:

1 冯谖(xu`n):人名。

2 属:嘱,请托。孟尝君:即田文,齐国贵公子,为战国四公子之一。

3 食以草具:用粗糙的器具来供给他饮食。指饮食低等。

4 长铗归来乎: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铗:剑。

5 比门下之鱼客:比照门下吃鱼的食客。

6 揭其剑:高举着宝剑。揭:举。

7 客我:以我为客人。

8 无以为家:没有东西赡养家庭。

9 出记:贴出告示。

10 计会:即会计。

11 收责于薛:到薛地去收债务。责:通债。

12 署:签署姓名。

13 谢:道歉。

14 文倦于事:我事务繁忙很疲倦。文:孟尝君名田文。

15 愦于忧:忧虑国事而头脑混乱不清。愦:昏愦糊涂。

16 (nu7)愚:懦弱。

17 约车治装:约定日期准备车辆和行装。

18 券契:即债券,关于债务的契约。

19 以何市而反:用来买什么回来。市:买。

20 合券:核对验证债券。

21 矫命:假托孟尝君的命令。矫:假托。

22 下陈:在堂下站着。古时供人玩弄驱遣的女子地位低下。

23 拊爱子其民:爱抚百姓,视民如子。

24 贾利之:像商贾那样在他们身上取利。

25 说:同悦。二字是古今字。

26 后期年:其后一周年。

27 “寡人”句:是罢免职务的委婉说法。

28 就国:有领地的朝廷大臣被免职后要回到自己的领地去。

29 梁:指魏国,魏国首都大梁,即今河南开封。

30 放:放弃,指齐国罢免孟尝君。

31 虚上位:空出最高的官位,指相位。

32 三反:往返三次。

33 赍:本义是赠送。这里是携带。

34 文车二驷:两辆四匹马拉的彩绘的车。

35 服剑:王所佩戴的宝剑。

36 封书:加盖玉玺的书信。谢:道歉。

37 不祥:不善、不吉祥。

38 被于宗庙之祟:被立为国君而有守护宗庙的责任。祟:本义是祸患,这里引申为拖累。

39 沉于谄谀之臣:被谗佞之臣子所迷惑。沉:沉溺。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论语》


《论语》是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录,主要记录我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的政治思想、哲学观点、道德观念与教育思想,映现了他的德行、人格、形象。

作为语录体散文的典范,《论语》蕴涵丰富,章节简短,语言精练,善于通过简短对话,表达深刻的思想和人物的品格、个性、神情、语态。


本文选自《先进》篇。从孔子提出“言志”的话题入手,通过侍坐的四个弟子的对答,展现每个人的思想追求、个性特点,也反映出孔子的长者形象和情感取向。子路开朗、率直,答问时未加深思,比较随意;冉有、公西华的对答,则表现得谦逊、平和,同样也有特色;最生动的是曾皙的从容不迫、顿挫有致的动作表现,“言志”也极富诗性,得到了孔子的赞许。

全篇不过三百字,便把师生五人的精神风貌、思想取向展现得淋漓尽致,堪称短章极品。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1。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2。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3:“千乘之国4,摄乎大国之间5,加之以师旅6,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7。”

夫子哂之8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9,端章甫10,愿为小相焉11。”

“点,尔何如?”

鼓瑟希12,铿尔13,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14,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15,童子六七人,浴乎沂16,风乎舞雩17,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18。”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19,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注释:

1 子路:仲由,字子路。曾皙:名点,字皙,曾参父亲。冉有:名求,字子有。公西华:公西氏,名赤,字子华。侍坐:陪孔子坐着。

2 毋吾以也:不要因为我就受拘束。吾以:以吾的倒装。

3 率尔:草率,不加思考。

4 千乘之国:拥有一千辆战车的国家。一般属于中等诸侯国。

5 摄乎大国之间:处在大国夹缝中。

6 加之以师旅:加上有战争。

7 知方:知道礼义。方:大道理。

8 哂:微笑。

9 如会同:或者是诸侯会盟。如:或者。会同:诸侯开会或结盟。

10 端:玄端,一种礼服。章甫:礼帽。

11 相:祭祀、会同时赞礼、司仪的职位。

12 鼓瑟希:鼓瑟的声音稀疏下来。希:通稀。

13 铿尔:象声词。将瑟放下的声音。

14 莫春:即暮春,农历三月。莫:同暮。

15 冠者:成年男子,一般还是指年轻人。

16 浴乎沂:在沂水中洗澡。沂水:在今山东曲阜南。

17 风乎舞雩:在舞雩上吹吹风。舞雩:鲁国祭天求雨的场所,也是曲阜郊区一风景区。

18 与:赞成。

19 其言不让:他的话一点也不谦让。



齐人有一妻一妾


《孟子》


《孟子》是记述战国时期杰出思想家孟轲的政治言论和思想的著作。作为继孔子之后儒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孟轲建立了自己的仁政思想体系,提出一套比较完整的政治设想,但游历多国,均未获重用;晚岁率弟子闭门著书,成《孟子》七篇。


本文选自《离娄》篇。通过讲述卑琐、虚荣的齐人乞食坟墓间而归家骄其妻妾的丑恶行径,鞭挞当时那些不择手段谋求“富贵利达”的无耻
小人。

文章写法十分高明,一是运用现实生活中的事例来说明道理,使文章充满浓厚的生活气息,极富感染力与说服力;二是纯用白描手法写实,展现戏剧性情节,让齐人以自身的行为展示其灵魂的丑恶;三是事件主人陶醉在自己制造的美丽谎言中,情节风趣、离奇,文笔生动、幽默,宛如一场滑稽喜剧,讽刺意味极强。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1,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2。”

蚤起3,施从良人之所之4,遍国中无与立谈者5。卒之东郭墦间6,之祭者乞其余7;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8,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9

注释:

1 良人:古代妇女尊称丈夫为良人。

2 (ji3n):窥视,偷看。

3 蚤:通早。

4 施从:尾随,盯梢。施:通迤,斜行。

5 国:国都。无与立谈者:没有一个站住跟他谈话的人。

6 卒之:最后走到。足:最终。之:走。郭:外城为郭。墦:坟墓。

7 之祭者:走到祭扫坟墓的人面前。乞其余:乞讨他们的残汤剩饭。

8 施施(yi yi):慢腾腾,大模大样。

9 几希:非常稀少。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孟子》


本文选自《告子》篇。以古代的圣君贤相为例,说明一切立大志、成大事者,都必然经受逆境的考验。艰难困苦是人生宝贵的精神财富,它可以磨砺意志、锤炼身心、增长才干。同时,这里也体现一种可贵的忧患意识,即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是一篇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很好结合的语录体说理文。作者从具体到一般,从典型事例中发掘出规律性、真理性认识;而且,语言精练,类似格言式的经典。


舜发于畎亩之中1,傅说举于版筑之间2,胶鬲举于鱼盐之中3,管夷吾举于士4,孙叔敖举于海5,百里奚举于市6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7,行拂乱其所为8,所以动心忍性9,曾益其所不能10

人恒过11,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12,而后作13;征于色14,发于声,而后喻15。入则无法家拂士16,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注释:

1 发:发迹,被起用。畎(qu2n)亩:田地。畎:地中水沟。

2 傅说:殷商朝武丁时宰相。举:被提拔。版筑:用木板筑土墙。

3 胶鬲:殷纣王时贤臣。最初贩卖鱼盐,周文王举荐给纣王,后来辅佐武王。

4 管夷吾:即管仲。士:这里指狱官,管仲被押送回国,齐桓公重用之。

5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隐居海滨,后被楚庄王重用为相。

6 百里奚:春秋时虞国人。虞国灭被俘,后经过辗转被秦国用五张羊皮换去,受重用。

7 空乏其身:使他贫穷缺乏资材。

8 拂乱:违背常规扰乱他的所为。

9 动心忍性:惊动他的心志,磨炼他忍耐的性格。

10 曾益:增加补益。曾:通增。

11 恒过:常犯错误。过:过错。

12 衡于虑:思虑受到阻塞。衡:通横,堵塞。

13 作:奋起,有所作为。

14 征于色:在神情和脸色上表现出来。征:表征。

15 喻:明白、理解。

16 法家拂士:有法度的大臣,能直言匡谏的大臣。拂:通弼。



鱼我所欲也


《孟子》


本文选自《告子》篇。从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引出义与生命不可得兼时,“舍生而取义者也”。文中批判了那些“失其本心”的见利忘义、贪图享受、苟且偷生的人。

从上一章和这一章可以看出,孟子文章含蕴深刻,气势磅礴,说理透彻,用词警辟,雄辩力、说理性强,读来觉得痛快淋漓,沁人心脾,充满一种快感。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1;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2。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食3,一豆羹4,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5,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6,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7,万钟于我何加
8!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欤9?乡为身死而不受10,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注释:

1 苟得:苟且获得。

2 有所不辟:有的祸患也不躲避。辟:通避。

3 箪:盛食物的竹器。

4 豆:古代盛肉或羹的木器。

5 呼尔:粗暴而轻蔑地呼叫。

6 蹴:用脚踢。

7 万钟:丰厚的俸禄。

8 何加:有什么益处。

9 得我:感激我。得:同德。

10 乡:同向,先前、以往。



九方皋相马


《列子》


《列子》是中国古代思想史上道家经典之一,以宣扬贵虚之说为主,相传为战国时期思想家、文学家列御寇所著。书中记载了大量寓言故事和神话传说,我们较为熟悉的“愚公移山”、“歧路亡羊”、“杞人忧天”等均出自《列子》。原书久佚,今本为魏晋时人采集诸书编缀而成。


本文选自《说符》篇。通过伯乐对九方皋观察良马、识别良马的独特眼光、独特体验,可以悟出一种重要的选择与取舍的哲学思想:“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忽视次要因素,只专注于需要关注、必须关注的方面。这对于选拔人才、识别人才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文章寓意深刻,形象鲜明。通篇说的是相马,但处处都使人联想到选人,又不露刻意为之的痕迹,具有典型的寓言文字特点。


秦穆公谓伯乐曰1:“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2。天下之马者3,若灭若没,若亡若失4。若此者绝尘弭辙5,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薪菜者6,曰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7:“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8。”使人往取之,牡而骊9。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10。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11,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注释:

1 秦穆公:春秋时期秦国君主,名任好,开明智慧,广招人才,礼贤下士,秦国之强大,从他开始,春秋五霸之一。伯乐:姓孙名阳,古代著名相马专家。

2 良马:指一般好马。筋骨相:筋骨相貌,指外貌特征。

3 天下之马:指千里马。

4 若灭若没,若亡若失:恍恍惚惚,若隐若现。说千里马的外部特征恍惚迷离,不明显。

5 绝尘:没有尘土。弭辙:没有踪迹。意谓千里马奔跑轻快而不起灰尘、不留马蹄印记。

6 担薪菜:指樵夫,依靠砍柴伐薪生活。:绳索。菜:通采。

7 反报:返回来报告。反:同返。

8 牝而黄:雌性而且是黄色的。

9 牡而骊:雄性而且是黑色的。

10 是乃句:这正是九方皋超过我千万倍还不止的地方。

11 若皋之相者:像九方皋这样相马的人。



逍遥游


《庄子》


《庄子》,是继《老子》之后,最重要的中国古代哲学著作。作者为战国时期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庄周及其后学。庄周继承了老聃“道法自然”的思想,又有重大发展;主张齐一物我、是非、贵贱、生死;追求旷放自得,随顺自然,个体精神解放、生命自由,“不为有国者所羁”,反对“以身殉物”。他的著作由于理论蕴涵深邃,且极富文学特色,对于后世中国的思想文化建树,影响至为深远。

庄子文笔挥洒自如,善于把枯燥艰涩、深邃难解的理论,以浑浩畅达、奇趣盎然的语言出之。“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鲁迅语);“他那思想的超脱精微,文辞的清拔恣肆,实在是古今无两”(郭沫若语)。


《逍遥游》为《庄子·内篇》中的第一篇,也是全书最具代表性的篇章。它比较集中地表现了庄子的崇尚自由精神、追求“无待”(摆脱任何条件)的绝对自由的哲学思想,也大体上可以看出庄子散文的基本特点。

全篇想象奇特,思路开阔,“深于比兴”、“长于取象”,文笔汪洋恣肆,广征博引寓言神话。这原本是一篇哲学论文,却通过大量的鸟兽虫鱼活动、变化,和传说故事中人物的对话,使思想理论形象化。文章一开篇就亮出一个震撼人心的意象,“不知其几千里”的鲲鹏,要乘九万里大风,从北冥飞到南冥。破空而来,意出尘表,令人耳目一新。


北冥有鱼1,其名曰鲲2。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3。南冥者,天池也4。齐谐者5,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6,去以六月息者也7。”野马也8,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9,则芥为之舟10;置杯焉则胶11,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12,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13,而后乃今将图南14。蜩与学鸠笑之曰15:“我决起而飞16,抢榆枋17,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18;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19,三飡而反20,腹犹果然21;适百里者,宿舂粮22;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23?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24,蟪蛄不知春秋25,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26,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27,众人匹之28,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29:“穷发之北有冥海者30,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31,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32:‘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33、行比一乡34、德合一君35、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36。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37,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38,定乎内外之分39,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40。虽然,犹有未树也41。夫列子御风而行42,泠然善也43,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44,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45,而御六气之辩46,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47?故曰:至人无己48,神人无
49,圣人无名50

尧让天下于许由51,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52;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53;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54,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55。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56,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57!”

肩吾问于连叔曰58:“吾闻言于接舆59,大而无当,往而不反60。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61,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62,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63。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64!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65,世蕲乎乱66,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67!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68,大旱金石流69,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70,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71,越人断发文身72,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73,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74

惠子谓庄子曰75:“魏王贻我大瓠之种76,我树之成,而实五石77。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78。非不呺然大
79,吾为其无用而掊之80。”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81!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82,世世以洴澼絖为事83。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84,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
85。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86,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87!”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88。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89,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90?卑身而伏,以候敖者91;东西跳
92,不辟高下;中于机辟93,死于罔罟94。今夫斄牛95,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96,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97,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98!”

注释:

1 北冥:北海。

2 鲲:鱼苗的总称,这里是大鱼。

3 海运:海波动荡。南冥:南海。

4 天池:天然的大水池。

5 齐谐:书名。

6 抟扶摇:随着飓风而盘旋上升。抟:拍打、搏击。扶摇:一种从地面上升的飓风。

7 六月息:六月的大风。息:气息,即大风。

8 野马:在空气中游动的尘埃。春天阳气上升,野外大地中,有气上扬,犹如奔马,故叫野马。

9 坳堂:堂屋低洼的地方。

10 芥:小草棍。

11 胶:粘住一样不能动。

12 培风:乘风,凭借风。培:通凭。

13 夭阏:受挫折而停止。夭:夭折,挫折。阏:遏止。

14 图南:图谋飞向南方。

15 蜩与学鸠:两种小动物。蜩:即蝉。学鸠:小鸟名。

16 决起:突然奋力起飞。

17 抢榆枋:突过榆树和檀树。抢:超过、突过。枋:檀树。

18 控:投向、落下。

19 莽苍:指郊外,颜色远望不分明。

20 三飡而反:吃三顿饭后就可以返回来。飡:同餐。

21 果然:很饱的样子。

22 宿舂粮:夜晚舂米准备粮食。

23 之二虫:这两个小生灵。指蜩和学鸠。

24 朝菌:朝生暮死的菌。

25 蟪蛄:即寒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

26 冥灵:大龟名。一说一种大树名。

27 彭祖:相传姓篯名铿,唐尧臣子,封于彭,寿七八百岁。久特:特久。

28 匹之:比较,效仿。

29 棘:人名,相传是商汤的大夫。

30 穷发:不生长草木之地。犹言不毛之地。

31 羊角:旋风盘旋而上如同羊角。

32 斥:小鸟名。

33 知效一官:智慧胜任一种官职。

34 行比一乡:行为符合一乡人的要求。

35 德合一君:道德符合一名国君的口味。

36 宋荣子:即宋钘,学说近墨家。犹然:笑的样子。

37 劝:勉励,即更加努力。

38 沮:沮丧。

39 内外之分:内心修养和外界评价的分别。

40 数数然:不多见的。

41 未树:没有树立的道德。

42 列子:即列御寇,郑国人。御风:能够乘风而行。

43 泠然:轻妙貌。

44 致福:得到那种幸福。指乘风而行。

45 天地之正:天地运转的正常秩序和规律。

46 六气之辩:六种气候变化的规律。六气:阴、阳、风、雨、晦、明。

47 恶乎待:还等待凭借什么呢?

48 至人无己:修养最高的人忘了自己。

49 神人无功:修养到神化莫测境界的人无意于功绩。

50 圣人无名:圣人无意于功名。

51 许由:相传字仲武,颍川人。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而逃跑,隐居箕山。

52 爝火:很小的火。

53 夫子:指许由。尸之:尸位素餐之意。

54 鹪鹩:小鸟名。喜欢在森林深处,巧于筑巢。

55 偃鼠:土鼠名。喜饮河水。

56 庖人:掌管庖厨的人。

57 尸祝:对神主进行祭祀的人。不越樽俎而代之:不能超越权限而去代替庖人行事。

58 肩吾、连叔:可能是庄子虚构的人物。

59 接舆:楚国隐士,曾经奚落过孔子。

60 往而不反:去就不回来,犹言“说到哪算哪”,没有边际。

61 藐姑射:传说中之仙山名。

62 其神凝:精神凝注专一。

63 疵疠:疾病、灾害。

64 知:同智,智慧、精神。

65 旁礴:形容神人的德行包含天地万物。

66 世蕲乎乱:社会世道追求大治。蕲:同祈,求。乱:治。

67 弊弊:忙忙碌碌。

68 大浸稽天:大水滔天。

69 大旱金石流:大旱金属与石头都融化了。

70 尘垢秕糠:比喻糟粕之物。陶铸:陶冶铸造。

71 资章甫:采购礼帽。

72 断发文身:剃光头,文身。

73 四子:相传指王倪、齧缺、被衣、许由,都是传说中之得道者。

74 窅然:怅惘迷茫貌。

75 惠子:即惠施,庄子朋友,也是辩友。

76 大瓠:大葫芦。

77 实五石:可以装五石水。实:容纳。

78 瓠落:大而平浅,空旷貌。

79 呺(xi`o)然:虚大而无用。

80 掊:击破、打坏。

81 拙于用大:不善于使用大物。

82 不龟手:手不冻裂。龟:同皲。

83 洴澼:在水中漂洗较细的绵絮。

84 鬻技:出卖制造药方的技术。

85 裂地而封之:吴王划分土地封赏此人。

86 虑:绑缚。大樽:一名腰舟,系在腰间可以浮在水面。

87 有蓬之心:心中有茅草,茅塞不通,比喻见识浅陋。

88 樗(ch$):又名臭椿,一种劣质大树。

89 大本:指树干。拥肿:树上多赘瘤。绳墨:匠人取直的工具。

90 狸狌:野猫和黄鼠狼。

91 候敖者:等着来往游走的小动物。敖:同遨。

92 跳梁:即跳踉,跳跃、蹿越。

93 机辟:弩机和陷阱。

94 罔罟:各种罗网。罔:同网。

95 斄牛:即牦牛,产于我国西南的一种牛。

96 广莫之野:广阔无边的原野。是庄子想象的地方。

97 不夭斤斧:不会因被斧子砍而夭折。

98 安所困苦:还会有什么困苦呢。



马 蹄


《庄子》


本文选自《庄子》外篇。集中表现了作者反对束缚和羁绊,提倡一切返归自然的哲学思想与政治主张。他以马的本性被摧残,以及陶者、匠者制作器皿,损害土木本性,来喻指社会上人性被戕残的弊端;抨击儒家的仁义礼乐,主张摆脱一切礼教束缚,让社会和事物都回归自然本性。文中取譬设喻,情理交融,议论中结合着形象描绘,语言明快活泼,写法上类似今天的杂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1,翘足而陆2,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3,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4,剔之5,刻之6,雒之7,连之以羁絷8,编之以皂栈9,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10,而后有鞭筴之威11,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12,圆者中规13,方者中矩14。”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15,直者应绳16。”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17。一而不党18,命曰天放19。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20,其视颠颠21。当是时也,山无蹊隧22,泽无舟梁23,万物群生,连属其乡24,禽兽成群,草木遂长25。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26,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27,恶乎知君子小人哉28,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29。素朴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30,踶跂为义31,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32,摘僻为礼33,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34!白玉不毁,孰为珪璋35!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36,怒则分背相踶37。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38,齐之以月题39,而马知介倪40、扼、鸷曼41、诡衔、窃
42。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43,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44,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45,鼓腹而游46,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47,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48,而民乃始踶跂好知49,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释:

1 龁:吃、啃。

2 翘:举起。陆:跳跃。

3 义台:即仪台,古代君主贵族举行仪式的高台。路寝:古代君主接见臣下、处理政事的宫室。

4 烧之:用烧红的烙铁在马体的一定部位上烫印记,便于识别。

5 剔之:修剪鬃毛。剔:通剃。

6 刻之:修削马蹄角质,打马掌。

7 雒之:用笼头缰绳将马笼络起来。雒:通络。

8 羁絷:马缰绳和辔头等束缚马的绳索。

9 皂栈:马槽子和拴马的柱子。

10 橛饰:马嚼子以及两边的装饰。

11 鞭筴:即鞭策。皮子做的为鞭,竹竿做的为策。

12 埴:黄而细密的黏土。

13 规:校正圆形的工具,即圆规。

14 矩:测量制作方形的工具,如木工用的角尺。

15 钩:测量曲度的工具。

16 绳:木瓦工使用的墨线,拉直便可以测量直线。

17 同德:同样的需求和天性。德:即得。

18 一而不党:浑然为一而没有偏私。

19 命:名。天放:按照天性自然放纵而乐。

20 填填:稳重端庄的样子。

21 颠颠:目光专注不游移,表现质朴而无机心的神态。

22 蹊隧:没有人工修成的道路。蹊:指小路。隧:指大路。

23 舟梁:舟船和桥梁。

24 连属其乡:指人和野兽居处相互连接,并无界限。

25 草木遂长:草木顺应本性自然生长,不受限制和损害。

26 系羁:本义是用绳子牵引绑缚。这里引申为可以相互拉扯着一起游览。

27 族:聚集。指人类居住的部落。

28 恶乎:哪里。

29 素朴:素为未染色之白丝,朴是未加工之原木,比喻人未受后天污染的自然本性。

30 蹩躠(bi- xi-):形容跛脚者踮脚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比喻勉强力行的样子。

31 踶跂(zh# q#):足尖点地、翘脚而站立不安的样子,比喻迫切追求的心情。

32 澶(d3n)漫:本义是大水弥漫无边,这里比喻礼乐之乐很宽泛。

33 摘僻:选择分析。比喻礼的条文很琐碎。

34 牺尊:牺牲和祭祀的礼器。

35 珪璋:名贵的玉器,是古代贵族参加各种礼仪时所执的玉器。

36 交颈相靡:马匹之间脖子交互摩擦。

37 分背相踶(d#):指马匹愤怒分开调转身就相互踢。踶:踢。

38 衡扼:古代车辕前端的横木以及横木下端安置的套马的马具。

39 月题:马额部一种圆月形装饰物,用来保护马脸的,同时也有美观作用。

40 介倪:即睥睨,形容马斜视御者的样子。

41 (y~n)扼:形容马屈曲头颈而不愿接受套入夹板的样子。鸷曼:用头部击打车的帷幔。曼:通幔。

42 诡衔:狡猾地咬断勒口,即马嚼子。窃辔:偷偷咬断马缰绳。辔:辔头,这里专指缰绳。

43 马之知而态至盗:意谓马的智慧和神态达到盗贼的程度。

44 赫胥氏:传说中上古的帝王。

45 含哺而熙:嘴里含着没有吃完的食物便游戏玩耍。

46 鼓腹而游:肚子吃得饱饱的就出来游逛。

47 屈折:指学习礼乐制度而屈身弯腰等。

48 县跂:把仁义抬举得很高让人们翘起脚尖来追求企盼。县:通悬。跂:踮起脚尖。

49 踶跂:用力的样子。好知:崇尚智力。



啮缺问乎王倪曰


《庄子》


本文为《齐物论》篇的一节。所谓“齐物论”,亦即齐同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与评论,这是庄子的一个重要思想。文中提出一个万物究竟有没有共同标准的问题,所谓孰知“正处”、“正味”、“正色”,以此论证仁义、是非之淆乱纯由主观因素造成。为此,举出人与鱼、鸟、猴、鹿的实例,说明虽然并非同类,但以道观之,本质无二。人们的认识与事物的是非,无不带有相对性。

通篇构想奇特,取譬生动,语言活泼。读来即便未必尽合己意,但由于其犀利的论辩性与强烈的感染力,也会不期然地为之所动。


齧缺问乎王倪曰1:“子知物之所同是乎2?”

曰:“吾恶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3?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4,鳅然乎哉5?木处则惴慄恂惧6,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7,麋鹿食荐8,蝍蛆甘带9,鸱鸦耆鼠10,四者孰知正味11?猨猵狙以为雌12,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13,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14,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15?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16,吾恶能知其辩!”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17,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18。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释:

1 齧缺、王倪:是庄子杜撰的人物,《天地》篇说:“齧缺之师王倪。”

2 同是:共同所认可的。即共同标准。

3 庸讵知:怎么知道。

4 湿寝:住在潮湿之处。腰疾:腰疼有疾病。偏死:身体一半不会动,即半身不遂。

5 鳅:泥鳅。

6 惴慄恂惧:恐惧战栗眩晕。

7 民食刍豢:人吃家禽家畜。刍豢:用草饲养者称刍养,用粮食饲养者为豢养。

8 麋鹿食荐:麋鹿吃草。荐:好吃的草。

9 蝍蛆甘带:蜈蚣喜欢吃小蛇。蝍蛆:蜈蚣。带:小蛇。

10 鸱鸦耆鼠: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老鼠。鸱:猫头鹰。耆:通嗜。

11 正味:正确的、好的味道。

12 猨:同猿。猵狙:似猿。本句说,猵狙以雌猿为配偶。

13 毛嫱丽姬:古代两个著名美女。

14 决骤:突然急速奔跑。

15 正色:真正的美色。

16 樊然殽乱:纷然错乱。

17 河汉沍:长江汉水都冻上。沍(h&):冻。

18 飘风:飓风,即今之台风。



庖丁解牛


《庄子》


本文节选自《养生主》篇。作者通过庖丁解牛的故事,说明养生全身之道:一切客观事物都有其内在的规律,特别是在动乱时代,处于复杂的社会矛盾之中,要想做到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就须像庖丁那样,在实践中找准缝隙,把握规律,深谙自然之理。

宰牛,原本是一项粗拙费力的体力劳动,可是,在庄子笔下,不仅展现出娴熟的技艺,而且富有审美的意味,显现出鲜明的韵律感、音乐美;解牛的姿态与动作,更是圆熟利落、从容潇洒。行文写实与想象相结合,寓哲理于形象之中;刻画人物着意于神情的描摹与境界的凸显。“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宛然一副从容镇定、气度超凡的大将风度,体现了一种自在自如的逍遥境界。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2,砉然响然3,奏刀然4,莫不中音5。合于《桑林》之舞6,乃中《经首》
之会7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8?”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9。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10。依乎天理,批大郤11,导大窾12,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13,而况大乎14!良庖岁更刀,割也15;族庖月更刀,折也16。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17。彼节者有间18,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19,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20,视为止21,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22,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23。”

注释:

1 庖丁:一位名叫丁的庖工。文惠君:即梁惠王。解牛:宰牛。

2 踦(j@):一只脚站着。这里应该是膝盖所顶住的意思。

3 砉(hu`)然:皮骨相离的声音。

4 (hu4)然:稍微大一点的声音。

5 莫不中音:没有不符合音乐韵律的声音。

6 《桑林》:汤时音乐名。

7 《经首》:尧乐《咸池》中乐章名。

8 盍:何,怎么。

9 进乎技:进入到技术上了。

10 官知止:器官停止。神欲行:精神思维活动在进行。

11 批大郤:分割大的间隙。

12 导大窾:遵循骨节之间大的空隙。窾:空。

13 技经肯綮:牛体内筋肉骨头联结比较复杂之处。技:通枝,支脉。经:经脉。肯:粘着骨头的肉。綮:筋肉聚结处。

14 大:股部大骨。

15 割:指不顺着腠理结构而硬割。

16 族庖:普通厨子。折:用刀砍断。

17 硎:磨刀石。

18 节者有间:骨节之间有间隙。

19 族:筋骨肉交结聚集处。

20 怵然:精神紧张高度集中貌。

21 视为止:视力紧紧盯在一点上。

22 (hu7)然:牛肉解脱貌。

23 养生:指养生之道。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


本文选自《秋水》篇。这里反映了论辩的技巧:庄子利用“安知”二字可作“怎么可能知道”(惠子所用原义)和“是怎样知道的”(庄子选取义)两种解读法,论辩中他放弃了前者,选定了后者,来为自己辩解—说明惠子已经承认他知鱼之乐了。

在濠上,庄子与惠子分别以两种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眼光、不同的心境来看出游的鱼群。惠子是以智者的身份,用理性的、科学的眼光来看,在没有客观依据的情况下,他不肯臆断鱼之快乐与否;而庄子则是以具有浪漫色彩的诗人身份,从鱼群的从容出游,“相忘于江湖”,想到自己的逍遥游世,“相忘乎道术”;他从艺术的视角去观察,把自己从容、悠闲的心情移植到了游鱼的身上,从而超越了鱼与“我”的限隔,达到了物我两忘、主客冥合的境界。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1

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2,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3!”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释:

1 濠梁:濠水桥上。濠,水名,在今安徽淮南境。梁,桥。

2 鲦(ti1o)鱼:小白鱼。

3 全:论证完全了。意谓完全不知道鱼之快乐。



卜 居


屈原


屈原,名平,战国时期楚国人。早年颇受怀王信任,做过左徒、三闾大夫,对内修明法度、改革政治,对外主张联齐抗秦。由于触犯了楚国贵族的利益,横遭谗毁、放逐。秦兵破楚,沉江自尽。屈原是政治家,也是文学家,又是古代重要诗人。著有《九歌》、《九章》、《离骚》、《天问》、《招魂》等,作品文学价值很高。在吸收民间文学艺术营养的基础上,创造了骚体这一艺术形式,与北方的《诗经》双星聚耀,对后世影响深远。


东汉文学家王逸《楚辞章句》,认定本文为屈原所作,但后世学者多有怀疑。文章写屈原放逐之后,借助决疑、设问,表达满腔悲愤之情,反映了当时楚国社会黑暗、政治腐败,贵族势力卑鄙邪恶,而屈原决不变心从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

屈原未必真有所疑而往见太卜,不过是借助尖锐的设问、强烈的对比等表现手法,使愤懑得以充分释放,感情就势抒发,创辟了后世此类题材写作的先河。


屈原既放1,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2。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3:“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

詹尹乃端策拂龟4,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5,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6,喔咿儒儿7,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8,如脂如韦,以洁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9,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10,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11,瓦釜雷
12;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13:“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
此事。”

注释:

1 放:被放逐。

2 所从:到何处去。引申为不知怎么办。

3 太卜:国家掌管卜筮之官。郑詹尹:人名。

4 端策拂龟:摆整齐蓍草,拂拭干净龟甲。

5 悃悃款款:诚恳老实,尽心尽力。

6 哫(z%)訾栗斯:巧言令色貌。哫訾:甜言蜜语,取媚于人。栗斯:小心谨慎,唯唯诺诺貌。栗:战栗。

7 喔咿儒儿:想说又不敢说貌。

8 突梯:油滑。滑稽:模棱两可,圆转自如。

9 骐骥亢轭:与千里马并驾齐驱而争高低。骐骥:宝马,千里马。亢:通抗。轭:车前辕上横木。

10 黄鹄:飞翔高而远之大鸟。

11 黄钟:高级雅乐之乐器。

12 瓦釜:陶制锅形乐器,最低等劣质乐器。

13 谢:道歉,推辞。



劝 学


荀子


荀子,名况,赵国人,曾为楚兰陵令。是战国后期儒家学派的一位重要思想家。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故提出“隆礼”与“重法”的政治主张;不信天道、鬼神,反对宿命论,提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荀子的文学成就也很高,为文长于说理,分析透辟,风格质朴、
凝练。


《劝学》篇是荀子的代表作之一。中心是论述为学的重要性以及治学态度、路径、方法,提出了一系列的重要思想,即使在今天,也仍有其现实意义。作者视野宽广,思路开阔,结构严紧,说理精密,旁征博引,取譬设喻,大量运用排句,气魄宏伟,在历代的理论文字中具有鲜明的特色。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以为轮1,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2,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3,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4,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5。靖共尔位6,好是正直7。神之听之,介尔景福8。”

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9,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10,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
11。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12,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13,系之苇苕14,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15,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16,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17,其渐之滫18,君子不近,庶人不服19。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20,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21。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22,柔自取束23。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24,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25,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26,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27,而蚋聚焉28。故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29,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
30,不能十步;驽马十驾31,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32,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33,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34,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35,鼫鼠五技而穷36。《诗》曰:“鸤鸠在桑37,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38!”故君子结于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39,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40。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学恶乎始41?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42,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43,学至乎没而后止也44。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45,政事之纪也;诗者46,中声之所止也;礼者47,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48,乐之中和也49,诗书之博也50,春秋之微也51,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52,蝡而动53,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54。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55。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56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57,诗书故而不切58,春秋约而不
59。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60,则尊以遍矣61,周于世矣62。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63,隆礼次之64。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65,顺诗书而已耳66。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67,本仁义68,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69。若挈裘领70,诎五指而顿之71,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72,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73,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74;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75

问楛者76,勿告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77,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78,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79;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80,天子所
81。”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82,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83,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84,涂巷之人也85;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86;全之尽之87,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88,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89。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90,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91,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
92,能定然后能应93。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94。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注释:

1 :通煣,用火屈木使之弯曲。

2 金就砺则利:金属用具经过磨砺就会锋利。

3 日参省:每日多次反省自己。即曾子“吾日三省乎吾身”之意。

4 干、越、夷、貉:均是少数民族。

5 无恒安息:不要追求安逸。恒:常常。

6 靖共尔位:谨慎恭敬做好本职工作。靖:谋。共:同恭。

7 好是正直:爱好帮助他人改正错误。

8 介尔景福:给你大的幸福。景:大。

9 跂:翘脚。

10 假:凭借、借助。

11 绝:渡过。

12 蒙鸠:即鹪鹩,一种善于筑巢的小鸟。

13 发:指干草。

14 苇苕:芦苇花,指末梢。

15 射干:植物名,花儿白茎长。

16 涅:黑泥。

17 兰槐:香草名,其根名芷。

18 渐之滫(xi^):用臭水浸泡。滫:臭水。

19 服:佩戴。

20 游必就士:出门交友一定选择贤士。

21 象其德:与本人德行相称。

22 强自取柱:性格过于刚强容易折断,受挫折。

23 柔自取束:性格过于柔弱容易被束缚。

24 施薪:放置柴火。火就燥:火首先向干燥的地方燃烧。

25 畴生:丛生稠密。禽兽群:禽兽成群。

26 质的:箭靶。的:箭靶的靶心。

27 醯(x~):醋。

28 蚋:一种小飞虫。

29 跬步:半步和一步。脚向前迈一次为跬,两脚各迈一次为步。

30 骐骥:宝马,千里马。

31 驽马:庸劣的马。驾:每天早晨驾车,晚上卸车,故驾一次车便走一天。

32 冥冥之志:精神专一。

33 惛惛:精神专注而不分神。

34 衢道:这里指歧路。

35 螣蛇:龙的一类,能行云雾而游其中。

36 鼫鼠:鼠的一种。据说有五种技能:能飞不能上屋,能爬不能爬到树的高处,能游不能渡河,能挖穴不能藏身,能跑不能比人快。故不能免于困窘。

37 鸤鸠:鸟名。喂小鸟很平均。

38 心如结:指用心坚固专一。

39 瓠巴:古代鼓琴专家。《列子》:“瓠巴鼓琴,鸟舞鱼跃。”

40 六马:古代天子车驾六马。仰秣:马吃草时停下来仰头听。

41 恶乎始:从哪里开始。恶(w$):何。

42 数:方法、途径。

43 真积力久:真正用功积累时间长自然可以深入。

44 没:通殁。指学习到死才能停止。

45 书:指《尚书》。是记载政事之书。

46 诗:指《诗经》,诗经三百首都能合乐而唱。

47 礼:指三礼,即《周礼》、《礼记》、《仪礼》。包括礼制、法律、政令。

48 礼之敬文:礼的作用可以使人庄重而有文采。

49 乐之中和:仪礼仪式中的音乐可以使人中庸和睦。

50 诗书之博:《诗经》和《尚书》可以使人的文史知识渊博。

51 春秋之微:《春秋》的微言大义可以使人提高判断是非的能力。

52 端而言:说话很端庄。

53 蝡(ru2n)而动:动作很和缓,指不草率。

54 以为禽犊:古人见面要拿羊羔大雁等作为见面礼,故小人学习不是修身而是作为见人时的见面礼,取悦于人。

55 囋:语言琐碎囋唆。

56 向:通响。比喻君子回答别人的问话,问一答一,如响之应声。

57 法而不说:仅有法则而没有详细的解说。

58 故而不切:所记载多前代故事和情景,而不切近当前实际。

59 约而不速:《春秋》意义隐约而不能让人很快理解。

60 方:同仿,效仿。

61 尊以遍:养成尊贵的人格,而被人普遍认同。

62 周于世:全面通晓人情世故。

63 经:通径,途径。

64 隆:尊崇。

65 安特:则仅仅是。杂识志:识是衍文。杂志:驳杂的记载。

66 顺诗书:解释诗书而使之通顺。

67 原先王:探究先王的法则。

68 本仁义:学习仁义之根本。

69 经纬蹊径:横竖的道路以及大小所有道路。南北为经,东西为纬。

70 若挈(qi-)裘领:好像提起衣服领子。挈:提举。

71 诎:同屈。本句意谓弯屈五指去理皮衣的毛。

72 不道礼宪:不通过礼法。道:由。

73 以锥餐壶:用锥子代替筷子进餐。壶:盛食物器具。

74 法士:守礼法之士。

75 散儒:不是主流的儒家学者。

76 楛:同苦、恶。不合礼义的话。

77 争气:不是心平气和探讨问题。

78 其道:指合乎礼乐之道。

79 隐:隐瞒。

80 匪交匪舒:不紧不慢。匪:通非。交:通绞,急切。

81 予:赞成。

82 千里蹞步不至:行一千里还差半步没有到达终点。

83 伦类不通:各种知识不能融会贯通。

84 一出焉,一入焉:两句谓忽而学习忽而不学。

85 涂巷之人:大街道路上到处都是的普通人。

86 桀纣盗跖:昏君或者强盗。桀纣:夏桀王和商纣王,都是亡国昏君。盗跖:鲁国大盗。

87 全之尽之:全心尽力学习。

88 诵数以贯:反复陈述,贯穿起来。

89 除其害者:排除妨害学习的因素而坚持保养学习的习惯。

90 致好之:最爱好学习的时候。即孔子所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91 倾:倾夺。

92 定:有坚定的见解和立场。

93 应:能够应付社会各种复杂的情况。

94 成人:人格完美的人。



风 赋


宋玉


宋玉,战国后期楚国文学家。楚襄王时曾做过文学侍从,为屈原弟子。《史记》上说他“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但其作品艺术性比较高,富于想象力,擅长用夸张手法描写事物。


《风赋》中通过形象地描述风的不同形态,巧妙地揭露当时社会生活中贫富差异悬殊的不合理、不平等现象,向楚襄王委婉地进行讽谏。文章形象生动、对比鲜明,词藻铺陈,尖锐有力。

这种赋体导源于屈原的骚体,是韵文与散文的综合产物,辞藻华美,刻意形容,颇适合于写景、叙事、抒怀。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1,宋玉景差侍2

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3,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

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4,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

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5,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

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6,激飏熛怒7。耾耾雷声8,回穴错迕9。蹶石伐木,梢杀林莽10。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11,冲孔动楗12,眴焕粲烂13,离散转移。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凌高城,入于深宫。抵华叶而振气14,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
15,离秦衡16,概新夷17,被荑杨18,回穴冲陵,萧条众芳。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幢19,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故其风中人状,直惨凄惏栗20,清凉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21,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王曰:“善哉论事!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

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22,堀堁扬尘23,勃郁烦冤24,冲孔袭门。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25,扬腐馀,邪薄入瓮牖26,至于室庐。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27,殴温致湿28,中心惨怛29,生病造热。中唇为胗30,得目为蔑31,啖嗽获32,死生不卒33。此所谓庶人之雌
风也。”

注释:

1 楚襄王:名横,即顷襄王。兰台:楼台名,旧址在今湖北钟祥。

2 景差:屈原弟子,宋玉同僚。

3 披襟:打开衣襟。

4 溥畅:普遍畅通。溥:普遍。

5 枳句来巢:枳树弯曲茂密就有鸟来筑巢。枳:一种树木。句:即勾字。

6 飘忽淜(p!ng)滂:风速很快,吹击物体发出声音。飘忽:风速很快。淜滂:风吹物发出之声。

7 激飏熛(bi`o)怒:风速激荡,犹如火焰在空中怒飞。

8 耾耾(h5ng h5ng)雷声:轰轰的风声如同雷声。

9 回穴错迕:风向不定回旋错杂。

10 梢:本义是树之末,这里引申为深入之意。林莽:树林草丛的深处。

11 被丽披离:四散貌。

12 冲孔动楗:冲击空洞,吹动门闩。楗:门闩。

13 眴(xu3n)焕:鲜明貌。

14 华叶:即花叶。

15 猎:吹掠而过。蕙草:香草名。

16 离秦衡:经历秦地的衡树。离:通罹,遭遇,引申为经历。秦衡:秦地香木。

17 概新夷:吹拂过辛夷树。概:概括。新夷:香木名。

18 被荑杨:覆盖到初生的杨树之上。被:即披。荑杨:草木初生为荑。

19 跻于罗幢:上升到绫罗的帷帐中。跻:登。罗幢:绫罗制的帷幔。

20 惏栗:寒冷貌。

21 愈病析酲:治好疾病,酒醉也可以解除。

22 塕(w0ng)然:忽然而起的样子。

23 堀堁(ju9 k-):尘埃突起貌。

24 勃郁烦冤:风在扬尘时愤怒不平,好像有什么烦恼怨恨。

25 骇溷浊:搅动浑浊肮脏之物。

26 邪薄入瓮牖:偏斜之风迫近进入简陋的窗户。薄:迫近。瓮牖:用罐子当窗户。

27 憞溷郁邑:混乱烦闷。

28 殴温致湿:驱使温湿空气而致人患风湿病。殴:本义是殴打,引申为驱使。

29 惨怛:忧虑劳苦。

30 胗:口唇溃疡。

31 蔑:通,红眼病。

32 啖嗽获:中风口角抽搐貌。啖:吃。:嚼。嗽:吮吸。获:通嚄,大声呼喊。

33 死生不卒:生死都不快。不死不活。卒:通猝。



对楚王问


宋玉


楚襄王当政,朝政糜烂,国事日非。宋玉不肯同流合污,随俗俯仰,结果遭到诽谤、中伤。于是,借助答复襄王的提问,进行自我辩解,抒发了一己怀才不遇、反遭谗毁的愤懑之情。

文章格调轩昂,气势雄浑,咄咄逼人,以精神上的优越感自鸣高洁,突出其志行高雅,抱负不凡。从构思新颖、比喻别致、想象奇妙等艺术特点看,显然受到了庄子《逍遥游》的影响。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1?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2,其始曰《下里》、《巴人》3,客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4,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5,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6,杂以流徵7,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篱之8,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9,暮宿于孟诸10。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
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注释:

1 遗行:可以被遗弃的行为。

2 郢:郢城是楚国首都。

3 《下里》、《巴人》:歌曲名。通俗歌曲。

4 《阳阿》、《薤露》:也是歌曲名。

5 《阳春》、《白雪》:歌曲名。最高雅歌曲。

6 引商刻羽:指刻意演奏。中国古代音乐有宫、商、角、徵、羽五音。

7 流徵:当是一种流动变化的音调,属于很高的演奏技巧。

8 藩篱之:在篱笆间飞行的小鸟。藩篱:篱笆。

9 暴鬐于碣石:在碣石地界露出脊背。鬐:通鳍。碣石:地名,在今辽宁绥中境内。

10 孟诸:大泽名,故址在今河南商丘。



说 难


韩非


韩非出身于韩国贵族,是荀子的弟子,战国后期法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他继承了荀子关于人性恶的思想,吸收老子的道术、商鞅的法、慎到的势,提出以法为核心,法、术、势三者合一的君王统治术。入秦后,见重于秦始皇,却为李斯所倾陷,死于狱中。

著有《韩非子》,文笔犀利,议论透辟,出语峭刻,运用大量寓言故事,清通易懂,在先秦政论文中具有鲜明特色。


《说难》是《韩非子》一书中的代表性作品。说难,即游说的困难。作者指出,游说的功效如何,不在乎游说者的实际才能,而在于是否测准了君主的真实意图与主观好恶,即“知所说之心”。而君心难测,爱憎易变;为此,必须刻意研究人主的真实心理,注意仰承人主的爱憎厚薄,绝不可撄人主的“逆鳞”。

文章分析深刻,笔锋犀利,峭拔有力,充分显示出作者论辩、说理文字的独特风格。


凡说之难1: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2,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
3,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4。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5,可以吾说当之6。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7,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8,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9。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10;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11。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12。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13。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14。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15。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16。贵人有过端17,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18,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19,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20,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21;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22。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23;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24。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25;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之26。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27;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28。此说之难,不可不
知也。

凡说之务29,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30。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31。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32。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33。有欲矜以智能34,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35,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36。欲内相存之言,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37。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38。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39。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40;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41。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42;自勇之断,则无以其谪怒
43;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44。大意无所拂悟45,辞言无所系縻46,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47。伊尹为宰48,百里奚为
49,皆所以干其上也50。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51,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52,此非能仕之所耻也53。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54,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55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56,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57。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58:“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59。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60,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61,此不可不察。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62。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63。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64。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
65。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66;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67。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68;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69,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70。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71

注释:

1 说(shu#)之难:游说的困难。

2 “非吾”句:意谓不难在我是否了解事理,有无来说服国君的理由。

3 “又非”句:意谓又不难在我能否具体分析问题,能否表达出我的意思。

4 “又非吾敢”句:意谓又不难在我是否敢于纵横驰骋地辩论,是否能够详尽无遗地说明我的意见。

5 知所说之心:了解所要说服之人即游说对象的心理。

6 当:合适、适当,意谓符合我之说辞。

7 为名高者:希图高名的人。

8 “则见”句:意谓就会被国君看成是志节卑下之人,而受到卑贱的待遇。

9 “所说出于厚利”四句:意谓所游说的国君如果是追求利益的人,你用高名来游说,就会被国君看成是没有头脑而脱离实际的人,一定不能录用。

10 阳收其身:表面上录用你而实际疏远你。

11 阴用其言:暗中采纳你的意见而在公开方面不会重视你。

12 “夫事”两句:很多事情由于保密好而成功,由于语言的泄露而失败。

13 “未必”三句:意谓未必是说者泄露的,只是说者无意中说破了君主心中的秘密,非常危险。匿:隐蔽。

14 “彼显”五句:意谓君主表面做一件事,实际是利用这件事做幌子来达到另一目的。游说者能够看透这一切还说出来,则很危险。

15 “规异事”四句:意谓替国君策划一件异常的事并策划正确,另有智慧者并未参与却猜到而被外面知道,君主一定认为是策划者泄露的,也很危险。

16 “周泽”六句:意谓和国君未极亲密,未得国君深信时,便说极其知心的话,成功国君便会忘记其益处,失败则被怀疑在愚弄他。这样也很危险。

17 过端:过错。

18 挑其恶:挑剔公开他的失德之处。

19 与知:预先知道而且参与。

20 “强以”两句:意谓强劝国君不愿做或做不到的事,制止国君不想停止的事。

21 “故与之”两句:意谓和国君议论大臣,就会认为你在离间他们君臣关系。

22 细人:地位低微的人。卖重:出卖他的权力。

23 借资:借助、凭借。

24 尝己:指试探品尝自己。己是国君自称。

25 “径省其说”两句:意谓说话直接简易,君主便会认为他是愚钝笨拙之人。

26 “米盐博辩”两句:意谓如果陈述些柴米油盐这样琐碎而辩词广博的话,则君主会嫌弃话多而琐碎,故厌弃他。

27 “略事陈意”两句:意谓如果简略陈述己见,则君主又认为你不敢尽言。

28 “虑事广肆”两句:意谓如果把考虑的问题广泛而尽情说出来,则又会认为你粗野而傲慢。

29 凡说之务:大概来说,游说的关键。务:急务,即关键。

30 “在知”句:意谓要注意知道粉饰游说对象引以为自豪的地方而一定要避讳他自以为耻的地方。

31 “彼有”两句:意谓君主有私事要急办,必须用合于公义的道理来鼓舞他。强:劝,指态度要诚恳急切。

32 “其意”四句:意谓明知君主用意卑下,然而他坚决要办,就要把他卑下的用意加以粉饰美化,表示不满意他不去做。

33 “其心”四句:意谓君主的用心很高尚而现实做不到,说者就要找出其缺点而赞成他不去做。

34 矜以智能:指君主矜持自己的智慧和才能。

35 多为之地:多给他提供材料。

36 “使之”:意谓使君主采纳我的意见而还假装不知道。

37 “欲内”三句:意谓要献纳鼓励的话,就要用华美的语言来明说,而暗示合于君主的私利。微见:微微显示,即暗示。见:同现。

38 “欲陈”两句:意谓要陈述有危害的事情,便态度鲜明地加以诽谤,而暗示那样的事情对于君主有祸患。

39 “誉异人”两句:意谓赞美与君主相同行为的别人,实际上也等于在赞美君主。

40 “有与同污”两句:意谓如果有人做了和君主同样卑污的事情,则要粉饰说这种事情没有错。

41 “有与同败”两句:意谓如果有和君主同样失败的情况,则要说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伤害。

42 “彼自”两句:意谓如果君主刚愎自用,则不要和其争辩而纠正他。

43 “自勇之断”两句:意谓君主如果自己果敢决断,则不要用他的过失来惹怒他。

44 “自智其计”两句:意谓如果君主自以为有智慧而决策定计的话,则不要指出其失误而使他窘迫。

45 拂悟:忤逆,违背。

46 系縻:纠缠摩擦。意谓不合拍。

47 “此道”两句:意谓如果得到这种方法,君主便会对说者亲近不疑而得以把话说尽。

48 伊尹:商汤时贤相,曾当过厨师。宰:厨师。

49 百里奚:春秋时虞国人,曾被俘虏为奴,后被秦穆公重用,成就其霸业。

50 干:干谒,追求。

51 役身:奴役自己,即降低身份。

52 振世:振兴社会,救济天下。

53 “此非”句:这不是有才能的士人所耻辱的。

54 “则明割”两句:意谓明白剖析利害关系以使君主获得成功,直接指出其对错而提升他的修养和品格。

55 “以此”两句:如果能够得到这种对待的话,游说就成功了。持:通待。

56 郑武公:春秋时郑国国君,名掘突,很有心计。胡:北方少数民族。

57 女妻胡君:女儿嫁给胡的国君。

58 关其思:人名,郑国大夫。

59 “其家”两句:这家主人认为自己家的儿子非常聪明,却怀疑邻居家的父亲。

60 绕朝:春秋时秦国智者。

61 “其为圣人”两句:意谓士会在晋国可以被看成圣人而在秦国就是死刑犯人。士会本是晋国大夫,逃跑到秦国受到重用。晋国不安,暗中诱使士会骗过秦君回到晋国。临行时,绕朝赠给士会一条马鞭,并告诉士会,不是我们秦国人都看不出你的骗局,只不过是我们的国君不采纳我的意见罢了。

62 弥子瑕:春秋时期卫灵公弄臣。

63 罪刖:罪行当判断足。

64 矫驾:假传君命。

65 啖君:给国君吃。

66 “故有爱”两句:意谓如果被国君宠爱,则出的智谋合乎国君的意思,就更加被亲近。

67 “有憎于主”两句:意谓如果国君看不上你,你提出的谋划便不会符合国君的意思而获罪,就更被疏远。

68 柔可狎:温柔而可以亲近。

69 逆鳞:倒生的鳞片。

70 婴:触摸。

71 则几矣:就差不多了。



尧之王天下也


韩非


本文节选自《五蠹》篇。作者通过古今权势的“厚薄之实”、财富的“多少之实”的对比分析,论证“事因于世”、“称俗而行”的道理。指出古今由于情势不同,因而认识有异,盲目复古、崇古非今是荒谬的。

文章立论新颖,对比鲜明,广泛涉猎,旁征博引,用事实说话,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1,采椽不斫2,粝粢之食3,藜藿之羹4,冬日麂裘5,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6,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
7,以为民先,股无胈8,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9,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

夫山居而谷汲者,、腊而相遗以水10;泽居苦水者,买庸工而决
11。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12;穰岁之秋13,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争土橐14,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注释:

1 茅茨不翦:茅草苫盖的屋顶也不修剪。

2 采椽不斫:采伐的椽子也不砍削,直接用原木建房,粗糙。

3 粝粢:粗米做的饼子。

4 藜藿:野菜和豆叶。

5 麂裘:小鹿皮的衣服。

6 监门:看门人。

7 耒锸:两种劳动工具。耒:农具。锸:筑墙工具。

8 股无胈:大腿上磨得没有毛了。股:大腿。胈:一说肌肉,不通。一说细毛,可取。

9 絜驾:套马驾车,即乘车。

10 、腊:古代楚国祭祀的日子。

11 决窦:开沟挖渠以排水。

12 饷:给吃的。

13 穰岁:丰收之年。

14 土橐:士人请托。土:当是“士”。橐:通托。



扁鹊见蔡桓公


韩非


本文选自《喻老》篇,讲述了蔡桓公讳疾忌医,最后病入骨髓、体痛致死的寓言故事。意在告诫世人特别是为政者,应该勇于正视现实,直面个人灾难、社会危机,及早采取救治措施。作者在阐释道理、叙写过程中,赞颂了扁鹊之神智而鞭挞了蔡桓公的固执、愚顽。

短短篇幅里,塑造了两个个性鲜明的古代人物形象;寓爱憎、褒贬于事实叙述之中,并不直接说出;过程的叙述,层层递进,曲折有致,引人入胜。


扁鹊见蔡桓公1,立有间2,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3,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
为功。”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4;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5;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6;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矣。”

居五日,桓公体痛,使人索扁鹊7,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注释:

1 扁鹊:古代名医。蔡桓公:蔡国国君。

2 有间:有一段时间。

3 腠理:皮肤部分。

4 汤熨:用热水敷。

5 针石:金属针和石头针,指针灸。

6 火齐:一种清火退热的汤药。齐:通剂。

7 索:搜查寻找。



谏逐客书


李斯


李斯,战国末期生于楚国上蔡,少时任过小官,后师事荀子,学成后西去秦国。在丞相吕不韦提携下,见重于秦王,拜为客卿,后任丞相。在灭六国、谋统一事业中起了很大作用;后被权臣赵高谗毁,遭腰斩,灭
三族。


本文选自《史记·李斯列传》。文章前面有一段话:“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于是,李斯向秦王递上奏章,予以谏诤,“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这是一篇典型的正面立论的议论文。开篇第一句话,就提出论点,然后有理有据地展开议论,充分运用取譬设喻、比物连类等手法,指陈利害,明辨是非,感情充沛,语言生动,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1,西取由余于戎2,东得百里奚于宛3,迎蹇叔于宋4,来丕豹、公孙支于晋5。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6,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7,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8,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9,拔三川之地10,西并巴、蜀,北收上郡11,南取汉中12,包九夷13,制鄢、郢14,东据成皋之险15,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16,使之西面事秦17,功施到今18。昭王得范雎19,废穰侯20,逐华阳21,强公室,杜私门22,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23。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24,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25,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26,乘纤离之马27,建翠凤之旗28,树灵鼍之鼓29。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30,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31,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32、傅玑之珥33、阿缟之衣34、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35、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
36,弹筝搏髀37,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38,《昭虞》、《武象》者39,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40,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41,却宾客以业诸侯42,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问,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43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44,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注释:

1 穆公:秦穆公,名任好,春秋五霸之一。

2 由余:本晋人,后流亡戎地。秦穆公知其贤,招降之。戎:对西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3 百里奚:本虞国大夫,晋灭虞,百里奚成为俘虏。被晋国作为陪嫁男媵给秦国。中途逃跑到楚国。后被秦国用五张羊皮换回。秦穆公非常重视他,是春秋时期著名人物。

4 蹇叔:宋国人,与百里奚友善,因百里奚推荐而被秦穆公招来。

5 丕豹、公孙支:晋国贤士,后均归秦国。

6 孝公:秦孝公,名梁渠。商鞅:卫国人,名公孙鞅,著名变法者。

7 乐用:愿意为国家效力。

8 举地:攻取、占领。

9 惠王:秦惠王,名驷。张仪:战国时魏人,受惠文王重用,主张连横以对付合纵,与苏秦同名,是著名纵横家。

10 三川之地:今河南黄河以南、灵宝以东至洛阳一带,因有黄河、洛水、伊水而称三川。

11 上郡:地名,在今陕西北部。

12 汉中:地名,在今陕西西南部。

13 包九夷:囊括许多少数民族。

14 鄢、郢:均楚国地名。鄢:今湖北宜城。郢:今湖北江陵纪南城。

15 成皋:地名,即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16 遂散六国之从:于是瓦解了六国的合纵。从:同纵。

17 西面:面向西。

18 施(y#):延续。

19 昭王:秦昭襄王,名则,又名稷。范雎:字叔,本战国魏人,入秦为相,帮助昭襄王巩固权位。

20 穰侯:名魏丹,外戚,秦国权臣,被罢免。

21 逐华阳:华阳君,名芈戎,外戚,与穰侯同时执政,权臣。

22 杜私门:抑制豪门贵族。

23 以客之功:凭借客卿建立功勋。之:动词,本义是走到,这里是建立。

24 却客而不内:拒绝客卿而不接纳。

25 随、和:随侯珠和和氏璧。

26 太阿剑: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期著名铸剑家欧冶子所造。

27 纤离之马:古代骏马名。

28 翠凤之旗:用翠鸟羽毛装饰成凤凰图案的旗帜。

29 灵鼍(tu5):鳄鱼类,俗称猪婆龙,皮制鼓,声音洪大。

30 犀、象:犀牛角、象牙。

31 :宝马名。

32 宛珠之簪:用宛珠装饰的头簪。宛:今河南南阳。

33 傅玑之珥:镶嵌有珠玑的耳环。玑:如大米粒形的宝珠。

34 阿缟之衣:齐国东阿生产的丝绸做的衣裳。缟:白色精细丝织品。

35 随俗雅化:随着世俗变化打扮时髦而典雅。

36 击瓮叩缶:敲击瓦盆和瓦罐。

37 弹筝搏髀:弹古筝,拍大腿。搏:拍击。髀:大腿。

38 郑、卫桑间:春秋战国著名时期俗乐,当时非常流行。

39 《昭虞》、《武象》:古代著名雅乐。《昭虞》便是《韶》乐。昭:通韶。

40 让:辞让、拒绝。

41 黔首:百姓。秦朝尚黑,百姓用黑巾包裹头部,故称。黔:黑色。

42 却宾客:拒绝客卿。业诸侯:使诸侯成就功业。

43 借寇兵:借给强盗兵器。赍(j~)盗粮:送给强盗粮食。赍:给予、赠送。

44 自虚:对内使自己空虚。



过秦论·上


贾谊


贾谊,汉初著名政论家、文学家。以年少才高,学识渊博,颇得文帝赏识;后遭谗毁,而被疏远,遂忧伤、悲愤。任梁怀王太傅时,因怀王堕马殒命,遂自伤抑郁而死。苏轼评论他:“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
其才。”

贾谊散文,局面开阔,气势磅礴,力量雄浑,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有强烈的理论说服力和艺术感染力。


《过秦论》为贾谊代表作,分上、中、下三篇,集中研讨、推究秦王朝的过失。鲁迅誉为“西汉鸿文”、“疏直激切,尽所欲言”。本文是其中第一篇。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1,拥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3。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
之外4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5,因遗策6,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7,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8,赵有平原9,楚有春申10,魏有信陵11。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12,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13,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14,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15。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师,扣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16,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17,争割地以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18,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19,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20,振长策而御宇内21,吞二周而亡诸侯22,履至尊而制六合23,执敲扑而鞭笞天下24,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25,以为桂林、象郡26;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27,却匈奴七百余里28。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29,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30,因河为池31,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32,金城千里33,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34。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35,氓隶之人36,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37;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38,赢粮而景从39。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40,非铦于钩戟长铩也41;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42,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
43,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44,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45,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注释:

1 秦孝公:名梁渠。重用商鞅变法。崤函:崤山和函谷关,秦国东面险要地方。

2 雍州:古代九州之一。泛指秦本土所在地关中一带。

3 连衡:即连横,当时秦国的外交策略。

4 西河:指魏国与秦国接壤的黄河以西广大地区。

5 惠文:秦惠文王。武:秦武王。昭襄:秦昭襄王。蒙故业:继承前代国君的事业。

6 因遗策:继续实行前代国君遗留下来的国策。

7 合从缔交:合纵成功,六国结成联盟,共同对付秦国。从:通纵。

8 孟尝:齐国孟尝君田文。好养食客,是战国四公子之一。

9 平原:赵国平原君赵胜,战国四公子之一。

10 春申:楚国春申君黄歇,战国四公子之一。

11 信陵:魏国信陵君魏无忌,战国四公子之一。

12 约从离衡:合纵成功而拆散秦国的连横。衡:通横。

13 宁越:赵国人。徐尚:宋国人。苏秦:洛阳人。杜赫:周人。都是合纵的倡导者和主要领导人。

14 齐明:东周之臣。周最:东周君之子。陈轸:楚国人。召滑:楚国大臣。楼缓:魏相。翟景:魏国人。苏厉:苏秦之弟。乐毅:燕国将领。通其意:沟通九个合纵国之间的意见。

15 吴起:卫人,兵家。孙膑:齐人,兵家。带佗:楚国将领。倪良、王廖:都是兵家。田忌:齐国将领。廉颇:赵国将领。赵奢:赵国将领。

16 亡矢遗镞:损失弓箭。镞:箭头。

17 从散约败:联军解散,合纵失败。

18 追亡逐北:追逐失败逃跑的军队。

19 孝文王、庄襄王:秦国后期两位国君。

20 六世:从秦孝公到秦庄襄王为六代国君。

21 振长策而御宇内: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策:竹鞭。

22 二周:指西周和东周。

23 履至尊:登上最高统治地位。制六合:控制天下。六合:东西南北天地之间。

24 敲扑:刑具,打人的棍棒。鞭笞:刑具,皮鞭和竹鞭。

25 百越: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总称,也称百粤。

26 桂林、象郡:在那里设置桂林郡、象郡。

27 蒙恬:秦国大将,率兵三十万修万里长城。藩篱:本义是篱笆,引申为边境屏障。

28 却:攻击使之退却。

29 金人十二:熔铸成十二个大铜人,也称金人。

30 践华为城:踏华山以为城墙。夸张语。

31 因河为池:凭借黄河为护城河。

32 关中:关中平原,函谷关以西秦岭以北地区。

33 金城:坚固的城池,固若金汤。

34 殊俗:风俗不同的地方。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

35 陈涉:名胜,阳城(今河南登封)人,在秦二世元年(前209)和吴广在大泽乡起义。瓮牖绳枢:形容住房简陋。瓮牖:用罐子当窗户。绳枢:用绳子绑缚门轴。

36 氓隶:农民和奴隶。地位低下之人。

37 陶朱:陶朱公,即范蠡。春秋时越国大夫,功成身退,经商致富。猗顿:春秋时鲁国人,向范蠡学习,经营畜牧业致富。

38 云集:如同云彩一般聚拢而来。

39 赢粮:带着粮食。景从:如同影子一样紧紧跟随。景:通影。

40 锄耰棘矜:各种农具。锄:锄头。耰:无齿的耙子。棘矜:木头棍。

41 铦:锋利。钩戟:带钩之戟。长铩:长矛。

42 成败异变:成功和失败却完全不同。

43 度长絜大:测量长短衡量大小。

44 序八州而朝同列:使天下诸侯都来朝拜自己。八州:天下分为九州,秦拥有雍州,故称八州。

45 一夫作难:指陈胜起义。七庙隳:指秦王朝宗庙被毁坏。



论贵粟疏


晁错


晁错,西汉著名政治家。文帝时为太子家令,以有辩才,号称“智囊”;景帝时任御史大夫。鉴于诸王侯实力过大,上书建议削藩,遭到诸王侯忌恨,七国叛乱,以“请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景帝恐惧,斩于东市。


在这份送呈文帝的奏议中,作者从历史与当世的不同角度,分析、论证了发展农业与粮食生产的极端重要性,提出奖励农耕、打击商人投机活动,制止政府急征暴敛的政策。

文章立论精辟、分析透彻、逻辑谨严、辞意畅达、文笔犀利、语言简练,具有典型的政治家文论的特色。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1,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2。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3,加以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4,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5

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6,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7;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8,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9,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10,亡逃者得轻资也11。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12,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13,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14,急政暴赋15,赋敛不时16,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17,无者取倍称之息18;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19,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20,日游都市,乘上之急21,所卖必倍22。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有阡陌之
23。因其富厚,交通王侯24,力过吏势25,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26,履丝曳缟27。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28,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29,得以拜爵30,得以除罪31。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32。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33。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34,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35,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36,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也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37

注释:

1 捐瘠:因饥饿而死或被抛弃的贫病交加之人。捐:弃。

2 备先具:储备先准备好。

3 不避:不少于。

4 遗利:剩余的潜力。

5 游食之民:游手好闲而不努力劳动的人。

6 地著: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著:附着、固定。

7 甘旨:甜美的食品。

8 再食:吃两顿饭。

9 务:务必,致力于。使动用法,引导百姓致力于农桑。

10 劝:鼓励。这里指引诱。

11 轻资:轻便、容易携带的资产。

12 治官府:建造修缮官府的房屋。

13 私自:私人之间。

14 被:遭遇。

15 急政暴赋:紧急征收很高的税负。政:通征。暴赋:高额。

16 赋敛不时:收敛赋税也没有一定的时间。指随时可以增加苛捐杂税。

17 半贾:一半的价钱就出卖。贾:通价。

18 倍称之息:相当于一倍的利息。

19 积贮倍息:囤积居奇以获取成倍的利息。

20 奇赢:不正当的盈利。

21 上:皇上,这里代指朝廷。

22 所卖必倍:所卖出的东西一定要加倍。

23 阡陌:本义是田间小道,引申为田地。

24 交通:交结。

25 力过吏势:势力超过官府中的官吏。

26 乘坚策肥:乘坐坚实高档的车,驾着肥壮的马。

27 履丝曳缟:穿着丝鞋,披着丝绸长衣。缟:不染色的高级丝织品。

28 好恶乖迕:朝廷所提倡和所压抑的,在现实生活中完全相反,相互倒置。

29 入粟县官:将粮食收入官府。

30 得以拜爵:能够用粮食来获得官爵。

31 得以除罪:可以用粮食来免除一定的罪行。

32 粟有所渫:粮食有流通的渠道。

33 复卒三人:免除三个人的兵役。复:免除。

34 汤池:难以逾越的护城河。汤:热水。

35 五大夫:汉代二十等爵位中的第九等。

36 擅:独自拥有的。

37 塞下:边塞之下。泛指边塞地区。



狱中上梁王书


邹阳


邹阳,西汉文学家。“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景帝时,为梁孝王门客。孝王为景帝同母弟,有嗣位之意。邹阳力争以为不可,奸人乘隙进谗,邹阳被捕下狱。他在狱中上书,慷慨陈辞。梁王见书,立命释放。


邹阳面临杀身之祸,仍据理上书,晓以利害,绝不媚上乞怜,充分显示其“抗直不挠”之气。情至紧迫处,历举史实,反复引喻,不能自已。剖析事理,层层深入,雄辩有力,令人信服。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1,太白食昴2,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3,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4,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5,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6,接舆避世7,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8,子胥鸱夷9,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10。”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11,借荆轲首以奉丹事12;王奢去齐之魏13,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14。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15;白圭战亡六城16,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17;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18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19,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20,卒为应侯21。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22,徐衍负石入海23,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24,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25,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26,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27。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28,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29。此二国岂系于俗30,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31?公听并观32,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33。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34,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35,而不说田常之贤36,封比干之后37,修孕妇之墓38,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39。夫晋文亲其雠40,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41,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42,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43,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44。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45,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46,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47,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48,要离燔妻子49,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50,众莫不按剑相眄者51。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52,轮囷离奇53,而为万乘器者54,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只怨结而不见德55;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56,怀龙逢、比干之意57,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58,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59,独化于陶钧之上60,而不牵乎卑辞之语61,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62,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63,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64。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65,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66,牵帷廧之制67,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68,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69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70。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71;邑号朝歌72,墨子回车73。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74,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75,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注释:

1 卫先生:秦国人。画:筹划。长平:指长平之战。长平在今山西高平西北。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前260)秦将白起在此大破赵军。坑杀降卒四十万人。

2 太白:即金星。食:遮蔽。昴:星宿名。

3 精变天地:精诚使天象改变。

4 毕议愿知:把我的计议全部陈述而愿意您能够理解。

5 玉人:献玉之人,指卞和,献和氏璧给楚王,两次被刖足。

6 箕子:殷纣王时贤臣,为避害而装疯。阳:通佯。

7 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曾经奚落过孔子。

8 比干:殷纣王时贤臣,因谏而被剖心。

9 子胥:伍子胥,春秋时本楚国人,因家仇投奔吴国,因谏阻吴王被杀。鸱夷:皮口袋,伍子胥死后被装入皮口袋投入江中。

10 白头如新:在一起一辈子却如同新见面。倾盖如故:双方偶然相遇,停车靠近一交谈便如同老朋友。倾盖:古代有身份人坐车,有伞状车盖。

11 樊於期:秦国将领,因罪逃到燕国。

12 借荆轲首:荆轲刺秦王行前,希望得到樊於期人头以容易见到秦王,樊於期慷慨自杀。

13 王奢:齐国人,因罪逃到魏国。

14 临城自刭:齐伐魏时王奢临城自杀以救魏。

15 尾生:古代著名守信之人。传说他与一女子约会在桥下相见,女子未至,水涨,尾生抱柱而淹死。

16 白圭:战国时中山国将领,逃到魏国,助魏灭中山。

17 :宝马名。

18 浮辞:没有根据的言辞。指谗言。

19 司马喜:宋国人,曾被割去膝盖骨。

20 范雎:战国时魏国人。拉胁折齿:因被谗毁而遭毒打,肋骨折断、牙齿打掉。

21 应侯:范雎后逃入秦国掌政,封为应侯。

22 申徒狄:殷末人,上谏言不被采纳,自投雍水而死。

23 徐衍:周末人,因不满乱世,负石沉海而死。

24 百里奚:春秋时虞国人。虞国灭亡沦为奴仆,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出,助穆公成就霸业。

25 宁戚:春秋时卫国人。饭牛:喂牛。

26 季孙:即季桓子,鲁国首席执政者。

27 墨翟:即墨子。

28 戎人由余:由余来自西戎,秦穆公重用之,在西戎称霸。伯:通霸。

29 子臧:春秋时越国人,被齐国重用,齐威王、齐宣王两朝强盛。

30 系于俗:被世俗的见识所牵累。

31 奇偏之浮辞:奇谈怪论而没有根据的言辞。

32 公听并观:公正听取意见,全面观察事实真相。

33 朱:丹朱,尧之子,不肖。象:舜之弟。管、蔡:管叔、蔡叔,均是周武王之弟,武王死后作乱。

34 五伯不足侔:五霸不值得相比。

35 子之:战国时燕王哙之相,欺骗燕王禅让,燕国大乱。

36 田常:春秋时齐简公的相,弑简公。

37 封比干之后:周武王伐纣胜利后封比干之子。

38 修孕妇之墓:《史记·周本纪》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未见修孕妇之墓。

39 欲善亡厌:追求善政而没有止境。厌:通餍。

40 晋文亲其雠:晋文公重用曾经追杀他的寺人披而称霸。

41 齐桓用其仇:齐桓公重用曾经射他的管仲而一匡天下。

42 大夫种:即春秋吴国大夫文种,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被赐死。

43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贤人,三次为令尹,三次离开。

44 於陵子仲:齐国人,隐居不仕,灌园种菜。

45 披心腹:即推心置腹,以诚相待。

46 爱:吝啬。即对待士人不要吝啬。

47 因:凭借。

48 湛(ch9n)七族:灭七族。

49 要离:春秋时吴国刺客,为吴王阖闾刺杀庆忌。燔妻子:烧死妻子。

50 以暗投人:暗中投向行人。

51 按剑相眄:手按宝剑警惕地看。眄:斜眼看。

52 蟠木根柢:蟠曲的树根。

53 轮囷:弯曲。离奇:奇形怪状。

54 万乘器:天子的宝器。当指根雕。

55 只怨结:只是受到怨恨而不被看好。

56 伊、管:伊尹,商汤时贤相;管仲,齐桓公贤相。都是能臣。

57 龙逢:关龙逢,夏桀时贤臣,因谏被杀。

58 开忠:开始尽忠。

59 制世御俗:统治社会驾驭世俗天下。

60 陶钧:制陶用的圆轮,比喻大自然。

61 牵:牵累,指受制于。

62 中庶子:太子属官。蒙嘉:秦国宠臣。

63 吕尚:即姜子牙。

64 乌集:如乌鸦之聚散,偶然遇合。

65 越挛拘之语:超越那些固执拘谨的言辞。挛拘:固执拘谨。

66 沉谄谀之辞:沉迷于谄媚阿谀的言辞。

67 牵帷廧之制:被帷帐内室中的人所牵制。指宠幸女色与宦官。

68 牛骥同皁:牛马同槽。皁:马槽。

69 鲍焦:古代廉士,自耕而食,自穿井而饮。

70 底厉:同砥砺,即锤炼。以利伤行:因谋利而伤害自己的品行。

71 曾子:孔子弟子,孝子,故不进入“胜母”之里。

72 朝歌:商朝末年首都,在今河南汤阴南。

73 墨子回车:墨子非乐,故不进朝歌之城。

74 回面污行:转变立场使自己品行受到玷污。

75 伏死堀穴岩薮:藏身隐伏而死在洞穴江湖之间。指隐居不出。



项羽本纪


司马迁


司马迁,西汉著名学者,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汉武帝时,继父志任太史令;因李陵事件遭受宫刑,虽愤不欲生,仍“隐忍苟活”,以毕生精力完成《史记》创作。

这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其中人物传记,不仅表现了高度思想性,而且有动人的艺术感染力,代表了古代史传文学的最高成就,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对我国史学与文学的发展具有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本文是《史记》十二本纪之一,记述项羽一生经历及其成败得失,成功地刻画了这一“失败英雄”的高大形象与悲剧性格。文章结构浑成,笔势磅礴,形象生动,仿佛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真实地描绘出秦汉之际政治、军事斗争的全景图,洵为传记文学上品。


项籍者,下相人也1,字羽。初起时2,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3,梁父即楚将项燕4,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5。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6,故姓
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7。”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8。项梁尝有栎阳逮9,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10,以故事得已11。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12。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13,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14,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15,渡浙江16,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17,族矣18!”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19。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20:“江西皆反21,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22。”是时桓楚亡在泽中23。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
24:“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25,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26,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27,徇下县。

⋯⋯

章邯已破项梁军28,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29,陈馀为将,张耳为相30,皆走入钜鹿城31。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32,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33。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34,怀王恐35,从盱台之彭城36,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37。以吕臣为司徒38,以其父吕青为令尹39。以沛公为砀郡长40,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41,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42,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43。”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44,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45,范增为末
46,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47

行至安阳48,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49。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50,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51。夫被坚执锐52,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53。”乃遣其子宋襄相齐54,身送之至无盐55,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56,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57,军无见粮58,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59,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60,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61,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62,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63。”当是时,诸将皆慴服64,莫敢枝梧65。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66。使人追宋义子,及之
67,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68。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69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70,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
71,破釜甑72,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73。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74,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

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75,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76,无不膝行而前77,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78,项羽军漳南79,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80。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81。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82,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83,不敢出故道84,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85,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86;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87。”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88,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
89,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90,竟斩阳周91。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92。彼赵高素谀日久93,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郤94,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95,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96,约共攻秦,分王其
97,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质98,妻子为僇乎99?”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100,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101,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102,大破之。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103

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104。到新安105。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106,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107,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108,轻折辱秦吏卒109。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
110,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111,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112,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113

行略定秦地114。函谷关有兵守关115,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116。沛公军霸上117,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118,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119,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120,沛公兵十万,在霸上。

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121,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122,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123。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124,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

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125。”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126?”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127。”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128?”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129?”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130。”

张良出,要项伯131。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132,约为婚姻133,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134,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135。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136。”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
137。”沛公曰:“诺。”

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138,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139,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乡坐140。亚父南乡坐141。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乡坐,张良西乡侍。范增数目项王142,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143,项王默然不应。

范增起,出召项庄144,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145,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146,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147。”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148。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乡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149:“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150。”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151。”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152。”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153,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154。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155,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156。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
157,大礼不辞小让158。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159。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160,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

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161,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162,道芷阳间行163。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164,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165。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166,地肥饶,可都以霸167。”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
168,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169,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

项王军壁垓下170,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171;骏马名骓172,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173,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174,直夜溃围南出175,驰走。平明176,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177。项王至阴陵178,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179。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180,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181。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182。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
183,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184,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185。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186。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187。乌江亭长舣船待188,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189。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190,指王翳曰191:“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192。”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193: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194,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汉王为发哀195,泣之
而去。

诸项氏枝属196,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197: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98,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199?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200,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201,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202,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203,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 下相:地名,在今江苏宿迁西。

2 初起:指刚刚起兵。

3 季父:叔父。

4 项燕:项羽祖父,曾为楚将抵抗秦军,为秦将王翦围困,自杀死。

5 王翦:秦国大将,率兵灭楚。戮:杀死。

6 项:古国名,在今河南项城东北。

7 学万人敌:学习抵挡万人的本领,指兵法。

8 竟学:学习到最后,指粗略了解而不深入学习。

9 栎阳逮:项梁曾经被牵连而遭到栎阳县官府追捕。栎阳: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

10 请蕲狱掾曹咎:请求蕲县掌管监狱诉讼的官员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蕲:楚国地名,在今安徽宿县境内。

11 以故事得已:因为这个缘故因此事情就止息了。

12 出项梁下:水平能力都在项梁以下。

13 大繇役及丧:大型的徭役以及丧事。

14 阴以兵法部勒:暗中用指挥军队的方式来组织调动。

15 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16 浙江:指钱塘江。

17 毋妄言:不要胡说。

18 族:灭族。

19 陈涉:即陈胜,和吴广首先起义反秦。大泽:乡镇名,当时属蕲县,在今安徽宿县西南。

20 会稽守通:会稽太守,姓殷名通。

21 江西:秦朝时江西之地包括今长江中下游很广大地区。长江自今安徽境至今江苏镇江由南向北流,西面皆称江西。

22 桓楚:楚国人。

23 亡在泽中:流亡在荒野草泽之中。泽:泛指荒野。

24 眴:目动,项梁用眼神向项羽示意。

25 慴(sh-)伏:畏惧而服帖听命。慴:畏惧而噤不出声。

26 下县:指属下之县,即会稽郡中各县。

27 裨将:偏将、副将。

28 章邯:秦朝大将。

29 赵歇:六国赵王的后代,被张耳、陈馀立为赵王。

30 陈馀、张耳:均是魏大梁人,豪杰之士。

31 钜鹿城:在今河北平乡境。

32 王离、涉间:章邯手下将领。

33 甬道:运送给养的交通道路。在大路两边筑墙,使外面看不见里面,保护运送之物。

34 定陶:地名,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5 怀王:非战国时之楚怀王,而是项羽所立,名熊心。

36 盱台:即盱眙,在今江苏盱眙东北。彭城:即今江苏徐州。

37 吕臣:原是陈胜属下将军,后归楚怀王继续反秦。这句说,怀王将项羽和吕臣的部队合并一起归自己亲自统领。

38 司徒:楚国官职名,主管军队财政军需之官。

39 令尹:相当于宰相,楚国最高军政长官。

40 沛公:即刘邦。砀(d3ng)郡:在今安徽砀山南。

41 宋义:故楚国令尹,后参加项梁起义军。高陵君显:高陵君是封号,显是名。

42 武信君:项梁自封之号。

43 知兵:懂得兵法。

44 大说:非常高兴。说:同悦。

45 次将:副将。

46 范增:居巢(今安徽巢县东北)人,后投奔项羽为谋士。末将:地位低于次将的将领。

47 卿子冠军:对宋义的称呼。卿子:公子。冠军:将军之冠,宋义为上将,地位在诸位将领之上,故云。

48 安阳:地名,在今山东曹县东南。

49 “夫搏牛之虻”句:意谓击打牛身上的虻而不必顾及虮虱,比喻楚国要攻打的主要目标是秦国而不是章邯。虻:可以吸食牛血的较大的昆虫。虮虱:虱子和虱子的卵。

50 罢:疲惫。

51 先斗秦赵:先使秦兵和赵国军队战斗。

52 被坚执锐:冲锋陷阵。被坚:穿着坚厚的铠甲。执锐:手执锋利的武器。

53 猛如虎:凶猛如老虎。很如羊:凶狠如同羊。山羊性狠而好斗。很:通狠。贪如狼:贪婪如狼。强不可使者:倔强不听命令的人。皆斩之:全部斩首。这几句话是警告项羽的。

54 相齐:辅佐齐将田荣。

55 无盐:地名,在今山东东平东。

56 戮力:尽力、合力。

57 芋菽:薯类和豆类。指粗糙食物。

58 见粮:现成的粮食。见:通现。

59 因赵食:凭借赵地解决军粮问题。

60 新造之赵:新建立的赵国。

61 “埽境内”句:意谓楚王把全国的军队交给你管辖。

62 晨朝:早晨朝见。

63 阴令:秘密命令。

64 慴服:畏惧而服从。

65 枝梧:抗拒。本义是支撑屋子的小木头和斜木。

66 假上将军:代理上将军。假:代理。

67 及之齐:在齐追上宋义的儿子。

68 报命于怀王:向怀王报告情况。

69 当阳君:黥布的封号。蒲将军:未详。

70 战少利:战事稍微取得一些胜利。

71 沉船:把船沉入河底,表示不再渡河回来。

72 破釜甑:把行军锅都砸坏。釜:类似现代的锅。甑:蒸饭用的炊具。

73 无一还心:没有一点退却返回的心理。表示以必死的决心战斗。

74 苏角:秦将。

75 下者十余壁:在钜鹿城布下十多个营垒。

76 辕门:军营之门。因用两辆战车相对竖起车辕而成,故称。古代车一根车辕。

77 膝行而前:双膝下蹲,躬身行走,畏惧貌。

78 棘原:地名,在今河北平乡南。

79 漳南:地名,漳河之南,即今河北临漳附近。

80 让:责备、责难。

81 长史欣:长史是官名。欣即司马欣。请事:请示公事。

82 司马门:皇宫外门。

83 还走其军:返还回他的军队中。这里是逃跑。

84 出故道:走来时经过的道路。

85 赵高:秦朝大奸,指鹿为马之人。用事:掌握大权。

86 疾妒:嫉妒。疾:通嫉。

87 孰计之:反复详细考虑。孰:同熟。

88 白起:秦昭王时大将,屡立战功,后被赐死。

89 蒙恬:秦始皇时大将,曾率兵三十万,北筑长城,威震匈奴,后被赐死。

90 榆中:地名,在今内蒙古鄂尔多斯黄河北岸之地。

91 竟斩阳周:最后竟在阳周被迫自杀。阳周:秦郡名,故城在今陕西子长北。

92 滋益多:越来越多。

93 素谀:平素谄谀已经很久。

94 内郤:内部多矛盾嫌隙。郤:同隙,怨隙、裂痕。

95 孤特独立:孤独而没有援手。

96 还兵:指倒戈回兵攻击秦国。从:合纵,和其他反秦的诸侯结成同盟。

97 分王其地:瓜分秦国土地而自己称王。

98 伏(f$)质:趴伏在砧上被斩杀。即接受死刑。

99 僇:同戮,杀戮。

100 阴使:暗中派遣。候:军候,官职。始成:人名。意谓暗中派遣军候始成出使到项羽军中。

101 三户:地名,指三户津,漳河的一个渡口。

102 汙(y%)水:水名,漳河支流,源出武安山,今已干涸。

103 期:约定日期。洹水:水名,在今河南安阳北。殷虚:即殷商都城故址。虚:同墟。

104 前行:即先锋军。

105 新安:地名,在今河南渑池东。

106 繇使屯戍:徭役屯兵戍守。谓起义军中多数人当年曾经为秦朝服徭役等。

107 秦中吏卒:指章邯部队中的官兵。遇之:对待那些服徭役者。多无状:大部分没有很好对待。

108 奴虏使之:如同对待俘虏和奴隶那样对待投降的秦军官兵。

109 轻折辱秦吏卒:轻易便折磨羞辱降军中的这些官兵。

110 诈吾属:欺骗我们。吾属:我们这些人。

111 虏吾属而东:俘虏我们而回到东方。

112 微闻其计:暗中听到秦兵议论的话。

113 击阬:攻击坑杀。

114 行略定秦地:即将要夺取秦国本土,平定天下。

115 函谷关:秦东面险要关口,在今河南灵宝西南。

116 戏西:戏水之西。戏水,今陕西临潼东。

117 霸上:地名,灞水之西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

118 子婴:秦二世胡亥之侄,当时为秦王,向刘邦投降。

119 旦日飨士卒:明天犒赏官兵。旦日:明天。飨:犒劳酒食。

120 新丰:地名,秦时称骊邑,刘邦称帝后才改名新丰。在今陕西临潼东。鸿门:地名,在新丰东十七里,今名项王营。

121 幸:宠幸,指发生关系。

122 左尹:令尹助手。项伯:人名,项羽叔父。

123 素善留侯:向来和留侯关系好。留侯:张良,是刘邦重要谋士。

124 韩王:张良劝项梁立韩成为韩王,他受韩王之命来送刘邦入关。

125 鲰生:浅陋无知的小人。

126 当项王:抵挡项王。当:对等抵抗。

127 背:背叛。

128 “君安”句:你怎么和项伯有老交情的?

129 孰与君少长:他和你相比谁大谁小?

130 兄事之:用侍奉兄长的礼节来侍奉项伯。

131 要:通邀,邀请。

132 奉卮酒:捧着敬一杯酒,为项伯祝福。

133 约为婚姻:约定为儿女亲家。

134 籍吏民:把官吏百姓都登记造册,建立户籍。

135 备他盗:防备其他盗贼。非常:意外情况。

136 倍德:背德,忘恩负义。倍:同背。

137 蚤:同早。谢:谢罪,赔礼道歉。

138 从百余骑:带领一百多骑兵。

139 不自意:自己也没有料到。

140 东乡:面向东而坐。古代以面朝东为尊。

141 亚父:仅次于父亲的辈分。

142 数目项王:几次用目光示意项王。

143 玉玦:环形有缺口的佩玉。玦:音决,暗示下决心。

144 项庄:项羽堂弟。

145 若:你。为寿:敬酒。

146 因击沛公于坐:顺势在座位上击杀沛公。

147 若属:你们。

148 樊哙:刘邦手下猛将,与刘邦是连襟。

149 按剑而跽:手按宝剑挺起身来。古人最正规坐姿是双膝着地,臀部坐在后脚跟上。等于现代的长跪。

150 参乘:陪同乘车者,即侍从警卫。

151 卮酒:一卮酒。卮:大杯。

152 彘肩:猪腿,即肘子。

153 不能举:不能数得过来。举:尽。

154 王之:以之为王。

155 细说:小人的谗言。

156 都尉:武官。陈平:项羽属下。

157 大行不顾细谨:干大事的人不顾及细微末节。

158 大礼不辞小让:讲求大节的人不必计较细碎微小的礼貌。

159 留谢:留下告别道歉。

160 会其怒:恰巧遇到他生气。会:适逢。

161 置车骑:放弃带来的车和骑兵。

162 郦山:即骊山,在陕西临潼东南。

163 芷阳:秦县名,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东。间行:从小道走。

164 不胜桮杓:没有酒量,禁不起酒力。桮:同杯。

165 竖子:骂人话,犹言小子、奴才。表面骂项庄与项伯等,暗讽项羽。

166 山河四塞:山河四面都有要塞。

167 可都以霸:可以建都以成就霸业。

168 衣绣夜行:穿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

169 沐猴而冠:猕猴而戴上帽子。沐猴:猕猴。

170 垓下: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

171 幸从:得到宠幸而跟随在身边。

172 骓:即乌骓马,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173 歌数阕:歌唱了几遍。阕:歌曲每唱完一遍为一阕。

174 麾下:旗帜下,即跟随的部下。

175 直夜溃围:当天夜里突破包围。

176 平明:天刚亮。

177 骑能属者:骑兵能够跟随的。

178 阴陵:地名,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179 绐:欺骗。左:向左行。

180 东城:地名,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181 四乡:面向四个方向。乡:同向。

182 期山东为三处:约定到山的东面分三处会合。

183 披靡:溃散。

184 赤泉侯:即杨喜,刘邦称帝后封侯。

185 辟易数里:退避几里地。

186 亡其两骑:缺失两名骑兵。

187 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江岸的乌江浦。

188 乌江亭长:秦汉时十里设一亭,是行旅住宿饮食之所,设亭长一人。舣(y@)船:划船靠岸。

189 被十余创:遭受十多处创伤。

190 面之:当面看项羽。

191 指王翳曰:指着项羽对王翳说。

192 吾为若德:我为你做点恩德吧。意思说我送你个人情吧。

193 “分其地”句:将万户侯的封地分为五份,各是两千户侯。

194 视:同示。把项王的头拿到鲁地示众。

195 发哀:举行丧礼。

196 枝属:宗族旁支。

197 太史公:太史令,即司马迁自谓。

198 周生:汉时姓周的儒生。舜目盖重瞳子:舜的眼睛可能是双瞳孔。盖:大约、大概、可能。

199 苗裔:后代,后裔。

200 蜂起:蜂拥而起,比喻同时起兵。

201 尺寸:很小的基础和可以借助的势力。

202 遂将五诸侯:项羽地位和灭秦之功劳都在五诸侯之上。五诸侯:指山东六国除楚国外的五国。

203 背关怀楚:放弃关中而怀念楚国故土。



魏公子列传


司马迁


魏公子即信陵君,战国四公子之一。他的才德、声誉远超其他几位公子,也远在各国诸侯之上。作者首先叙写了他“仁而下士”的特点,然后通过“窃符救赵”等一系列历史事件的情节发展,成功地塑造出信陵君行仁仗义、礼贤下士的光辉形象,同时颂赞了侯生等一些重义气、多智谋、洁身自好的下层人物。

通篇洋溢着作者对信陵君的推崇、敬慕,所谓“无限唱叹,无限低徊”。明代散文家茅坤说:“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传亦太史公得意文。”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1。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2。是时范雎亡魏相秦3,以怨魏齐故4,秦兵围大梁5,破魏华阳下军6,走芒卯7。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8,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公子与魏王博9,而北境传举烽10,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
11,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12,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13,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14。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15。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16,虚左17,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18,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19。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20,愿枉车骑过之21。”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22,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23。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24

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25。嬴乃夷门抱关者也26,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27,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28,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29,数遗魏王及公子书30,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31,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32,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

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33,让魏公子曰34:“胜所以自附为婚姻
35,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36,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37,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38,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39,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40。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41,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42,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

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43,而公子亲数存
44,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45。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46,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47。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矢为公子先引48。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

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
49,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50,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51。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52,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53,薛公藏于卖浆家54,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55,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56。”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57。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58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59,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60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61,走蒙骜62。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63,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64,求晋鄙客65,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

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66

高祖始微少时67,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68,为公子置守冢五家69,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70,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71,不耻下交,有以
72。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注释:

1 魏昭王:名速,魏国第五位君主。魏安釐王:名圉,魏国第六位君主。

2 信陵:在今河南宁陵西。

3 范雎:字叔,魏人,被诬陷遭毒打,入秦为相。

4 魏齐:魏国相,曾派人毒打范雎。

5 大梁:即魏国都城,今河南开封。

6 华阳:地名,在今河南密县境内。下军:春秋战国时期大型诸侯国多有上、中、下三军。

7 芒卯:魏国大将。

8 下士:即礼贤下士,对待士人非常谦恭、有礼貌。

9 博:博戏,古代可以赌博的一种棋类游戏。

10 举烽:点燃烽火。即战争警报。

11 释博:停止博戏。

12 居顷:不一会儿。

13 赵王阴事:赵国君王机密之事。

14 夷门监:负责夷门守门之人。夷门:魏国都城大梁东门。

15 欲厚遗之:想要送给他厚礼。遗(w-i):赠送。

16 从车骑:带着随行车马。

17 虚左:空出左边的位置。古代以左为上。

18 摄敝衣冠:整理破旧的衣冠。

19 执辔:亲自牵着马缰绳。辔:马缰绳。

20 市屠:市井中屠宰牲畜的地方。

21 枉车骑:屈辱您的车驾绕道去一下。枉:兼二义,一是委屈、屈辱;二是绕道。过:拜访。

22 俾倪:同睥睨,斜眼看,很高傲的样子。

23 待公子举酒:等公子回来开始举杯饮酒。

24 为寿:敬酒。

25 为公子亦足矣:替公子做得已经够多了。

26 夷门抱关者:夷门看守大门的人。关:门闩。

27 故不复谢:有意不表示感谢。

28 赵长平军: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将白起在长平(今山西高平)围赵国军队四十万,全部坑杀。

29 平原君: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名赵胜,战国四公子之一。信陵君姐姐是平原君夫人。

30 数遗魏王及公子书:多次给魏王和信陵君写信。

31 旦暮且下:早晚即将攻下来。

32 留军壁邺:停留军队驻扎在邺城。壁:营垒。邺:地名,在今河北临漳。

33 冠盖相属:指使者络绎不绝。冠盖:使者的冠冕和车辆的车盖。

34 让:责备。

35 自附为婚姻:自愿攀附结为婚姻。

36 屏人间语:遣开他人与公子秘密谈话。

37 幸:受宠幸。

38 资之三年:出资悬赏三年。

39 为公子泣:为此事向公子哭泣诉说。

40 顾:只是。路:途径、机会。

41 虎符:虎形兵符,是调动军队的凭证。

42 嚄唶(hu7 z-)宿将:叱咤风云很有英雄气概的老将。

43 鼓刀屠者:操刀屠宰牲畜的屠夫。

44 亲数存之:亲身多次来问候我。数:屡次。存:慰问、照顾。

45 谢侯生:告别侯生。

46 北乡自刭:向着北方自刎。乡:通向。

47 矫:假托。

48 负(l1n)矢为公子先引:背着箭袋在前面为公子开路。:箭袋。

49 赵孝成王:名丹,为赵国第八代国君。德:感激。

50 埽除自迎:打扫道路亲自迎接。

51 西阶:西面台阶,属于宾阶。古代礼节,客人从宾阶升堂。

52 鄗(h3o):地名,在今河北柏乡北。汤沐邑:本来是古代天子赐给诸侯斋戒沐浴的城邑。这里指赐给公子封邑。

53 处士:德才兼备而隐居不仕者。博徒:赌徒。

54 卖浆家:卖酒的店家。

55 间步:私下里步行。指暗访。

56 妄人:无知的虚妄之人。

57 乃装为去:于是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赵国。

58 倾平原君客:大大超过平原君的门客。

59 背魏之赵:背叛魏国而到赵国。

60 告车趣驾:吩咐驾车催促赶快启行。

61 河外:指黄河以南地区。

62 走蒙骜:击退蒙骜的军队。

63 皆名之:都署上自己的名字。当时这种做法比较普遍。

64 行金万斤:用金万金行贿。

65 晋鄙客:晋鄙的门客。

66 屠大梁:指占领大梁,灭魏。

67 始微少时:起初微贱的时候。

68 击黥布还:攻击黥布回来。

69 置守冢五家:设置五家守墓。

70 大梁之墟:大梁的旧城遗迹。

71 接岩穴隐者:虚心接纳那些处在偏僻环境中的隐士。

72 有以也:确实有这种风尚,很有眼光。



廉颇蔺相如列传


司马迁


本文通过叙述“完璧归赵”、“渑池会”、“将相和”三个著名的历史故事,成功地塑造了杰出的外交家、政治家蔺相如对外智勇双全、不畏强暴,对内先国家之急、以大局为重的高大形象。作者以欣赏备至的态度,颂扬了他的超人胆识、豪迈气概和磊落胸怀。老将廉颇精忠果敢、善于用兵,却性格粗豪、鲁莽的形象,也刻画得栩栩如生、淋漓尽致。一相一将、一文一武,二人个性、气质形成强烈的对比,又都坚贞、质朴,本色天然。至今还凛凛有生气,活跃在戏剧舞台上,为广大观众所喜爱。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1,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2,拜为上卿3,以勇气闻于诸侯。

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4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5。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6,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7;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8,未得。

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9。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10,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11,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12,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

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13;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14,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15。相如奉璧奏秦王16。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17,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18,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19,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20。今臣至,大王见臣列
21,礼节甚倨22,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23,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24,固请,召有司案图25,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

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26

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27,怀其璧,从径道亡28,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29,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30。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31。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32。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33。”

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34。左右或欲引相如去35,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36。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37。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38。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

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39:“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缶秦王40,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缶,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41,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42:“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43。”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44。”秦王竟酒45,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46

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47,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48。已而相如出49,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

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50,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51?”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52,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注释:

1 赵惠文王:赵武灵王之子,名何;十六年为公元前283年。

2 阳晋:地名,在今山东菏泽西北。

3 上卿:战国时期最高官职。

4 宦者令:宦官的首领。舍人:战国秦汉时期王公贵族的侍从以及左右亲近的统称。

5 和氏璧:著名美玉名。

6 遗:送给。

7 徒见欺:徒自被欺负。

8 报秦:回报秦国的使者。

9 窃计欲亡走燕:私下里打算逃亡到燕国去。

10 幸于赵王:被赵王宠幸信任。

11 亡赵走燕:从赵国逃亡跑到燕国。亡:逃亡。

12 肉袒伏斧质:请求受刑。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肩膀。伏:趴伏。斧质:刑具。质:古代斩刑时垫在下面的砧板。

13 曲在赵:理亏在于赵国方面。

14 均:权衡、均衡。

15 章台:战国时秦王渭南离宫一个台名。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南。不在朝廷接见,有轻视意。

16 奉璧奏:手捧着和氏璧呈献上去。

17 却立:退却几步后站立。

18 负其强:仗恃自己强大。

19 逆强秦:拂逆得罪强大的秦国。

20 严:严肃对待、尊敬。修敬:特别注意加强表示敬意。

21 见臣列观:在普通的楼观接见我。列观:普通的楼观。

22 甚倨:非常傲慢。

23 必欲急臣:一定要逼迫我。急:紧急,威逼的意思。

24 辞谢:赔礼道歉。

25 有司:主管部门,即掌管户籍和地图的官员。案图:查看地图。

26 广成传:当是此处最高级的馆驿。

27 从者衣褐:随从穿上粗布衣裳,即化装。

28 从径道亡:从小道逃跑。

29 九宾礼: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

30 坚明约束:牢固明确而守信用。

31 间至赵:从小路回到赵国了。

32 就汤镬:接受烹煮的刑罚。汤镬:煮着开水的大锅。古代一种刑具,活烹所谓罪人。

33 孰:同熟,仔细。

34 嘻:惊讶、恼怒声。

35 引相如去:拉蔺相如去就汤镬。

36 上大夫:大夫中级别地位最高的一等。

37 石城:在今河南林州西南。

38 西河外渑池:渑池在今河南渑池西。其位置在秦国之东,就秦而言,渑池在西河外。

39 御史:掌管图籍和记载国家大事的官。前书:向前书写记载。

40 奉盆缶:奉献瓦盆和瓦罐给秦王。

41 欲刃相如:要用兵刃杀蔺相如。

42 顾召:回头召唤。

43 为秦王寿:作为给秦王的贺礼。

44 咸阳:当时秦国国都。

45 竟酒:一直到宴会结束。

46 在廉颇之右:地位在廉颇以上。秦汉以前以右为尊。

47 素贱人:原来是个低贱之人。

48 争列:计较在朝廷站班时位置的前后。

49 已而:不久。

50 去亲戚:离开亲戚。

51 孰与:犹言“如何”、“怎样”。

52 因宾客:通过客人。



滑稽列传


司马迁


《史记·滑稽列传》记述了春秋、战国和秦汉之际三个滑稽人物优孟、淳于髡、优旃的故事。本文只是选取了淳于髡传记部分,重点写他游辞善辩、谈言微中,用隐语向齐威王进谏的情节。

在太史公笔下,滑稽大师淳于髡机智敏黠、伶牙俐齿、巧于应对、调笑嬉戏的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同那些垂绅正笏、出将入相的政治家比较起来,对此类所谓“优孟衣冠”又是另一副笔墨。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1。《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2,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3,齐之赘婿也4。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5,数使诸侯6,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7,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8,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9,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10

威王八年11,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12,车马十驷13。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14。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禳田者15,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16,污邪满车17,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18,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19,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20。若亲有严客21,髡帣耩鞠跽22,侍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23,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24,男女杂坐,行酒稽留25,六博投壶26,相引为曹27,握手无罚28
目眙不禁29,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三。日暮酒
30,合尊促坐31,男女同席,履舄交错32,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33,微闻芗泽34,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35。宗室置酒36,髡尝在侧。

注释:

1 六艺:即六经。

2 微中:暗中符合某道理,指婉讽艺术。

3 淳于髡:人名,淳于是复姓,髡是名。

4 赘婿:旧时男子到女家结婚并生活,叫入赘,也叫赘婿。

5 滑(g^)稽:言辞机智,幽默诙谐。多辩:善于辩论。

6 数使诸侯:多次出使诸侯国。

7 齐威王:战国时齐国国君,前356—前320年在位。喜隐:喜欢隐语、谜语。

8 蜚:同飞。

9 县令长:县政府的长官,一万户以上称令,以下称长。

10 《田完世家》:即《田敬仲完世家》,在《史记》第四十六卷。

11 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

12 赍:本义是送,此处是给他,让他带。

13 车马十驷:即十辆车。每车四马,称一驷,也称一乘。

14 冠缨索绝:系冠的丝带都断了。索:尽。

15 禳田:祈祷田地里庄稼丰收。

16 瓯窭(l5u):狭小的高地。满篝:满满的竹篓。意谓小块高地也丰收。

17 污邪:指低洼地。容易积水,故称。

18 益赍:增加礼品。溢:通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19 御史:本来是主管纠察百官的人。此处指执行酒令,监察失仪者。

20 径:很快的意思。

21 亲有严客:双亲有尊贵的客人。

22 帣(ju3n)耩(g4u)鞠跽:意谓作揖鞠躬跪倒爬起地折腾。帣:通卷。耩:臂套。鞠:弯屈。跽:小跪。

23 奉觞(sh`ng)上寿:捧着酒杯敬酒。觞:古代酒器。

24 州闾:指乡间邻里。

25 稽留:停留。

26 六博:古代赌博游戏,类似现代棋类。投壶:古代上层社会的一种游戏。

27 相引为曹:相互根据兴趣和感情而分组、分伙。

28 握手无罚:男女之间握手也不受责罚。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平时不可以握手。乡饮时可以。

29 目眙不禁:相互用眼神交流也不禁止。

30 酒阑:酒席将散。

31 合尊促坐:酒杯相互交换,促膝而坐。

32 履舄交错:鞋子错乱满地。古代席地而坐,坐前必脱鞋。

33 罗襦襟解:女子绫罗的短上衣解开衣襟。襦:短衣,在肚脐以上。

34 芗泽:芬香的气味。芗:通香。

35 诸侯主客:接待诸侯宾客的官员。

36 宗室置酒:宗室内部摆设酒宴。



魏其武安侯列传


司马迁


本文是西汉权臣窦婴、田蚡、灌夫的三人合传。通过描述他们间的倾轧、角斗,揭示西汉王朝内部的深刻矛盾,暴露封建统治集团凶残暴戾的丑恶本质。

在三千多字的传记中,作者以其擅长状写大场面的如椽巨笔,绘制出一幅寓意深刻而微妙的政治风云画卷。除了浓墨重彩塑造三个主要人物形象,使其个性鲜明,须眉跃动,有声有色;而且,兼顾其他二十几个上层人物,形象大都真实、生动。难得的是,头绪纷繁,参差错落,而能脉络清晰,接转有致;章法结构看似疏散,却能别开生面,扣人心弦;有时寓论断于叙事之中,着墨无多,却警策、峭刻,起到了画龙点睛的
作用。


魏其侯窦婴者1,孝文后从兄子也2。父世观津人3。喜宾客。孝文时4,婴为吴相5,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6

梁孝王者7,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8。梁孝王朝9,因昆弟燕饮10。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11。”太后。窦婴引卮酒进上12,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13,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14,不得入朝请15

孝景三年,吴楚反16,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
17?”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18。所赐金,陈之廊庑下19,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20。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21、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22,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23,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24,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25。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26,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27。有如两宫螫将军28,则妻子毋类矣29。”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30,窦太后数言魏其侯31。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
32,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33。难以为相,持重34。”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35

武安侯田蚡者36,孝景后同母弟也37,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38,未贵,往来侍酒魏其39,跪起如子姓40。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41,学盘盂诸书42,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43,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44,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45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46,卑下宾客47,进名士家居者贵之48,欲以倾魏其诸将相49。建元元年50,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51。”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52,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53:“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54,亦且毁君侯55。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56。”魏其不听。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57,王臧为郎中令58。迎鲁申公59,欲设明堂60,令列侯就国61,除关62,以礼为服制63,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64。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65,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66。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67。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68,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69,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

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70,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71。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72,生贵甚73。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74,蚡以肺腑为京师相75,非痛折节以礼诎之76,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77,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78,权移主上79。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80。”尝请考工地益宅81,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82!”是后乃退83。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84,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85。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86。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87。前堂罗钟鼓,立曲旃88;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89,唯灌将军独不失故90。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91。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92,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93。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94,属太尉95,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96,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97。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98。”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99,至吴将麾下100,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101,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102,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103。数月,坐法去104。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105。孝景时,至代相106。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107,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108。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109,轻重不得110,夫醉,搏甫111。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112,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113;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114。稠人广众,荐宠下辈115。士亦以此多之116。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117。诸所与交通118,无非豪杰大猾119。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120。”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121。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122,其游如父子然。相得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灌夫有服123,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124,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125!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126。”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127,夜洒埽,早帐具至旦128。平明,令门下候伺129。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130,曰:“夫以服请131,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132:“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133,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134。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135:“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136,乃谩自好谢丞相曰137:“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侯无所不可138,何爱139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140?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141,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
142。”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143,为奸利144,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魏其曰:“事已解。”强与俱145。饮酒酣,武安起为寿146,坐皆避席伏147。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148。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
149!”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150,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151,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152!”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153?”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154,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155,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156。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157。”乃令骑留灌夫158。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159。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160,召长史曰161:“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162。遂按其前事163,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164,皆得弃市罪165。魏其侯大愧,为资使宾客请166,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167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168。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
169,宁可救邪170?”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171,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172。”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173,辟倪两宫间174,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175,侵犯骨肉176,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177’,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178。内史郑当时是魏其179,后不敢坚对180。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181,吾并斩若属矣182。”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
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183,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
184。且帝宁能为石人邪185!此特帝在,即录录186,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187?”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188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189,召韩御史大夫载190,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191,何为首鼠两端192?”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193?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舌自杀194。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195,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196,颇不雠197,欺谩198。劾系都司空199。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200,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201”。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202,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203。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204。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205。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206,病痱207,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208

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209。使巫视鬼者视之210,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

子恬嗣211。元朔三年212,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213,不敬。

淮南王安谋反觉214,治。王前朝215,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216,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217,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218,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219。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220,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221,命亦不延。众庶不载222,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223

注释:

1 魏其(j~)侯:窦婴因军功封魏其侯。魏其:汉县名,在今山东临沂南。

2 孝文后:汉文帝皇后,景帝母亲。从兄子:堂兄之子。

3 父世观津人:父辈以上世代是关津(汉县名,今河北武邑东南)人。

4 孝文时:孝文帝时期。孝文帝刘恒,刘邦子。前179—前157年在位。

5 吴相:吴王刘濞的相。汉初是郡国制,诸侯国有相。

6 孝景:汉景帝刘启,文帝子,前156—前141年在位。詹事:官名,掌管皇后、太子宫中事务。

7 梁孝王:名武,汉景帝同母弟,封梁王,死后谥孝。

8 爱之:宠爱。

9 朝:到京师朝拜。

10 昆弟宴饮:兄弟之间宴席饮酒。

11 千秋之后:自己身后。传梁王:传位给梁王。

12 引卮酒进上:端起一杯酒向景帝敬酒。

13 薄其官:认为官职很小。

14 除窦婴门籍:取消窦婴进入宫门的籍簿。

15 朝请:即入朝见皇帝。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春曰朝,秋曰请。

16 吴楚反:吴王刘濞、楚王刘戊等七国造反,举兵反抗朝廷,史称“七国之乱”。

17 王孙:窦婴字王孙。让:退让。

18 袁盎:楚人,字丝,曾做吴相。栾布:梁人,曾做梁王彭越的大夫。刘邦杀彭越后,他冒死哭尸。吴楚之乱后因军功被封为俞县侯。进之:推荐提拔到朝廷来。

19 廊庑:走廊和走廊旁边的小房。

20 守荥阳:窦婴当时率兵驻守荥阳(今河南荥泽)。窦婴同时监控攻打齐赵的军队。

21 条侯:即周亚夫,文帝时封条侯。

22 栗太子:名荣,景帝长子,栗姬所生,后被废,故称。

23 谢病:以有病为由辞职。谢:告退。

24 屏居:屏退人事,闲居。

25 莫能来:没有谁能够使他上朝。

26 自引谢病:以有病为由而自己引退。

27 自明扬主上之过:意谓显示自己之明而宣扬主上的过错。

28 两宫螫(zh8)将军:两宫之人告你毒状。螫:毒虫用毒刺刺人叫螫。

29 毋类:无遗类。

30 桃侯:丞相刘舍封桃侯。因日蚀被免职。

31 数言:多次说到。指推荐。

32 有爱:有所吝惜。爱:吝啬。

33 多易:多轻浮草率,不稳重。

34 持重:承担重任。

35 建陵侯卫绾:卫绾因军功被封于建陵(故城在今江苏沭阳西北)。

36 武安侯田蚡:田蚡因外戚封武安侯。武安:汉县名,即今河北武安。

37 孝景后同母弟:孝景帝皇后王娡,母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田蚡、田胜。故田蚡与王太后是同母异父。

38 诸郎:郎中令属下官员,郎中令是九卿之一。

39 侍酒魏其:侍奉魏其饮酒。

40 子姓:儿子一辈的人。

41 辩有口:善辩而有口才。

42 盘盂诸书:相传是黄帝史官孔甲所作的铭文,一种古文字。

43 称制:代替皇帝执行政务叫称制。汉武帝即位时十六岁,太后代理执政。

44 镇抚:镇压安抚,即罢免提拔。筴:同策。

45 周阳:汉县名,今甘肃正宁。

46 用事为相:掌权当丞相。

47 卑下宾客:对于宾客谦卑有礼,即礼贤下士。

48 “进名士”句:提拔家居无位的名士到朝廷中做官。

49 倾:倾覆,此处指超过、压倒。

50 建元元年:前140年。建元:汉武帝第一个年号,也是中国历史年号纪年之始。

51 尊等:尊贵的地位相等。

52 微言太后风上:委婉地把意思表达给太后,让她暗示汉武帝。

53 吊:慰问,此处有提示、警告意。

54 恶人众:厌恶得罪的人多了。

55 亦且毁君侯:也将要诋毁您。

56 毁去:因为被毁谤而罢官。去:离开相位。

57 推毂:古代大将出征,皇帝用手推车毂表示敬重和信任。后引申为推荐、推重之意。

58 王臧:和赵绾都是大儒鲁申培公的学生。

59 鲁申公:鲁人,姓申,名培,号申培公,传授《诗经》。

60 明堂:明政教之堂。是儒家学说中天子所设立的重要场所。

61 令列侯就国:命令有封地的诸侯都到自己封地去。

62 除关:取消各诸侯国之间通行的关卡。

63 以礼为服制:按照古代礼法为服丧的制度。

64 “举适”两句:检举揭发窦氏外戚和宗室中品行不端的人,在家谱上除掉其名字。

65 尚公主:娶公主为妻。

66 滋不说:更加不喜欢。

67 东宫:此处指窦太后居住之长乐宫。宫在大内东部,故称东宫,也称东朝。

68 柏至:地名,具体不详。许昌:刘邦功臣许温之子。

69 武强:地名,即今河北武强。庄青翟:汉初功臣庄不识的孙子。许昌、庄青翟皆因功臣之后袭封侯位。

70 坐丧事不办:因为窦太后丧事办得不好而得罪。

71 大司农:官名,管理财政。韩安国:字长孺,成安(今河南临汝)人。

72 貌侵:相貌丑陋。

73 生贵甚:指小时候就很尊贵。

74 上:指汉武帝。富于春秋:很年轻。

75 京师相:指朝廷丞相,与郡国相相对而言。

76 折节:抑制。以礼诎:用礼法来使他们屈服。

77 坐语移日:指时间长,日影都移动了。

78 二千石:官秩,郡守和诸侯相年俸皆两千石。

79 权移主上:权势可以改变皇帝的主意。

80 除吏:委任官职。

81 尝请考工地益宅:曾经请求考工衙门的地面来扩充自己的住宅。

82 取武库:取用存放武器的库房地面。

83 是后乃退:从这次后才收敛一些。

84 盖侯:王太后的兄长王信,田蚡同母兄。南乡:面朝南。乡:同向。

85 私桡(n1o):私自屈尊。

86 甲诸第:超过其他贵族的豪华住宅。

87 “而市买”句:意谓到地方上购买土特产品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

88 曲旃(zh`n):曲柄长旗。堂前摆设钟鼓,设置曲柄长旗,是违反礼制的。

89 自引:自己引退。怠傲:怠慢而不礼貌。

90 灌将军:灌夫。

91 颍阴:今河南许昌。

92 张孟:灌夫父亲原来姓张。曾经是颍阴侯灌婴的门客。

93 蒙:冒。

94 灌何:灌婴的儿子,袭爵为颍阴侯。

95 属太尉:归属太尉周亚夫统辖。

96 陷坚:陷入激烈的战阵中。

97 得与丧归:可以和阵亡者同时回归。指送死者回家。

98 若将军:某位将军的头。

99 从奴:从罪犯中选拔充军的人。

100 麾下:指挥将军的军旗下面。

101 汉壁:汉兵营垒。

102 少瘳(ch4u):稍微好一些。

103 中郎将:官名,掌管宫廷侍卫,位仅次于将军。

104 坐法去:因为犯法而被免职。

105 莫弗称之:没有不称赞他的。

106 代相:代王的相。

107 淮阳天下交:淮阳是天下交通要道。

108 太仆:官名,九卿之一,管理车马军政事务。

109 长乐卫尉:长乐宫的卫戍武官。

110 轻重不得:饮酒没有分寸,发生争执。

111 搏甫:打了窦甫。

112 使酒:借酒使性子,耍酒疯。

113 陵之:凌辱之。

114 与钧:与之均等,即平等交往。

115 “稠人”两句:意谓在人很多的公开场合便推荐奖掖比自己地位低下或更年轻的后辈。

116 多之:赞美他,推重他。

117 已然诺:一定实现自己承诺的事情。

118 交通:交往。

119 豪杰大猾:豪爽杰出又狡猾而横行地方的人物。

120 “颍水清”四句:意谓颍水清的时候,灌氏还可以安宁,颍水一旦浊,灌氏则一定被灭族。族:灭族。

121 “亦欲”句:意谓也想要依靠灌夫去批判追究那些早年追慕仰视他后来又因为他失势而抛弃他的小人。引绳:引绳墨以衡量这些人。批根:追究根底。

122 相为引重:相互援引,相互推重。

123 有服:有丧服。时灌夫姐死为服丧。

124 仲孺:灌夫的字。

125 “将军”两句:意谓您肯于光临魏其侯家的话,我又怎么敢因为有丧服而推托呢?临况:光临的意思。为解:作为推托之词。

126 “请语”两句:意谓我去请魏其侯准备酒菜和接待设施,您明天早上就去。帐具:置办酒席之
设施。

127 益市牛酒:多买牛肉和酒。

128 “夜洒埽”两句:连夜洒扫,准备酒席,一直忙到天亮。

129 候伺:等候观看。

130 不怿(y#):不高兴。怿:悦。

131 夫以服请:我灌夫是有丧服在身的人请他来的。

132 鄂谢:惊愕并道歉。

133 夫起舞属丞相:灌夫先起舞完毕,然后请田蚡起舞。属:邀请。

134 侵之:侵辱田蚡。

135 大望:非常怨恨。

136 恶两人有郄:担心窦婴和灌夫两人有怨言。恶:此处是担心、害怕的意思。

137 谩:欺骗。

138 无所不可: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139 爱:吝啬。

140 灌夫何与:而且灌夫为什么也参与?

141 元光四年:前131年。元光:汉武帝年号。

142 请案:请求调查法办。

143 持丞相阴事:掌握田蚡私下的罪行。

144 为奸利:用非法手段获取利益。

145 强与俱:勉强他和自己一起去。

146 为寿:敬酒祝福。

147 坐皆避席伏:坐着的宾客都离开座位伏在地上。

148 半膝席:半数两膝着席,即挺一挺身子。古人在郑重场合都是跪在席子上,臀部坐在脚后跟上。故直一下身子,双膝不离坐席,比避席简慢得多。

149 属之:干杯的意思。

150 临汝侯:颍阴侯灌婴的孙子灌贤。临汝:汉县名,在今河南临汝西北。

151 程不识:汉代名将,时为长乐宫卫尉。

152 呫嗫(ch- ni-):小声说话,嘀嘀咕咕。

153 李将军:指李广。当时程不识为长乐宫卫尉,李广为未央宫卫尉,同等官职。

154 斩头陷匈:意谓斩头穿胸都不在乎,何况程李二将军。匈:通胸。

155 坐乃起更衣:坐中的客人就起来上厕所,有人离开。

156 麾灌夫出:搀扶强拽着灌夫出去。

157 骄灌夫罪:令灌夫骄傲的罪过。意谓放纵。

158 令骑留灌夫:命令骑马的卫兵拘留灌夫。

159 案灌夫项令谢:按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谢罪。

160 传舍:指田蚡府中招待宾客住宿的地方。

161 长史:丞相府中的官吏,相当于后世之秘书长。

162 居室:汉代官署名称,囚禁官员及其家属之所。

163 按其前事:追究以前的罪行。

164 分曹:分组、分别。

165 弃市:即斩首。因古代多在闹市区行刑,弃尸当地,故云。

166 为资使宾客请:出钱请宾客向田蚡求情。

167 “武安吏”四句:意谓田蚡的下属到处都是耳目,灌夫的人都逃跑或躲藏起来,因此没有人出面揭发田蚡的不法之事。

168 锐身:挺身而出。

169 与太后家忤:和太后家结仇。

170 宁可救邪:怎么可以救得了?

171 匿其家:瞒着他的家人。

172 东朝廷:即东宫,太后宫。

173 “不仰视”句:意谓他们不是仰头看天,就是低头画地,暗地里搞阴谋活动。

174 辟倪两宫间:窥视两宫之间,企图寻找机会生事。

175 凌轹宗室:凌辱欺压宗室。

176 侵犯骨肉:侵犯欺负灌氏自己家族的人。

177 不折必披:不折断就一定会分裂。

178 主爵都尉:掌管列侯之政的官员。汲黯:字长孺,为人刚直,不肯阿谀权贵。

179 内史:掌管京都地面的官职。郑当时:字庄,喜任侠,交游多长者,有时望。

180 坚对:坚决反对。

181 局趣:蜷曲拘束不得伸展貌。

182 若属:他们。指窦婴、灌夫、田蚡三个人。

183 藉:欺负、凌辱。

184 鱼肉之:如同鱼肉般任人宰割。

185 石人:石头人没有感情。

186 录录:通碌碌,随声附和,没有主见。

187 是属:这些人。指韩安国等人。

188 石建:石奋之子,为人谨慎。

189 止车门:停车门,是宫门外大门,文武百官到此下车下马,步行进入。

190 载:同载,即同乘一车。

191 “与长孺”句:意谓你和汲黯共同对付一个退休在家的老秃子。秃翁:指窦婴。

192 首鼠两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193 自喜:自己珍重。

194 杜门(z9)舌自杀:关门自己咬舌头自杀。

195 贾竖女子:市井商人或者女人。

196 簿责:面对记录责问窦婴。

197 颇不雠(ch5u):很多不符合实际的地方。

198 欺谩:欺君谩上,是大罪。

199 劾系都司空:弹劾窦婴并收监到都司空狱中。都司空:负责审理诏狱,即皇帝下令办理的案件。

200 常:通尝,曾经。

201 以便宜论上:可以不按照常规灵活向皇帝上奏疏。

202 昆弟子:弟弟的儿子,即侄儿。

203 案尚书:检查宫中档案。大行无遗诏:没有景帝留下的这份遗诏。大行:指死去的皇帝。

204 “诏书”句:诏书独自收藏在窦婴家,他家的总管封存起来并盖章。

205 悉论:全部处决。论:处决。

206 恚(hu#):愤怒、怨恨。

207 病痱:中风。

208 十二月晦:每月最后一天称“晦”。十二月晦实际就是除夕。

209 呼服谢罪:呼喊服罪赔罪。

210 巫视鬼:会巫术能够看见鬼的人。

211 子恬嗣:田蚡儿子田恬继承他的爵位。

212 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元朔:汉武帝年号。

213 衣襜褕(ch`n y%):穿着便服。襜褕:仅仅蔽膝的短衣。

214 淮南王安:刘邦幼子刘长之子。刘长封淮南王,因罪迁蜀,半路自杀。刘安后来袭封淮南王。好读书,招纳士人,著成《淮南子》一书。谋反觉:谋反的事暴露出来。

215 王前朝:以前淮南王朝见。

216 宫车晏驾:皇帝死。

217 不直武安:不认为武安侯田蚡对。

218 使:假如。

219 日月之际:指汉武帝初即位,王太后掌权之时。

220 相翼:相互结交,相互庇护。

221 迁怒及人:怨恨灌夫连带窦婴。

222 众庶不载:普通百姓也不赞成。载:通戴,拥戴。

223 祸所从来矣:祸患所来便是上面的原因。即窦婴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田蚡负贵而好权。祸患是日积月累而来的。



报任安书


司马迁


《报任安书》是司马迁任中书令时写给友人任安的一封信。他以无限郁勃、激愤的情怀,述说自己蒙受奇耻大辱后的心境,倾诉久久积贮胸中的痛苦与愤懑,揭露最高统治者是非不明、昏愦暴虐的恶劣本质,阐明对人生与生命的崇高信念和为完成名山事业—《史记》一书的创作而献身的崇高精神、坚定意志。

文思纵横开阔,辞气沉雄,气势起伏跌宕,豪气逼人,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确是激切感人的至情之作。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1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2,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虽罢驽3,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4,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5?”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6,虽才怀随和7,行若由夷8,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9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10,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11。今少卿抱不测之罪12,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讳13。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14,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15。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16,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17,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18,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19。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20,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21,无所比数22,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23,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24,赵良寒心25;同子参乘26,爰丝变色27: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忼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隽哉28

仆赖先人绪业29,得待罪辇毂下30,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31,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32;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33,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34,在茸之
35,乃欲昂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36,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37,出入周卫之中38。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39,素非能相善也40,趣舍异路41,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42,仆诚私心痛之。

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迎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43。虏救死扶伤不给44,旃裘之君长咸震怖45,乃悉征其左右贤王46,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47,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48,张空弮49,冒白刃,北向争死敌50。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51。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52,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53,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54,欲以广主上之意55,塞睚眦之辞56。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57,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58。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59。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
可告愬者60!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61,其家
62,而仆又佴之蚕室63,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64,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65。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66,其次易服受辱67,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68,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
69!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70。故士有画地为牢,势可不入;削木为吏71,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72;李斯,相也,具于五刑73;淮阴,王也,受械于陈74;彭越、张敖75,南乡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76,权倾五伯,囚于请室77;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78;季布为朱家钳奴79;灌夫受辱于居室80。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81,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82。审矣,何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83,已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84,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85,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86,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87;仲尼厄而作《春秋》88;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89;孙子膑脚,《兵法》修列90;不韦迁蜀,世传《吕览》91;韩非囚秦92,《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93。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94

仆窃不逊95,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96,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97。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之臣98,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99。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
100?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101,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注释:

1 太史公:官名,即太史令。牛马走:谦词,意谓如同牛马般供皇帝驱遣。

2 曩者:从前。辱:谦词,承受。

3 罢驽:疲惫的劣马。罢:通疲。

4 动而见尤:一有什么行动就会被指责。尤:指责、责备。

5 谁为为之:为谁办事?孰令听之:谁来听从?

6 大质:指身体。

7 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都是稀世珍宝。

8 由夷:许由和伯夷,古代让天下之高士。

9 自点:自己玷污自己。

10 贱事:琐碎的事务。

11 卒卒:匆匆忙忙。指意:您的心意。

12 不测之罪:难以预测的罪行,死罪的委婉说法。

13 卒然:突然。不可讳:死的委婉说法。

14 舒愤懑:抒发胸中的愤懑。左右:敬称对方。

15 长逝者:指死后的任安。

16 阙然不报:隔很长时间没有回信。报:回信。

17 修身者智之府:修身养性是智慧的集中表现。府:处所。

18 取予者义之符:如何对待获取和贡献关系是义的表现。

19 立名者行之极:树立好的名声是人生一切行为的终极目标。

20 祸莫憯于欲利:祸患没有比追求欲望利益更悲惨的。

21 刑余之人:指受过宫刑之人。

22 无所比数:没有办法和正常人相比。比数:比较。

23 卫灵公与雍渠:卫灵公和宦官雍渠同乘一辆车,孔子便离开卫国去陈国。

24 商鞅因景监见:商鞅因为景监的引荐而受到秦孝公的重用。景监:秦孝公宠信的宦官。

25 赵良:秦国贤者,反对商鞅变法,并劝商鞅自己隐退。

26 同子:赵谈,是汉文帝宠信的宦官。参乘:陪同天子同坐一车。

27 爰丝:即袁盎,西汉大臣。

28 刀锯之余:指受过宫刑的人。

29 绪业:遗留的事业。

30 待罪:做官的谦词。辇毂:指京城。

31 备行伍:参加军队。

32 斩将搴旗:斩杀敌人将领,夺取敌人军旗。

33 向:以往。

34 亏形:身体残缺。扫除之隶:打扫卫生的仆隶。

35 茸:卑贱低下之人。

36 负不羁之才:缺乏远大的志向。负:没有、缺乏。

37 得奏薄伎:能够发挥浅薄的才能。奏:实现、发挥。

38 周卫之中:周密的保卫状态之中。指皇宫中。

39 俱居门下:都担任能够出入宫中的职务。

40 素:平素、平常。

41 趣舍异路:追求和放弃的不一样。指人生道路不同。

42 媒孽其短:渲染增大他的罪名。媒孽:曲饼,用于造酒的酵母。

43 所杀过当:所杀伤的敌人超过自己军队的数量。

44 不给:来不及。

45 旃裘之君长:指匈奴的君主和酋长。

46 左右贤王:匈奴在单于下有左右贤王,是单于之下最高首领的称号。

47 呼劳:呼喊慰劳,指动员士兵。

48 沫血饮泣:用血抹脸,咬牙切齿而啜泣。

49 空弮:空的弓箭,指没有箭矢。

50 北向争死敌:向着敌人方向而拼死争战。北向:即背向,对着敌军的方向。

51 听朝不怡:上朝听政也不高兴。

52 款款:忠诚恳切。

53 绝甘分少:甜美的东西自己不吃,分东西时自己拿得很少。

54 此指推言陵功:就用这个意思来说明推许李陵的战功。

55 广主上之意:宽慰皇帝的心情。广:使之广。宽慰。

56 塞睚眦之辞:堵塞那些冤家落井下石的诽谤之辞。睚眦:怒目而视。

57 沮贰师:毁谤、中伤贰师将军李广利。

58 遂下于理:于是把司马迁送交法庭审判。理:大理,也称廷尉,负责诉讼刑狱之官。

59 自列:自己陈述,为自己伸冤。

60 告愬:哀告诉说。愬:诉说。

61 生降:求生而投降。

62 其家声:败坏了他家族的名声。

63 仆又佴之蚕室:我又接着受了宫刑。佴:次,紧接着。之:去。蚕室:对犯人进行宫刑的屋子,要温暖而不透风,类似养蚕之室。

64 剖符丹书:汉代皇帝发给大臣的两种享受特殊待遇的信物。剖符:把符一分为二,君臣各一,作为盟约凭证。丹书:所谓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65 用之所趋异:因此人们对于死所采取的态度不同。趋:趋向。

66 诎体受辱:身体被捆绑而受到侮辱。诎:弯屈肢体。

67 易服:换上罪人衣服。指穿犯人服。

68 剔毛发:指髡刑,剃光头发。婴金铁:指钳刑,用铁圈戴上脖颈。

69 腐刑:即宫刑,阉割生殖器。

70 积威约之渐:长期威势逼迫积累而造成的。

71 削木为吏:削个木偶当法官。

72 拘于羑里:被拘押在羑里。羑里,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

73 五刑:《汉书·刑法志》中的五刑为黥刑、斩左右趾、笞杀、枭首、葅骨肉。这里泛指酷刑。

74 受械于陈:在陈被逮捕捆绑。

75 彭越:汉末起义英雄,立有战功。封梁王,因诬告谋反而被杀。张敖:汉高祖刘邦女婿,继承父亲张耳爵位为常山王,受部下牵连入狱,后被释放。

76 绛侯诛诸吕:周勃封绛侯。刘邦死后,吕后家族控制大权。吕后死后,周勃诛吕禄、吕产等,安定刘氏天下。后因诬告曾入狱,最后被释放。

77 请室:大臣待罪之室。

78 魏其:窦婴景帝时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封为魏其侯,后因跟田蚡争权而被杀。衣赭衣:穿囚服。关三木:头、手、脚都戴刑具。

79 季布:楚人,好任侠,初为项羽将,曾多次困辱刘邦。刘邦称帝后,通缉抓捕他。他躲藏起来。朱家钳奴:季布后来髡钳为奴,卖给鲁地大侠朱家。

80 灌夫: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武帝时曾为太仆,后因得罪田蚡而被囚禁。著名的“灌夫骂座”便是他的故事。

81 罪至罔加:获罪后就会被法网所加,即受法令制裁。

82 “勇怯”四句:《孙子兵法·兵势》中的话,意谓勇敢、胆怯、坚强、软弱,都是形势造成的。

83 自裁:自杀。绳墨:指法律。

84 怯夫慕义:怯懦的人也会仰慕节义。

85 去就之分:指舍生就义的道理。

86 臧获婢妾:男女奴仆。

87 演《周易》:文王被商纣王软禁在蚡里因推演周易而发明重卦。

88 仲尼厄:孔子困厄不得志而著《春秋》。

89 厥有《国语》:左丘明因双目失明才撰写《国语》。

90 膑脚:孙膑被庞涓所害,被废掉两腿,而修《孙膑兵法》。

91 《吕览》: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流传下来《吕氏春秋》一书。

92 韩非囚秦:韩非子,韩国人,入秦被李斯陷害入狱死。

93 述往事:追述以往的事迹。思来者:希望后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志向节操。

94 垂空文:留下文章。文章不是社会实际功业,故称空。

95 窃不逊:私下里不自量力。谦语。

96 责:通债,指所遭受的冤屈和耻辱。

97 负下:负罪而在卑贱地位。下流:地位低下。

98 闺之臣:指宦官充当的官员。

99 狂惑:狂妄昏愦疑惑。愤激之词。

100 剌谬:背谬、违背。

101 曼辞以自饰:用美妙的言辞来自我粉饰安慰。



答客难


东方朔


东方朔,字曼倩,西汉辞赋家。性诙谐,有辩才,言词敏捷,滑稽多智。武帝时,以自荐,官太中大夫。常在皇帝面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汉书》本传)。

所作问答式散文,流传广远,影响较大。


《答客难》以主客问答形式,论述生在大一统时代,“贤与不肖”无以异也,虽有才能也无从施展。流露出对统治者随意压制人才的不满情绪,也是为自己鸣不平。

文章文笔曲折,议论酣畅。论者认为,扬雄的《解嘲》、班固的《答宾戏》、张衡的《应间》等作品,都曾受其影响。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1,而身都卿相之位2,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3,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4,服膺而不可释5,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6,位不过执戟7。意者尚有遗行邪8?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9。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10,诸侯不朝,力政争权11
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12,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
13。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14,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15,安知前后16?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17,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18。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19,安敢望常侍郎乎20!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21,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22。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23,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24,飞且鸣矣。传曰25:‘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26?’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27,所以蔽明;黈纩充耳28,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块然无徒29,廓然独居;上观许由30,下察接舆31;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32,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大燕之用乐毅33,秦之任李斯34,郦食其之下齐35,说行如流36,曲从如环37;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38,以蠡测海39,以莛撞钟40。’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犹是观之,譬由鼱鼩之袭狗41,孤豚之咋虎42,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43,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注释:

1 苏秦、张仪:战国时期纵横家。苏秦主合纵,张仪主连横。当:遇到。

2 都:占据。

3 子:古代对成年男子尊称。修先王之术:修习先王的学术。指儒术。

4 唇腐齿落:嘴唇生疮牙齿也掉了。形容非常用功。

5 服膺:谨记在心。释:放手。

6 侍郎:汉代郎官一种,为宫廷近侍。

7 执戟:即执戟郎中。近侍执戟。

8 意者:推想起来。遗行:有遗憾的行为,意谓品行不佳。

9 是:这种道理。能备:能够详细理解的。

10 周室大坏:周王朝形势非常不好。

11 力政争权:拼力征伐争夺权力。政:通征。

12 并为十二国:指《战国策》中的十二国,即东周、西周、齐、鲁、燕、韩、赵、魏、秦、宋、卫、中山。

13 说得行:游说能够得以流行,能言善辩的策士受到重视。

14 抗:抬举拔高。

15 尽节:尽臣子之节。效情:效忠。

16 前后:地位高低,位置前后。

17 竭精:用尽心力。驰说:游说劝谏。

18 失门户:指找不到大门,即没有进身之阶。

19 掌故:汉代掌管礼乐故实的小官,秩仅百石。

20 常侍郎:皇帝侍从近臣。《汉书·东方朔传》:“上(汉武帝)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21 太公:指姜尚。体行仁义:身体力行推行仁义之道。

22 得信厥说:得以伸展他的学说和才能。信:通伸。

23 孳孳:同孜孜,勤奋刻苦不懈怠。

24 鹡鸰:一种小鸟,飞则鸣,行则摇尾。这里比喻士人时刻勤勉。

25 传:指古代著作。下面引用的文字出自《荀子·天论》,文字稍有不同。

26 “礼义”两句说:如果自己在礼义方面没有过失,对于人言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愆:没有过失。恤:忧虑。

27 冕而前旒:皇帝所戴之冕前面垂旒,是为了遮掩目光。

28 黈纩(t6u ku3ng):黄色丝绵小球。用丝线穿起来悬挂在冕的两侧耳朵边上。

29 块然:孤独的样子。

30 上观许由:向上可以理解许由。许由:古代高士,尧要传天下给他,坚决拒绝。

31 下察接舆:向下可以体察楚狂接舆的志趣。接舆:春秋时期楚国隐居者,曾经奚落过孔子。

32 寡偶少徒:很少有朋友和弟子。

33 乐毅:战国时名将。燕昭王重用他,率领军队攻占齐国七十多城。

34 李斯:战国时楚国上蔡人,为秦始皇重用,官至宰相。

35 郦食其:汉高祖谋臣,楚汉相争时,曾说服齐王田广归汉。

36 说行如流:国君听从他们的意见如同流水一般没有阻碍。

37 曲从如环:国君听从他们的意见如同滚动的圆环一样没有一点不顺畅。

38 以管窥天:用竹管来观察天空。

39 以蠡测海:用水瓢来测量海水。蠡:瓢。

40 以莛撞钟:用草棍来敲钟。莛:草茎。

41 鼱鼩(j~ng q%):小鼠。

42 孤豚:孤独的小猪。咋虎:攻击老虎。

43 下愚:指发难的对方。非处士:非难不得志的处士。



杨王孙传


班固


班固,字孟坚,东汉著名史学家。接续其父班彪未竟事业,完成我国第一部断代史《汉书》。这部名著虽为“受诏”而作,但其史学、文学价值颇高,在中国历史著作中有着重要地位,成为后世历代王朝官修正史的楷模。班固同时也是著名的辞赋家,有《两都赋》、《答宾戏》、《幽通赋》等名篇传世。


本文摘自《汉书·杨胡朱梅云传》。通过记述杨王孙“厚养裸葬”的言论与行动,抨击了当时盛行的厚葬陋习,塑造了一个思想通达、勇矫时弊的贤者形象。杨王孙惊世骇俗的主张显然是受道家思想影响;而作为以儒家为正统的史学家,班固能够突破固有藩篱,坚持进步史观,殊为难得。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1。学黄老之术2,家业千金,厚自奉3,养生亡所不致4。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5,必亡易吾
6!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7;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8

祁侯与王孙书曰9:“王孙苦疾10,仆迫从上祠雍11,未得诣前12。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13。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14,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15,愿王孙
察焉。”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16,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17,靡财单币18,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19,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20,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21,乃合道情22。夫饰外以华众23,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24,岂有知哉?裹以币帛25,隔以棺椁,支体络束26,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
27。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28,葛藟为缄29,其穿下不乱泉30,上不泄殠31。故圣王生易尚32,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33。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34。於戏!吾不为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赞曰35: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36。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
远矣。

注释:

1 孝武:指孝武帝刘彻。

2 黄老之术:黄帝和老子的道家学说。西汉前期黄老学说很盛行。

3 厚自奉:自己日常生活很优厚。

4 “养生”句:保养生命什么手段都使用。

5 以反吾真:以返回我的本真。反:同返。

6 必亡易吾意: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见。

7 重废:意谓很怕违背父亲的遗嘱。重:看重,非常重视。

8 祁侯:缯贺之孙,名它。

9 与王孙书:给杨王孙写信。

10 苦疾:被疾病所苦。

11 迫:近日。从上祠雍:随从皇帝到雍地祭祀。

12 诣前:到你面前去问候。

13 厚自持:好好对待自己。

14 戮尸:本义是对尸体杀戮,此处是使尸体受到羞辱。

15 区区:少或微小。此处指狭隘。

16 缘:因为。不忍其亲:不忍心亲人死去离开。

17 竞以相高:相互竞争攀比看谁水平更高。

18 靡财单币:耗费钱财。单:通殚,尽。

19 发:发掘,指被盗墓。

20 终生之化:一辈子运转变化的结果。指生命全部过程的结束。

21 亡形亡声:没有形状没有声音。

22 道情:大道的本来性情。

23 饰外以华众:装饰外表而哗众取宠。

24 块然:一堆东西。

25 币帛:钱币和布帛。

26 支体:肢体。络束:捆绑束缚起来。

27 就:到达。真宅:真正的住宅,指土壤。

28 窾(ku2n)木为椟:掏空中间做个小棺材。

29 葛藟为缄:用蔓藤类拧成绳子来捆绑棺材。缄:封闭。

30 穿下:挖墓葬之坑。不乱泉:不到泉水,指不很深。

31 泄殠:泄漏尸体腐败的气味。殠:同臭。

32 尚:此处之奉养。

33 “不加功”两句:意谓不在无用的方面下功夫,不在无所谓的方面浪费钱财。

34 重惑:特别糊涂。

35 赞曰:本是五人的合赞,此处只录赞扬杨王孙之语。

36 中行:正道中行,指言行适中,即中庸,不过分。狂狷:性格有所偏激之人。



报孙会宗书


杨恽


杨恽,字子幼,西汉名士。是丞相杨敞次子、司马迁的外孙。为人轻财好义,廉洁无私;但桀骜不驯,狂放直言,故多结怨于朝廷官吏。失爵位家居后,友人孙会宗劝告他,应闭门思过,不要“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由此引出杨恽的牢骚怨愤,遂写信以嬉笑怒骂的口吻,逐点批驳友人的规劝,为自己狂放不羁的行为辩解;情怀勃郁,辞气愤激,锋芒毕露;表面上说“圣主之恩不可胜量”,骨子里却满是对皇帝的抱怨。宣帝发现后,以“大逆不道罪”将其腰斩。


本文摘自《汉书·杨恽传》。清人余诚评道:“行文之法,字字翻腾,段段收束,平直处皆曲折,疏散处皆紧炼,则酷肖其外祖。”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1,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2。遭遇时变3,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俗之毁誉也4。言鄙陋之愚心5,则若逆指而文过6;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7。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8,总领从官9,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庭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10,身幽北阙11,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12,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13,灌园治产,以给公上14,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15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
16。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17,烹羊炰羔18,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19,芜秽不治20。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21:“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22,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23,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24,临安定25,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
26,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27,毋多谈。

注释:

1 文质:即“文质彬彬”的文质。品质和文化修养。

2 宿卫:宫廷侍卫。

3 时变:指霍光家族谋反案。

4 猥:随意苟且。

5 鄙陋:自己。自谦辞。

6 逆指:忤逆你来信的意思。文过:文过饰非。

7 各言尔志:借用孔子在《论语·公冶长》中“各言尔志”的话表示也要说说自己的意见。

8 通侯:异姓封侯者。

9 总领从官:全部统领侍从之官职。

10 横:无端、突然。口语:流言蜚语。

11 幽:囚禁。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汉朝时,大臣奏事或谒见在此待命。

12 得全首领:保全性命。

13 戮力:共同尽力。

14 以给公上:来供给官府上级。指缴纳赋税。

15 用此:因为这一点。

16 既:结束。意谓即使为父亲守丧三年也结束而没有限制了。

17 岁时伏腊:即年节假日。古代重视伏日和腊日两个节日。

18 炰羔:把羊羔外包泥在火上煨烤。

19 田:耕种。

20 芜秽不治:荒芜而没有人治理。指自己所耕种之南山原来是荒地。

21 董生:指董仲舒,汉代大儒。

22 西河:战国时郡名,魏文侯所建置,辖境在今陕西东部黄河西边一带。

23 段干木:战国时魏国贤士,魏文侯请他为相,他不接受,魏文侯尊为师。田子方:魏国贤士,魏文侯尊为师。

24 顷者:不久之前。

25 安定:汉郡名,故治在今宁夏固原。

26 昆戎:商周时西部少数民族,统称西戎。

27 勉旃(zh`n):努力吧!



诫兄子严、敦书


马援


马援,东汉名将,开国功臣。佐光武兴帝业,屡建军功,封伏波将军。其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豪迈气概,甚得后人称颂。


本文选自《后汉书·马援传》。信中,从道德修养方面对子侄进行劝诫,饱含着长辈对晚辈的深情关怀和殷切期待。他从自己最厌恶的“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这种行为说起,教育他们要养成敦厚谦恭、谨慎自处、廉公有威的品德,语重心长,感人肺腑。作者对龙、杜二人的评论,也颇堪玩味,值得深思。

篇幅不长,内蕴却十分深刻、丰富;语言朴实,警策动人。


援兄子严、敦1,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2,还书诫之曰: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3,申父母之戒4,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5,口无择言6,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7,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8。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9。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10。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11。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注释:

1 严:马严,字威卿。敦:马敦。两个人都是马援兄长马余的儿子。

2 前在交趾:在交趾前线。交趾:郡名,辖境在今越南北部。

3 施衿结缡(l!):古代父母送女儿出嫁时,要亲自系带子,披佩巾。

4 申父母之戒:父母要反复申述应该注意戒备的事情。

5 龙伯高:名述,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刘秀看到马援此信,提拔他为零陵郡(故治今湖南永州)太守。

6 口无择言:从他口中没有可以挑剔的话。

7 杜季良:名保,京兆人。光武帝时,官越骑司马,有人上书告他“为行浮薄,乱群惑众”,被免职。豪侠:豪爽有侠气。

8 清浊:指清流和浊流,犹言“黑白两道”。

9 “效伯高”三句:意谓如果学习龙伯高即使没有学习好,还是严谨慎重之人,即所谓的“画天鹅没有画好也能像个野鸭”。

10 “效季良”三句:意谓如果学习杜季良不得要领,就会沦陷为轻薄之小人了,即所谓的“画虎没有画好反而像狗”了。

11 “讫今”三句:意谓杜季良处境我直到现在也不清楚,但郡守将校一到任就非常怨恨他。



论盛孝章书


孔融


孔融,字文举,汉末名士、文学家,为“建安七子”之一。性刚直,有异才,好宾客,恃才负气,喜抨讥时政。因非议曹操,被害,有《孔北海集》传世。

为文辞藻华丽,多用骈句,锋利简洁,言辞激烈,以才气取胜。曹丕《典论·论文》中评说:“体气高妙,有过人者。”


本文是孔融任少府时向曹操推荐汉末名士盛孝章的一封信。援引事实,指陈利害,随笔倾吐,淋漓酣畅;抒写爱才的心情,情辞恳切,具有较强的说服力。曹操接信后,即征孝章为都尉;惜征命未至,孝章已为孙权所害。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1,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2。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

《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3。”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4,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絷,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5,而朱穆所以绝交也6。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
7,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8,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9。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10,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11,剧辛自赵往12,邹衍自齐往13
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14,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15。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
不悉。

注释:

1 公:指曹操。

2 盛孝章:汉末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名宪,字孝章,曾任吴郡太守,为名士。被孙权所害。

3 桓公:即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当时狄人灭华夏族诸侯国邢,齐桓公派兵救之。齐桓公认为天下受封诸侯被灭,不能救助便是耻辱。

4 谈士:清谈之士,即名士。

5 吾祖:指孔子,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故云。损益之友:孔子曾说过“益者三友,损者三友”的话,这里说盛孝章如此危险,无一友援手,朋友何益?

6 朱穆:东汉人,字公叔,感叹世道浇薄,曾作《绝交论》。

7 九牧:九州太守所辖之地,泛指天下。

8 燕君:指燕昭王。市骏马之骨:买来千里马的骨头。

9 绝足:绝尘之意,指千里马。

10 郭隗:战国时期燕国人,曾为燕昭王求士出谋划策。

11 乐毅:战国时贤士,因燕昭王招贤而从魏国到燕国。

12 剧辛:战国时贤士,因燕昭王招贤而从赵国到燕国。

13 邹衍:战国时贤士,因燕昭王招贤而从齐国到燕国。

14 向使:假如先前。

15 北首燕路:面朝北而往燕国来了。



登楼赋


王粲


王粲,字仲宣,汉末文学家、著名诗人,建安七子之一。少时见重于蔡邕;后被董卓胁往长安,遭逢动乱,流寓荆州,在刘表手下十五年,始终未获重用;后归曹操,官至侍中。有《王侍中集》。


作者在荆州期间,登上当阳城楼,纵目远眺,顿兴乡关之思、乱离之感;遂援笔作赋,感时伤世,抒写其报国无门的苦闷和渴望一展宏才、建功立业的心情。全文以铺叙手法,从所见到所思,把眷恋故乡、怀才不遇之情巧妙地结合起来,感人至深,洵为建安时期抒情短赋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1。挟清漳之通浦兮2,倚曲沮之长洲3。背坟衍之广陆兮4,临皋隰之沃流5。北弥陶牧6,西接昭丘7。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8。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9。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10,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11,庄舄显而越吟12,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13。冀王道之一平兮14,假高衢而骋力15。惧匏瓜之徒悬兮16,畏井渫之莫食17。步栖迟以徙倚兮18,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19,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20。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注释:

1 显敞:视野开阔宽敞。寡仇:很少可以相比的。

2 挟:带。清漳:清澈的漳水。通浦:通向大河的河道。

3 倚:背靠。曲沮:弯曲的沮水。长洲:水边或水中的长形陆地。

4 背:背对着。坟衍:高的土丘。

5 皋:水边高地。隰:湿地。

6 陶牧:陶朱公范蠡坟墓所在地,据盛弘之《荆州记》说,江陵县西有陶朱公墓,故称其地为陶牧。

7 昭丘:地名,在当阳县东南,传说楚昭王坟墓在此,故称。

8 漫:漫长的时间。逾纪:超过一纪。一纪为十二地支一周期,即十二年。

9 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西北。

10 尼父之在陈:孔子在陈,曾经发出“归欤!归欤!”的感叹。不久即回鲁国。

11 钟仪:春秋时期楚国乐官。成为晋国俘虏,依旧戴着楚国的冠,即南方人的冠。故有“南冠”之典故。晋侯命他弹琴,他演奏的是楚国乐曲。故称“楚奏”。

12 庄舄(x#):本是越人而在楚国当官,病中呻吟依旧是越地方言和音调。

13 俟河清:等待黄河水清。古代认为黄河水清则是太平盛世。

14 王道:推行仁义的政治局面。一平:指统一。

15 高衢:高处的大道。骋力:驰骋施展自己的才能。

16 匏瓜:葫芦的一种,比喻大而无用。

17 井渫:淘井而使水清澈。莫食:无人饮用。《周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

18 栖迟:漂泊失意而步履迟缓。徙倚:心情忧郁而徘徊。

19 狂顾:紧张而四面张望貌。

20 忉怛:悲痛。憯(c2n)恻:凄凉悲惨。



出师表


诸葛亮


诸葛亮,字孔明,蜀汉丞相,三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帮助刘备兴建帝业,形成与曹魏、孙吴鼎足而三的局面。刘备死后,又受命辅佐后主刘禅,直至病死军中,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出师表》是诸葛亮伐魏临行前写给后主刘禅的奏章。文中以诚挚恳切的言辞,表达其报答先帝知遇之恩的真挚感情和苦心孤诣、惨淡经营的一派心事;劝勉刘禅要继承先帝遗志,开张圣听,严明赏罚,亲贤远佞,励精图治,以巩固、发展汉室复兴大业,表现了他对蜀汉的忠贞不贰和北定中原的坚强意志。

奏章立论精辟,说理透彻,叙事条理分明,周密畅达,语言朴实恳切,感情色彩十分强烈。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2,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3,俱为一体,陟罚臧否4,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5,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6。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7,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8。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9,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10,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11。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12,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注释:

1 先帝:指刘备,章武三年(223)去世。中道:半路。崩殂(c%):帝王去世。

2 益州:蜀国所在地,包括现在的四川及陕西、云南的部分地区。疲弊:困乏,人力物力不足。

3 宫中:皇宫中。府中:丞相府中。建兴元年(223)诸葛亮被封为武乡侯,开丞相府处理国家军政事务。

4 陟(zh#):提拔,提升。臧否(z`ng p@):善恶,这里用作动词,指对人物的表彰或批评。

5 侍中、侍郎:都是在皇帝身边侍从的官职,侍郎即黄门侍郎。郭攸之:字演长,南阳(在今湖北)人,当时任侍中。费祎(y~):字文伟,江夏(在今湖北)人。董允:字休昭,南郡(在今湖北)人,二人曾先后任黄门侍郎、侍中。

6 简拔:选拔。遗(w-i):留赠,送给。

7 向宠:襄阳(今湖北)人,刘备时任牙门将,刘禅即位后被封为都亭侯,任中部督,统领近卫部队。

8 桓、灵:指东汉桓帝刘志、灵帝刘宏。他们都是昏君,宠信太监,残害忠臣,导致东汉灭亡。

9 躬:亲自,亲身。南阳:指诸葛亮的隐居地隆中,在湖北襄阳城西二十里。

10 值:遇上。倾覆:失败,溃败。指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刘备在当阳长坂坡被曹操打败。

11 尔来:从那时以来,到现在。二十有一年:即二十一年,刘备三顾草庐请出诸葛亮是在当阳之败前一年,距写这道表文已二十一年。

12 五月渡泸:蜀汉后主建兴三年(225),诸葛亮率军南征,平定南中诸郡,到秋天南方完全平定,使北伐没有后顾之忧。泸:泸水,金沙江的一段,在四川、云南交界处。



与吴质书


曹丕


曹丕,字子桓,曹操次子。父亲死后,继位为丞相、魏王,不久代汉自立为帝,国号魏,在位七年,谥为文帝。政治上,他并没有突出的建树,但在文学方面成就很大,是建安时代的重要诗人、文学家,所著《典论·论文》,影响深远,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由于文学方面的成就,与其父曹操、其弟曹植并称为“三曹”。


《与吴质书》,是一篇情文并茂的著名信札。其时,疾疫流行,“建安七子”中有四人相继弃世。曹丕深情怀念,悲痛感伤,于是,写信给文友吴质。“既痛逝者,行自念也”,追怀昔日的生活,评论他们的文章,不禁感慨万端。信中浸透着真情实感,悲怆恳挚,凄惋动人。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1,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2?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3

昔年疾疫4,亲故多离其灾5。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6,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7,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8,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9,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10,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11,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12,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13,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14;既痛逝者,行自念也15。孔璋章表殊健16,微为繁富。公幹有逸气17,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18,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19,惜其体弱20,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

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21,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亦一时之俊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22:“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23。”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24;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25,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26

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否?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注释:

1 易得:容易过的意思。

2 “三年”三句:意谓《东山》诗中那位士兵,离家三年便感觉很久远,何况你我不见超过三年了呢?《诗经·豳风·东山》写战士思归,其中有:“我徂东山,滔滔不归。⋯⋯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3 劳结:忧劳郁结,很深的思念。

4 昔年疾疫:指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的大瘟疫,建安七子中的徐幹、陈琳、应玚、刘桢等人都死于此疫。

5 离:同罹,遭遇。

6 连舆:车前后相随。

7 百年己分:百年之内是自己分内的事。

8 撰:整理编辑。

9 不护细行:不注意生活细节,不检点。

10 伟长:徐幹。怀文抱质:有文采又有好的品行。

11 箕山:在今河南境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接受,隐居箕山。

12 中论:徐幹所著《中论》,上下两卷,今传。

13 德琏:应玚字。斐然:很有文采。

14 抆泪:擦拭眼泪。

15 自念:感伤自己。

16 孔璋:陈琳字孔璋。章表殊健:章表文笔挺拔。

17 公干:刘桢字公干。逸气:辞气奔放飘逸。

18 元瑜:阮瑀字。书记:书表章奏等。翩翩:美好貌。

19 仲宣:王粲字。

20 体弱:文章气魄不足,有些纤弱。

21 仲尼覆醢于子路:孔子听说弟子被剁,便命人倒掉肉酱终身不再吃。表示对弟子之死的巨大悲痛。

22 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

23 所更非一:所经历的事情不止一件。

24 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意谓自己的素质很差,而表面很华丽。是曹丕自谦语。扬雄《法言》:“羊质而虎皮,见草而阅,见豺而战。”

25 动见瞻观: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们所注意。

26 良有以也:实在是有道理的。



洛神赋


曹植


曹植,字子建,曹丕之同母弟,世称陈思王,建安时期最杰出的诗人,也是一位文学名家。早年曾有建功立业的雄心,甚得曹操钟爱,但由于他“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终于没有立为太子,但仍饱遭曹丕的忌恨。


《洛神赋》为曹植辞赋中的顶尖作品、爱情名篇。洛神为中国神话中伏羲氏(宓羲)之女儿,因其于洛水溺死,而成为洛水之神。作者以浪漫主义手法描写与洛水女神的真挚爱情—由相遇而相慕而相恋,最后因为“人神殊道”无从结合,不得不惆怅分离。《洛神赋》原名《感甄赋》,相传其中牵涉到曹植与文帝曹丕之妃甄氏之间的一段错综复杂的感情。

行文想象丰富,比喻、烘托并用;语言凝练、形象,词藻华丽;气格清新,令人神爽。


黄初三年1,余朝京师,还济洛川2。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辞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3,背伊阙4,越辕5,经通谷6,陵景山7。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8,秣驷乎芝田9,容与乎阳林10,流眄乎洛川11。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12。俯则未察,仰以殊观13。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14?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15,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16,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17。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18,以遨以嬉。左倚采旄19,右荫桂旗20。攘皓腕于神浒兮21,采湍濑之玄芝22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23,解玉佩以要之24。嗟佳人之信修兮25,羌习礼而明诗26。抗琼珶以和予兮27,指潜渊而为期28。执眷眷之款实兮29,惧斯灵之我欺30。感交甫之弃言兮31,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32,步蘅薄而流芳33。超长吟以永慕兮34,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遝35,命俦啸侣36。或戏清流,或翔神渚37。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38,携汉滨之游女39。叹匏瓜之无匹兮40,咏牵牛之独处41。扬轻袿之猗靡兮42,翳修袖以延伫43。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44,川后静波45。冯夷鸣鼓46,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47,鸣玉鸾以偕逝48。六龙俨其齐首49,载云车之容裔50。鲸鲵踊而夹毂51,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52,回清阳53,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54。抗罗袂以掩涕兮55,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56,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57,怅神宵而蔽光58

于是背下陵高59,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60,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61,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62。揽辔以抗策63,怅盘桓而不
能去。

注释:

1 黄初三年:222年。黄初:魏文帝曹丕年号(220—226)。

2 洛川:洛水,源出陕西,流经今河南。

3 归东藩:回归东方的藩国。黄初三年,曹植被封为鄄城(今山东鄄城)王。位在洛阳之东,故曰
东藩。

4 背伊阙:背向伊阙山。伊阙即龙门山,在洛阳南。

5 越(hu1n)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6 经通谷:山谷名,在洛阳城南。

7 陵景山:登上景山。景山在今河南偃师。

8 税驾:停车。蘅:杜衡,香草名。皋:高地。

9 秣驷:喂马。芝田:有芝草的地方。

10 容与:从容悠闲。阳林:地名。

11 流眄:纵目四望。

12 “于是精移”两句:意谓眺望时,忽然神情恍惚,思绪分散。

13 俯则未察:低头时什么也没有看到。仰以殊观:抬头一看却发现非常特殊、非常异常的景观。

14 觌(d!):看见。

15 联娟:微微弯曲貌。

16 靥(y-):酒窝。权:通颧,即颧骨。

17 骨象应图:骨骼形象相当于图画中的人。

18 纵体:放纵身体,进行表演。

19 采旄:彩色的旗帜。

20 桂旗:用桂枝做旗杆的旗帜。

21 攘:挽起衣袖。浒:水边地。

22 湍濑:急流。玄芝:黑色的灵芝。

23 诚素:真诚的情愫。

24 要(y`o):同邀。

25 信修:确实修长美好。

26 羌:发语词。习礼而明诗:指洛神有文化教养。

27 抗:举起。琼珶(d#):都是美玉。

28 潜渊:深渊,指洛神住所。

29 执:怀着。眷眷:怀恋与向往。款实:真诚的情意。

30 斯灵:这个精灵,即洛神。我欺:欺骗我。

31 交甫:郑交甫在汉水边遇到二女子,赠他玉佩。郑交甫放在怀里,走十余步发现玉佩没了。回顾二女,也不见了。弃言:没有与二仙女交流。

32 践椒涂之郁烈:走在带有花椒成分铺设的路面上,有浓郁的香气。践:走。椒涂:涂椒泥的道路。

33 蘅:杜衡,香草名。薄:草木丛生。

34 超:惆怅。永慕:永久思慕。

35 众灵:众神。杂遝(t3):众多而纷乱。

36 命俦啸侣:呼朋唤侣。啸:大声招呼。

37 神渚:众神游览之水中小洲。渚:水中小洲。

38 南湘之二妃: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之野,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南巡到达湘江一带,闻舜已死,投江而死,成为湘水女神。

39 汉滨之游女:即汉水女神,郑交甫所遇到者。

40 匏(p1o)瓜:星宿名,一名天鸡。无匹:没有配偶。

41 牵牛:牵牛星,神话传说中与织女星结为夫妇,各处天河一边,每年一见面。故曰独处。

42 袿(gu3):同褂,女子的上衣。猗靡:随风飘动貌。

43 翳:遮蔽。延伫:伫立等待。

44 屏翳:神话传说中的神,说法不一,此处指风神。

45 川后:河水之神。

46 冯(p!ng)夷:河伯。

47 腾:飞腾。文鱼:一种能飞的鱼。警乘:警卫车乘。

48 鸣玉鸾:车驾上的铃铛响起来。

49 六龙:洛神乘坐的车是六龙驾车。齐首:齐头并进。

50 载云车:云神乘坐的车。容裔:高低起伏很优雅。

51 鲸鲵:鲸鱼踊跃夹着神仙坐的车。鲸鱼雄的叫鲸,雌的叫鲵。

52 纡素领:意谓洛神转过脸来。纡:回转。素领:白皙的脖项。

53 回清阳:眉宇间多情流盼。清阳:眉目之间。

54 盛年:壮年。莫当:不能交往。

55 抗:举起。罗袂:罗衣的衣袖。

56 微情:没有途径传达情意。效爱:致爱慕之深情。

57 悟其所舍:不知她到哪里去了。舍:行止。

58 神宵:神女影像消散。宵:通消。蔽光:神光隐蔽起来。

59 背下陵高:背离低洼之地而登上高处。

60 复形:再次现形。

61 耿耿:心神不安貌。不寐:不能入睡。

62 东路:指回封地之路。

63 揽辔:拉过马缰绳。抗策:举起马鞭。



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


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曾为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性格刚直,疾恶如仇;酷爱老庄学说,思想大胆深刻,学识渊博。因不肯投靠司马氏,饱遭忌恨,终致被诬处死。有《嵇康集》传世。他的诗文见解新颖,析理绵密,笔锋犀利,有很高的文学价值。


本文是作者写给友人山涛的绝交信,为书信体散文名篇。山涛,字巨源,竹林七贤之一。其时,司马氏篡魏之迹已明,嵇康对已依附司马氏的山涛推荐他为选曹郎予以严词拒绝,并以此绝交。文章率性而谈,纵笔直书,说理透辟,泼辣洒脱,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1,吾常谓之知言2。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3,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4,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5,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6,多可而少怪7;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8,惕然不喜9,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10,引尸祝以自助11,手荐鸾刀,漫之膻腥12,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13,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14,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15。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16,不羞执鞭17;子文无欲卿相18,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19。所谓达则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20,许由之岩栖21,子房之佐汉22,接舆之行歌23,其揆一也24。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25,长卿慕相如之节26,志气所托,不可夺也。

吾每读尚子平27、台孝威传28,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加少孤露29,母兄见骄30,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31,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32。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33,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34,故使荣进之心日颓35,任实之情转笃36。此犹禽鹿,少见驯育37,则服从教制38;长而见羁39,则狂顾顿缨40,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41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42,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43。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44。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45;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46,而有好尽之累47。久与事接,疵衅日兴48,虽欲无患,其可得乎?

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49,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50,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51。危坐一时52,痹不得摇53,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54,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55,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56,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57,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58,已为未见恕者所怨59,至欲见中伤者60;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61,欲降心顺俗62,则诡故不情63,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64,机务缠其心65,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66,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67,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68,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69,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70,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71,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72,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73,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74,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75,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76,强越人以文冕也77;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78。吾顷学养生之术79,方外荣华80,去滋味81,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82。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83,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84,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85,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86,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87,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88!若趣欲共登王途89,期于相致90,时为欢益91,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92,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93,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94

嵇康白。

注释:

1 足下:指山涛,旧时书信中对人之敬称。颍川:指山涛叔父山嵚,曾做过颍川(今河南许昌东)太守。山涛曾经对叔父山嵚谈及嵇康不愿意出仕。

2 知言:知己之言。

3 经怪此意:常常奇怪我的这种心意,指不愿意出仕。

4 河东:郡名,今山西南部黄河以东地区。

5 显宗:嵇康好友公孙崇字显宗。阿都:嵇康好友吕安字仲悌,小名阿都。

6 傍通:通达事理,善于应变。

7 多可而少怪:多认可而少疑怪。

8 间闻足下迁:近来听说你升官了。

9 惕然:忧虑警觉貌。

10 庖人:厨师。割:屠宰。

11 尸祝:祭祀时读祝辞的人。

12 “手荐”两句:让我手执屠刀,也沾一身膻腥气味。鸾刀:祭祀时割牺牲用的刀。膻腥:动物的膻腥气味。

13 并介之人:能够兼善天下而又耿介孤直之人。

14 外不殊俗:外表和世俗之人没有区别。

15 悔吝:悔恨。

16 仲尼:孔子的字。兼爱:博爱无私。

17 不羞执鞭:《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18 子文:春秋时楚国人,曾三次任令尹(春秋时楚国执政的上卿)。《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

19 济物:拯救社会。

20 君世:当国君治理天下。

21 许由:尧时隐士,尧让天下给他,他不接受。岩栖:隐居山林。

22 子房:张良字子房,汉高祖重要谋士。

23 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孔子周游列国到楚国时,接舆曾奚落提示过孔子。

24 其揆一:其处世原则都是一样的,即顺应本性。揆:法度、原则。

25 延陵:指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居住延陵(今江苏武进),人称延陵季子。子臧:春秋时曹国公子,曾被推举为国君,坚决不接受,逃往宋国。吴国曾经要立季札为君,季札坚决不接受。

26 长卿:汉司马相如字长卿,羡慕战国蔺相如之高风亮节而改名相如。

27 尚子平:东汉人,《后汉书·逸民列传》作“向长”字子平。儿女嫁娶完毕,便离家遍游五岳名山,不知所终。

28 台孝威:名佟,东汉隐士,隐居武安山,凿穴为室,采药为生。

29 少孤露:年少时孤独瘦弱。嵇康幼年丧父,体格瘦弱。

30 母兄见骄:被母亲和兄长骄纵。

31 筋驽肉缓:因为慵懒而变得筋肉迟钝松弛,不爱动弹。

32 胞中略转:指尿在膀胱中憋得略感转动。

33 侪类见宽:同辈和朋友所宽恕。

34 重增其放:更加重了放纵的程度。

35 荣进之心:进取追求荣禄的心情。日颓:一天天颓废。

36 任实之情转笃:任性放纵的心情越发坚定。

37 少见驯育:从小时候就被驯服培育。

38 教制:管教、约束和控制。

39 长而见羁:等长大之后再进行羁绊约束。

40 狂顾顿缨:疯狂四顾,挣脱缰绳。

41 “虽饰”三句:即使套上金饰的笼头,喂精美的饲料,它依旧更思念原来生活环境的茂林丰草。

42 阮嗣宗:即阮籍。口不论人过:从来不评价人物,更不谈论别人过失。

43 过差:过量一些。

44 大将军:指司马昭。曾经保护阮籍不被贬黜。

45 慢弛之阙:简慢而松懈的缺点。

46 万石之慎:西汉石奋以谨慎著名,他和四个儿子都是两千石官职,合称万石。

47 好尽之累:好把话说尽的毛病。

48 疵衅日兴:毛病和过错一天天多起来。

49 自惟至熟:自己思考得很精详了。惟:思考。

50 当关:守门人。不置:同不止。

51 “抱琴”五句:我喜欢抱琴独自慢行吟咏,在野外射鸟钓鱼,做官后却有人跟随,不能自由行动。

52 危坐:端正姿势坐着。

53 痹不得摇:身体麻木也不能动弹。

54 章服:有花纹图案的官服。

55 素不便书:向来不愿意学习写字。书:书写、写字。

56 堆案盈机:公文堆满办公桌。机:同几。

57 犯教伤义:触犯礼教,伤害情意。

58 人道:指人情世道。

59 未见恕者:不理解和原谅的人。

60 至欲见中伤者:甚至有想要借此来中伤我的人。

61 “虽瞿然”两句:意谓虽然自己也很惶恐地自责,但本性终究不能改变。

62 降心顺俗:抑制自己的个性来顺应世俗。

63 诡故不情:又违背本性而显得矫情。

64 鞅掌:纷乱忙碌。

65 机务:官场的公事、政务。

66 非汤、武:非议商汤和周武王。薄周、孔:轻视周公和孔子。

67 此事会显:这种事情会暴露出来。指非汤武薄周孔之议论。

68 促中小心:局促的心胸,狭窄的内心。

69 饵术黄精:服食术和黄精。术、黄精:都是药名。

70 伯成子高:传说尧舜时的诸侯,禹时归隐躬耕。禹去询问原因,他说禹采用赏罚手段,违背尧舜治理天下的原则,此处天下将要衰败。

71 “仲尼”句:据《孔子家语》载,孔子出门遇雨,没有雨伞,门人说子夏有,孔子不让门人向他借,因为子夏家贫,故吝啬,如借伞,容易暴露其缺点。

72 元直:即徐庶。诸葛亮明知其有才能而不逼迫他跟从刘备,是保全其孝道。

73 华子鱼:即华歆,与管宁是好友,曾经推荐管宁,管宁不肯出仕,举家浮海到辽东隐居。

74 桷(ju9):椽子,需要直木。

75 四民:古代四民指士、农、工、商。

76 章甫:一种礼帽。

77 越人:越人断发文身,不戴冠。文冕:漂亮的帽子。

78 鸳雏:凤凰,高贵的鸟。死鼠:死耗子。

79 顷:近来。

80 外荣华:以荣华富贵为身外之物而疏远摒弃。

81 去滋味:去掉美味享受。

82 不顾:不屑一顾。

83 自卜已审:自己思考得已经非常清楚了。卜:算计,此处是思考的意思。

84 无事冤之:不要做令我冤屈的事情。无:通毋。

85 悢悢(li3ng li3ng):悲伤悔恨。

86 嬲(ni2o):纠缠。

87 独能离之:唯独我能够离开抛弃它。指荣华富贵。

88 黄门:指宦官。

89 趣:催促。王途:仕途。

90 期于相致:期望能够前去。

91 时为欢益:时时相处共得欢乐补益。

92 快炙背:以在太阳下晒后背为快乐。美芹子:以水芹菜的味道为美。

93 区区之意:微小而诚恳的心意。

94 “其意”三句:我的意思如此,既是向你解释,也是就此告别。



陈情表


李密


李密,字令伯。曾仕蜀汉为尚书郎,蜀亡后,晋武帝征为太子洗马,他上表陈情,以奉养祖母为由,辞不赴召。祖母死后,出仕为河内温县令。后被免官,卒于家中。


《陈情表》为李密请求晋武帝允许他终养祖母所上的奏章。文章叙述了自己的身世,详尽说明不能就职的原因。

本文历来被认为是中国文学史上抒情文的代表性名作,确实很有特点。首先,通篇浸透着一个“情”字,充溢着纯真至情,无一字虚言浮饰。辞语恳切,措辞婉曲,凄恻感人;其次,由于作者身为亡国之臣,唯恐引起皇帝误会,以为他矜持名节,因而特意委婉曲折地澄清这一点,从而收到了实际效果,孝心获得了武帝嘉勉;其三,写作技巧娴熟,语言凝练,脍炙人口。


臣密言:臣以险衅1,夙遭闵凶2。生孩六月,慈父见背3。行年四岁,舅夺母志4。祖母刘,愍臣孤弱5,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6,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7,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逮奉圣朝8,沐浴清化9。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10,当侍东宫11,非臣陨首所能上报12。臣具以表闻13,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14,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15,犹蒙矜育16,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17,历职郎署18,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19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20,愿乞终养21。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22,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23,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馀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24。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注释:

1 险衅:命运不好。

2 夙遭闵凶:早早遭遇可忧不幸之事。指父亲死亡。

3 慈父见背:被慈父背弃。父亲死亡的委婉说法。

4 舅夺母志:舅父逼迫母亲改嫁。志:志节。

5 愍:哀怜同情。

6 期功:古代根据血缘关系远近在服丧时穿不同形制的丧服。有“大功”、“小功”。“大功”守丧一年。

7 夙婴疾病:早就染上疾病。婴:缠绕。

8 逮奉圣朝:到了侍奉圣明朝代的时候。逮:到。圣朝:指晋朝。

9 沐浴清化:蒙受清明的政治教化。

10 猥:微贱之人。自谦辞。

11 东宫:太子所居宫室。此处代指太子。

12 陨首:掉脑袋,指献出生命。上报:报答朝廷恩德。

13 具以表闻:把我全部情况用这封上表上奏给皇帝。

14 逋(b$)慢:逃避傲慢。逋:逃避。

15 凡在故老:凡是在世的元老故臣。

16 矜育:怜悯和安抚养育。

17 伪朝:此处指蜀汉政权,当时已被晋灭亡。

18 郎署:郎官衙署。李密在蜀汉先任尚书郎中,后任尚书郎。

19 废远:废止对于祖母的服侍而远行。

20 乌鸟:乌鸦。意谓如同乌鸦反哺那样孝敬祖母。

21 愿乞终养:愿意请求允许我养老送终。

22 二州牧伯:两位州郡长官。指前面提到的“逵”和“荣”。

23 矜愍:同情怜悯。

24 结草:把草连结起来。意谓死后也要报答恩德。春秋时期,晋国魏武子遗嘱要求爱妾殉葬,其子魏颗没有执行。后来在战场上魏颗与敌将交战,见一老人结草绊倒敌将杜回,取得胜利。夜间梦到那老人说自己是魏武子爱妾之父,来结草帮助他,是为报答不使其女殉葬的恩情。



兰亭集序


王羲之


王羲之,字逸少,东晋杰出的书法家。曾做过右军参军,世称王右军。胸怀旷达,情致超逸,性爱山水,厌弃繁华生活。其文风格清新疏朗,情韵超逸绵邈,真挚自然,不尚辞藻而多情致。


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与友人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会聚兰亭,赋诗饮酒。王羲之将诸人名爵及所赋诗作编成一集,并作序一篇,即《兰亭集序》。文章清新朴实,不事雕饰;语言流畅,清丽动人。苍凉感叹之中,自有无穷逸趣。


永和九年1,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2,修禊事
3。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4,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5,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6,俯仰一世7,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8,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9,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10,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11,齐彭殇为妄作12。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1 永和九年:353年。永和:东晋穆帝年号。

2 会稽(ku3i j~):郡名,故治今浙江绍兴。山阴:县名,故治也是绍兴。兰亭:亭子名,在山阴西南。

3 修:办理、举行。禊:即祓禊,起源于先秦的一种民俗活动,最早是在每年三月上旬的巳日,到水边沐浴,用香薰草药,以祓除不祥。三国后固定在三月初三,内容变成水边宴饮、郊外游春等活动。

4 流觞曲水:将盛酒的耳杯放在曲折的水流中,让其在水面自然漂流,到谁面前停住谁喝酒。

5 品类:此处指万物。

6 相与:相互交往和活动。

7 俯仰一世:俯仰之间,比喻时间短促。

8 趣舍万殊:追求的目标千差万别。趣舍:即取舍。

9 修短随化:性命长短随天地造化,即命运的安排。

10 契:默契,非常相合。古代的契分两半,相合为凭证。

11 一死生:庄子观点,认为生死没有区别。

12 齐彭殇:寿命长短完全一样。彭:指彭祖,传说寿八百岁。殇:夭折之人,指寿命很短。



归去来兮辞·并序


陶渊明


陶渊明,一名潜;字元亮,世称靖节先生。东晋末期南朝宋初诗人、辞赋家、散文家。博学能文,任性不羁。曾做过祭酒、参军等小官,后为彭泽令。因不满社会动乱、官场污浊,弃官归隐。有《陶渊明集》。


《归去来兮辞》作于陶潜辞官归隐之时。是一篇著名的抒情短赋,也是一首具有浓郁抒情色彩的心灵独白的散文诗。心无一累,万象俱空。田园足乐,纯是实地感受。散体序文着眼于叙述,韵文辞赋则专注抒情,二者收“双美”之效。欧阳修有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1。亲故多劝余为长吏2,脱然有怀,求之靡途3。会有四方之事4,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5,遂见用于小邑6。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7,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8。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9。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10,当敛裳宵逝11。寻程氏妹丧于武昌12,情在骏奔13,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馀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14!既自以心为形役15,奚惆怅而独悲16?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17。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18,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19,载欣载奔20。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21,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22,眄庭柯以怡颜23。倚南窗以寄傲24,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25,时矫首而遐观26。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27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28。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29!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30,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31,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32!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33。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34,乐夫天命复奚疑35

注释:

1 生生:生产生活必需品。术:本领。

2 长吏:即吏中之长。古代县政府中县令、县丞、县尉皆属于长吏,官秩四百石到二百石。

3 脱然:心情洒脱。靡途:没有途径。

4 会:适逢。四方之事:指各地军阀势力之间争斗。

5 家叔:即陶夔,时任太常卿。

6 小邑:指彭泽县令。

7 少日:不多日子。

8 矫厉:矫情造作。

9 口腹自役:为谋生而出仕工作。

10 一稔:一次收获。指收获公田。稔:谷物成熟。

11 敛裳:收拾衣裳。

12 程氏妹:嫁到程家的妹妹。陶渊明有一妹妹,比他小三岁。

13 骏奔:骑快马奔驰,形容心情急切。

14 芜:荒芜。胡:为何。此句化用《诗经·邶风·式微》中“式微,式微,胡不归”之句。

15 心为形役:内心不想出仕,但为生活所役使。形:指身。

16 奚:为何。惆怅:悲愁。

17 “悟已”两句:化用楚狂接舆提示孔子之语:“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谓过去出仕错误不可挽救,但来日归隐还来得及。

18 征夫:行人,此处指船夫。

19 衡宇:犹言衡门,简陋的宅院。

20 载欣载奔:又高兴又奔跑。

21 三径:庭院中隐士所走之小路。汉代蒋诩隐居后,舍中开三径,只与求仲、羊仲交往。

22 引:拿起,拿过来。

23 眄:斜视。

24 寄傲:寄托自己的傲视之情。

25 扶老:本竹名,即竹杖。

26 矫首:抬头。遐观:远望。

27 景:阳光。翳翳:暗淡。盘桓:徘徊而不愿离开。

28 息交:停止断绝世俗间的交往。

29 驾言:驾车出行。指交往。言:语助词。

30 巾车:带篷之车。

31 窈窕:幽深貌。

32 委心:随着自己的心愿。

33 帝乡:天帝的去处,指神仙界。

34 乘化:顺应生命自然的变化。归尽:即死亡。

35 乐夫天命:《易经·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



桃花源记


陶渊明


本文是《桃花源诗》前面的序。作者以纯客观的记述方法,虚构了一些情节,描绘出一种乱世中人们所憧憬的社会生活与理想世界。

文章构思精巧,情节逼真,拟态描情,宛然如见;特别是将当时的民间传说和真实人物(刘子骥)糅在一起,更增加了真实感。看过之后,简直忘记了作者是在虚拟。


晋太元中1,武陵人2,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3,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4,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5,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6,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7。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8,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9,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10,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11,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12。后遂无问津者。

注释:

1 太元: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376—396)。

2 武陵:地名,在今湖南常德一带。

3 林尽水源:桃花林的尽头就是溪水的源头。

4 俨(y2n)然:整齐的样子。

5 黄发:指老年人。老年人头发变黄,所以用黄发来指代老年人。垂髫(ti1o):指小孩,髫是小孩垂下来的头发,用来指代小孩。

6 要(y`o):同邀,邀请。

7 咸:都。问讯:打听消息。

8 延:邀请。

9 扶:缘着,沿着。向路:来时走过的路。

10 诣(y#):往见,拜见。

11 南阳:在今河南。刘子骥(j#):即刘驎(l!n)之,当时名士,喜欢游山玩水。

12 寻:不久。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此文乃陶渊明托名“五柳先生”所作的一篇自传,简述其生平之行、情怀襟抱,重点写其读书、饮酒、写文章三大志趣,可以看作是他的自画像。最后,仿照史传笔法,加个赞语,卒章显志,画龙点睛。全文不足二百字,语言洗练,生动传神,于平淡之中表现深刻的思想内容。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1

环堵萧然2,不蔽风日,短褐穿结3,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有言4:“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5

注释:

1 不吝情:不在意。去留:偏义复词,去。

2 环堵:房屋四壁。萧然:萧条貌。空空荡荡。

3 短褐:粗布短衣。穿结:缝缝补补。

4 黔娄:春秋时期鲁国高士。

5 无怀氏、葛天氏:都是传说中上古帝王。



雪 赋


谢惠连


谢惠连,南朝宋文学家。幼而聪敏,深得族兄、大诗人谢灵运的赏识。史载,其行止“轻薄不检”,居父丧期间,还为其男宠写诗,大为时论所非议,因此不得仕进。


东汉以后,抒情咏物的小赋逐渐兴起。《雪赋》沿用汉赋中假设主客的形式,从酝酿降雪写到雪霁天晴,展现了素洁而奇丽的画面。构思巧妙,清新自然,读来琅琅上口。沈约在《宋书》中说,此文以“高丽见奇”。


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梁王不悦1,游于兔园2。乃置旨酒3,命宾友。召邹生4,延枚叟5。相如末至,居客之右6。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7,咏南山于周雅8。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俟色揣称,为寡人赋之。”

相如于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臣闻雪宫建于东国9,雪山峙于西域10。岐昌发咏于来思11,姬满申歌于黄竹12。曹风以麻衣比色13,楚谣以幽兰俪曲14。盈尺则呈瑞于丰年,袤丈则表沴于阴德15。雪之时义远矣哉!请言其始。

若乃玄律穷,严气升16。焦溪涸17,汤谷凝18。火井灭,温泉冰。沸潭无涌,炎风不兴。北户墐扉19,裸壤垂缯20。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揜日韬霞21。霰淅沥而先集,雪纷糅而遂多。

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蔼蔼浮浮,瀌瀌弈弈22。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23,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24,末萦盈于惟席。既因方而为圭25,亦遇圆而成璧。眄隰则万顷同缟26,瞻山则千岩俱白。于是台如重璧,逵似连璐27。庭列瑶阶,林挺琼树,皓鹤夺鲜,白鹇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姱28

若乃积素未亏,白日朝鲜29,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30。尔其流滴垂冰,缘溜承隅31,粲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32。至夫缤纷繁骛之貌,皓皔曒洁之仪33。回散萦积之势,飞聚凝曜之奇,固展转而无穷,嗟难得而备知。

若乃申娱玩之无已,夜幽静而多怀。风触楹而转响,月承幌而通晖。酌湘吴之醇酎34,御狐貉之兼衣35。对庭鹍之双舞36,瞻云雁之孤飞。践霜雪之交积,怜枝叶之相违。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

邹阳闻之,懑然心服37。有怀妍唱,敬接末曲。于是乃作而赋积雪之歌38。歌曰:携佳人兮披重幄,援绮衾兮坐芳褥。燎熏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又续写而为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愿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绅39。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歌卒。王乃寻绎吟玩,抚览扼腕。顾谓枚叔40,起而为乱41

乱曰: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耀不固其节。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注释:

1 梁王:汉文帝之子,景帝同母弟,名武。封梁王,吴楚之乱中有大功。

2 兔园:梁王所建园林,又称梁园,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

3 旨酒:甜美之好酒。

4 邹生:邹阳,汉临淄人,能文善辩,曾作《狱中上梁王书》。

5 枚叟:枚乘。著名大赋作家,《七发》有开风气之作用。

6 右:最尊贵的位置。古代以右为上。

7 乃歌北风于卫诗:吟诵《诗经·邶风·北风》诗中“北风其凉,雨雪其雱”之句。

8 咏南山于周雅:《诗经·小雅·信南山》中有“上天同云,雨雪雱雱”之句。

9 雪宫:战国时齐国宫殿。《孟子·梁惠王下》:“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赵岐注:“雪宫,离宫之
名也。”

10 雪山:指祁连山和天山。

11 岐昌:岐山姬昌。周朝兴盛于岐山,周文王是周朝建立者。来思:《诗经·小雅·采薇》中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旧说是文王发兵抵抗猃狁保卫国家而作。

12 姬满:周穆王。黄竹:古歌名。《穆天子传》卷五载:“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首句为“我徂黄竹”,遂称黄竹之歌。

13 曹风:《诗经·曹风·蜉蝣》:“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以麻衣比雪色。

14 楚谣:《幽兰》和《白雪》并列,都是楚国古代名曲。俪:伉俪、并列。

15 袤丈:八尺到一丈。如果降雪太深则是阴德太盛而属于灾害。沴:气不和而产生的病。

16 玄律穷,严气升:十二月律一个周期结束,严寒之气上升,指冬至。冬至为全年日照时间最短,阴气最重的一天。

17 焦溪:神话传说中的水名。

18 汤谷:神话传说中的日出之所。

19 北户墐扉:北窗户都要堵上涂泥。

20 裸壤:《后汉书·东夷列传》:“自朱儒东南行船,一年至裸国。”垂缯:用缯做衣服御寒。

21 揜日韬霞:将日光和彩霞也都遮掩收藏起来。形容雪大。揜:同掩。

22 瀌瀌(bi`o bi`o)弈弈:形容雨雪非常大。

23 甍(m9ng):屋脊。冒:覆盖。

24 便娟:回旋飞舞貌。墀庑:台阶和走廊。

25 因方而为圭:雪遇到方形物体便成为方形,如同洁白的圭。圭下呈方形。

26 眄隰:看低湿之处。缟:白色丝织品。

27 逵似连璐:大道如同美玉连缀而成。

28 纨袖、玉颜:都指美人。姱(ku`):美好。意谓白雪使美人自惭形秽。

29 朝鲜:非常鲜明光亮。

30 烛龙:神话中的神名,人面蛇身,口衔烛而照。

31 缘溜承隅:顺着溜水或者墙角下流。

32 冯夷:河神名。蚌:软体动物,体内产珍珠。

33 皓皔(h3n)曒洁:洁白鲜明。

34 醇酎(zh7u):精致酿造的美酒。

35 御:穿。狐貉:高级裘皮。兼衣:双层的高级衣服。

36 鹍(k$n):即鹍鸡,鸟名,黄白色。

37 懑然:惭愧的样子。

38 乃作:于是就站起来。作:站。

39 解佩而褫(ch@)绅:解下玉佩并脱去腰带。褫:夺、解除。绅:大带。

40 顾谓枚叔:回头招呼枚乘。

41 起而为乱:站起来作最后的总结辞。乱:辞赋篇末总结主旨之语。



登大雷岸与妹书


鲍照


鲍照,字明远,南朝宋文学家。幼怀壮志,且有出众才华,但因家世寒微,在门阀特权盛行的南朝时代,仍然受尽打击。曾任临海王前军参军,故世称鲍参军。后在荆州,为乱兵所杀。


《登大雷岸与妹书》是鲍照宦游途中所写的一封色彩斑斓的骈文家书。应临川王刘义庆的邀请,当时,鲍照从建康(今南京)前往九江,路经大雷岸(今安徽望江附近),给诗文均擅的妹妹鲍令晖写了这封信。他以奇峭妍丽之辞,描绘了旅途中所见的山川胜景,备述远客离家、苦于行役的孤寂、凄怆心情,倾吐了对妹妹的关切之意。文章充满了抒情气氛,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1,渡泝无边2,险径游历,栈石星饭3,结荷水宿4,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5。涂登千里,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亲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6,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7;东顾五洲之隔8,西眺九派之分9;窥地门之绝景10,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11,隐心者久矣!

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凌跨长陇12,前后相属,带天有匝13,横地无穷。东则砥原远隰,亡端靡际14。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15。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16。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17。而是注集,长写不测18,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19

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潮,峰与辰汉相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20,镇控湘、汉者也。

若潨洞所积21,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22,则上穷荻浦,下至狶洲23;南薄燕派,北极雷淀24,削长埤短25,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涾26。弱草朱靡,洪涟陇蹙27。散涣长惊,电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飞岭复28。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29,碕岸为之韲落30。仰视大火31,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32

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33,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34。掩沙涨,被草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

夕景欲沉,晓雾将合,孤鹤寒啸,游鸿远吟,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风吹雷飙,夜戒前路。下弦内外35,望达所届36

寒暑难适,汝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涂草蹙37,辞意不周。

注释:

1 猥(w0i):多、盛。

2 泝(s&):同溯,逆流而上。

3 栈石星饭:踩着石头走路,在星光下吃饭。

4 结荷水宿:和荷花结伴,就在水边住宿。

5 食时:午饭时候。大雷:大雷岸,地名,在今安徽安庆。

6 向因涉顿:以前因为旅行。向:以前。涉:涉水过河。顿:通屯,住宿。

7 清渚:清澈水中的小洲。流睇:浏览参观。方曛:夕阳西下时分。

8 五洲:地名,江中有五洲相连接,故称。

9 九派:长江在江州分为九条支流,故称。

10 地门:指武关山。绝景:绝妙无与伦比的景色。

11 长图大念:即雄心壮志。

12 长陇:漫长的山岭。

13 带天有匝:指山岭连绵,在天际形成一圈。匝:一周。

14 砥原:极其平坦的平原。砥:磨刀石。隰:本义是低洼,此处是地势渐渐低下。亡端:没有边缘。靡际:没有边际。

15 陂池:水泽。湖脉:湖水的水脉。

16 舳舻(zh% l%)相接:船只往来相接。舳:船尾。舻:船头。

17 八表:八极之外更遥远的地方。野尘:天地间雾气蒙蒙的游尘。

18 注集:江水和其他水流集汇之处。长写:长久流泻而难以预测。写:同泻。

19 修灵:指水神,此处代表河流。屈原《离骚》:“怨修灵之浩荡兮。”

20 神居帝郊:神仙居住的天帝都城之郊野。

21 潨(c5ng):小水汇入大水。洞:急水流。

22 鼓怒:水流冲击如同发怒。豗(hu#)击:冲击。涌澓:曲折往回的水流。宕涤:流荡。

23 狶洲:野猪出没的荒洲。狶:野猪。

24 燕派、雷淀:当是水流和水潭名称。

25 削长埤短:削长补短的意思。埤:增、厚。本句说将所有河流取长补短,大约有几百里方圆。

26 轻烟:水面上轻盈的雾气。振涾:水滚滚貌。此句说上面雾气蒙蒙,下面水流汹涌、波涛滚滚,如同锅中热水鼎沸而上面雾气腾腾一样。

27 弱草朱靡:柔弱的草茎被水冲得倒伏。朱:当是本,草的主干。洪涟:大的波纹。陇:田中高处。

28 穹溘:高大的波浪。崩聚:崩散后再聚拢。坻:河岸。

29 碪石:砧石,本是捣衣石,此处指水边平板大石头。

30 碕岸:曲折的河岸。韲落:碎末般脱落。

31 大火:火星,也称心宿。

32 愁魄胁息:惊心动魄,屏住呼吸。惊慓:非常惊惧。

33 诡质怪章:怪异的躯体和奇怪的花纹。质:身体。章:花纹。

34 “则有”四句:十六种水生动物,有的实有其物,有的来源于神话。

35 下弦:月亮在每月二十三前后,东半明而西半暗,成半圆弓形,故称下弦。内外:前后。

36 届:到达。此处指目的地。

37 临涂草蹙:临行写信很草率急促。



恨 赋


江淹


江淹,字文通,南朝梁文学家。早年即以文章著名,抒情小赋遣词精工,尤以《别赋》、《恨赋》脍炙人口。历仕宋、齐、梁三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文思渐衰,人谓“江郎才尽”。后人辑有《江文
通集》。


《恨赋》是六朝抒情骈赋中的名篇。全赋着意渲染一个“恨”字,刻画了从得志皇帝到失意士人的诸多哀伤怨恨,概括了人世间各种人生的幽怨与遗憾。通篇奇峭有韵,用词考究,艺术价值颇高。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1。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剑2,诸侯西驰3,削乎天下,同文共规4,华山为城,紫渊为池5。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6,巡海右以送日7。一旦魂断,宫车晚出8

若乃赵王既虏9,迁于房陵10。薄暮心动,昧旦神兴11。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如李君降北12,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13,心留雁门14。裂帛系书15,誓还汉恩。朝露溘至16,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17,仰天太息。紫台稍远18,关山无极。摇风忽起,日白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19

至乃敬通见抵20,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右顾稚子21。脱略公卿,跌宕文史22。赍志没地,长怀无已23

及夫中散下狱24,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25。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26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27。迁客海上28,流戍陇阴29。此人但闻悲风汩起,血下沾衿;亦复含酸茹叹,销落湮沉。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30;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
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注释:

1 拱木:坟墓上的树木,此处代指坟墓。春秋时期,秦穆公派军队偷袭郑国,谋士蹇叔不同意,出兵之日,蹇叔哭师,秦穆公派人对他说:“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敛魂:指坟墓是收敛魂魄之所。

2 秦帝按剑:秦始皇吞并天下时发愤派兵貌。

3 诸侯西驰:诸侯纷纷向西来献地纳降。

4 同文共规:统一天下后,“车同轨,书同文”,统一法令制度。

5 紫渊为池:用紫渊作为护城河。在长安北有紫泽。

6 架鼋鼍(yu1n tu5)以为梁:《竹书纪年·下》载,周穆王三十七年伐纣,大起九师,东至于九江,叱鼋鼍以为梁。鼋:大鳖,俗称癞头鼋。鼍:扬子鳄。

7 巡海右以送日:《艺文类聚》卷七九引《三齐略记》载:始皇作石桥,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是有神人能鞭石入海,石头尽变赤色。

8 宫车晚出:皇帝死的委婉说法。

9 赵王既虏:指赵幽缪王迁,秦始皇十九年(前228),被秦将王翦虏获。

10 迁于房陵:房陵,古郡名,属今湖北。

11 薄暮心动:傍晚时心情躁动。昧旦神兴:天还没亮便神魂萦绕。意谓时刻思念故国。李善注引《淮南子》说,赵王迁流放房陵后,思念故乡,作山木之讴,闻者莫不落泪。

12 李君降北:指李陵投降匈奴。李陵是汉代名将飞将军李广之孙,率领五千兵与八万匈奴兵浴血奋战几昼夜而援兵不至,受伤被俘,遂投降。汉武帝杀李陵全家。

13 上郡:郡名,汉代辖境相当于今无定河流域及内蒙古鄂托克旗等地。当是李陵曾经作战之地。

14 雁门:郡名,西汉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

15 裂帛系书:苏武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坚决不降。后汉使来要求放回苏武,匈奴欺骗说苏武已死,汉使说天子射猎得到一雁,雁足上系有帛书,说苏武在某某大泽中。匈奴被迫放行。李陵与苏武多有交往,给苏武信中曾说:“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所言,报恩于国主耳。”此句用苏武可以归国反衬李陵之恨。

16 朝露溘至:人生苦短,如同朝露,很快就会过去。

17 明妃:王昭君,因避司马昭讳而改称明君、明妃。入后宫五年不见招幸,出塞和亲下嫁匈奴呼韩邪单于,抱恨终生。

18 紫台:犹紫宫,帝王所居。

19 芜绝:指生命之荒废。

20 敬通:指冯衍,字敬通,东汉上党人。晚年受排挤,闭门不出。见抵:被诋毁排挤。

21 孺人:旧时妻子的统称。稚子:幼年儿女。

22 脱略:轻慢。跌宕:纵横。此处意谓在文史中抒发怀抱。

23 赍志:带着志向。怀:怀抱、理想。冯衍《与阴就书》:“怀抱不报,赍恨入冥。”

24 中散:指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嵇康官拜中散大夫,被诬下狱。

25 浊醪:浊酒,未经过滤之酒。素琴:不加雕饰之琴。

26 旸:明,意谓嵇康遇到极其黑暗的时代。

27 孽子坠心:庶子失落的心情。

28 迁客海上:被贬谪之人在茫茫大海之上缥缈迷茫。

29 流戍陇阴:被流放戍守边陲的人到陇阴穷荒之地。

30 骑叠迹:骑兵的马蹄印迹相互重叠。车屯轨:战车的轨迹重叠屯集。指战场。



别 赋


江淹


《别赋》是江淹的代表作品。赋中用铺陈排叙、环境烘托、情绪渲染、心理刻画等艺术手法,以浓郁的抒情笔调,通过对戍人、富豪、侠客、游宦、道士、情人别离的描写,生动具体地反映出齐梁时期社会动乱的侧影,着意表达了下层读书士子的失意情绪。艺术性很强,不愧是六朝时期骈文中的名篇。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1,复燕、宋兮千里2。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3。棹容与而讵前4,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5。居人愁卧,恍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

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6。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7,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8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9,韩国赵厕10,吴宫燕市11。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12。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13,非买价于泉里14。金石震而色变15,骨肉悲而心死16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17。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腾文。镜朱尘之照烂,袭青气之烟煴,攀桃李兮不忍别18,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19?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20,左右兮魄动,亲朋兮泪滋。可班荆兮赠恨21,惟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22,妾家河阳23,同琼佩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君结绶兮千里24,惜瑶草之徒芳。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25。春宫此青苔
26,秋帐含此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凝兮夜何长27!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28

傥有华阴上士29,服食还山30。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守丹灶而不顾,炼金鼎而方坚。驾鹤上汉,骖鸾腾天。暂游万里,少别千年。惟世间兮重别,谢主人兮依然31

下有芍药之诗32,佳人之歌33,桑中卫女,上宫陈娥34。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35,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36,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37,严、乐之笔精38,金闺之诸彦39,兰台之群英40,赋有凌云之称41,辨有雕龙之声42,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注释:

1 秦、吴:春秋时期古国名。绝国:绝远的国度。秦在今陕西一带,吴在今江浙一带,东西距离很
遥远。

2 燕、宋:春秋时期国名。千里:遥远。燕在今河北辽西一带,宋在今河南商丘一带。

3 逶迟:徘徊而迟迟不前貌。

4 容与:本义是悠闲貌,此处引申为迟缓而荡漾不进貌。

5 横玉柱:将琴放置而无心弹奏。玉柱:琴上之部件,挂琴弦之立柱。

6 帐饮东都:在东都门外设帐饮酒送别。金谷:金谷园,晋代富豪石崇之豪华别墅所在地。这两句说送别地点之高贵。

7 “琴羽张”两句:意谓美人弹琴演奏羽声音乐,同时有箫和鼓伴奏,燕、赵美女唱起伤心的离别曲。羽:五音之一。

8 造:到。衔涕:流泪。

9 报士:勇于报仇之士。

10 韩国:指战国时聂政替严仲子报仇,刺死韩国宰相侠累一事。赵厕:指战国时豫让为替智伯报仇,埋伏在厕所,欲刺死赵襄子一事。均见《史记·刺客列传》。

11 吴宫:指春秋时期吴国专诸为阖闾刺杀吴王僚一事。燕市:指荆轲刺秦王嬴政一事。均见《史记·刺客列传》。

12 抆血:擦拭血泪。

13 衔感于一剑:为感激知遇之恩,决心仗剑相报。

14 买价:换取名声。泉里:黄泉之下,指死。

15 金石震:钟磬类打击乐声音洪大。色变:脸色大变。《燕丹子·下》载:荆轲与秦舞阳至秦,“轲奉于期首,舞阳奉地图,钟鼓并发,群臣皆呼万岁。舞阳大恐,两足不能相过,面如死灰色”。

16 骨肉悲:指聂政刺死侠累后,自己毁容而避免被认出拖累家人。韩国陈尸于市,悬赏认识者。聂政姐姐聂莹悲其弟身死而名不扬,抱尸大哭,在弟弟身旁悲哀而死。

17 负羽:指从军。羽:箭。

18 桃李:比喻夫妇。

19 讵相见期:哪里有相见的日期,即相见无期。讵:岂、哪里。

20 决:同诀,永别。北梁:分手之桥梁。北:通背。语出王褒《九怀·陶壅》:“济江海兮蝉蜕,绝北梁兮永辞。”

21 班荆:将路边草地简单处理便坐下。赠恨:相互诉说离别之苦。

22 淄右:淄河(在今山东)之西。

23 河阳:地名,今河南孟州。也泛指黄河北。

24 结绶:出仕当官。绶:系官印的丝带。

25 流黄:黄色丝织品。

26 春宫:此处指女子住处。(b#):闭门。

27 (g`ng):灯。凝:昏沉无光。

28 “织锦”两句:前秦苻坚时,将军窦滔宠爱姬妾而冷落妻子苏蕙,苏蕙织锦为回文诗,纵横反复皆成章句,便是著名的“织锦回文诗”。

29 华阴:今陕西华阴。上士:指道士。据《列仙传》载,道士修芊在华阴山下石室中修道成仙,不知所终。

30 服食:道教炼丹药服食以求成仙。

31 谢主人:告别家人。依然:也非常留恋。

32 芍药之诗:《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芍药:花名,古代将其看作是男女爱情的象征。

33 佳人之歌:汉代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34 桑中卫女,上宫陈娥:《诗经·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桑中、上宫为男女约会之地。鄘属卫地。

35 南浦:屈原《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后世因以南浦代指男女话别之地。

36 别方不定:离别的方式不确定。

37 渊:西汉王褒字子渊。云:西汉末辞赋家扬雄字子云。

38 严:西汉严安。乐:西汉徐乐。二人都是著名文士。

39 金闺:金马门,汉官署名,征召之文士待诏此处。

40 兰台:台名,汉宫中藏书之地。

41 凌云:《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上奏《大人赋》,汉武帝大悦,“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

42 雕龙:战国齐人驺衍、驺奭善于辩论,齐人说:“谈天衍,雕龙奭。”



北山移文


孔稚珪


孔稚珪,字德璋,南朝齐骈文家。曾任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南齐书》有传,称他“风韵清疏,好文咏”、“盛营山水”、“不乐世务”。有《孔詹事集》。


《北山移文》是一篇成熟的骈体文。文中假借北山神灵的口吻,用移檄的形式,以当时名士周颙为靶子,对当时社会上把隐居当作终南捷径的知识分子,蛰居时道貌岸然,应诏时志变神动,出仕后趋名嗜利的虚伪面貌,予以深刻揭露、辛辣嘲讽。文章工丽诙奇,尖锐泼辣,活泼生动,具有强烈的批判性,历来为人传诵。


钟山之英1,草堂之灵2,驰烟驿路,勒移山庭3。夫以耿介拔俗之标,萧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4,闻凤吹于洛浦5,值薪歌于延濑6,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7,苍黄翻覆8,泪翟子之悲9,恸朱公之哭10
乍回迹以心染11,或先贞而后黩12,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13,仲氏既
14,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隽俗之士15,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16,习隐南郭17,偶吹草堂18,滥巾北岳19。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20,乃缨情于好爵。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21,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22,核玄玄于道流23,务光何足比24,涓子不能俦25。及其鸣驺入谷26,鹤书赴陇27,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28,焚芰制而裂荷衣29,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30,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
如丧31

至其钮金章,绾墨绶32,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33。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久埋34。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35。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36,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37,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38。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磵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39。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40,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41,今见解兰缚尘缨42

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43。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44。今又促装下邑,浪栧上京45,虽情殷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46。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47。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48。截来辕于谷口,污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迥俗士驾,为君谢逋客49

注释:

1 英:英灵,指山神。

2 草堂之灵:草堂的精灵。周颙隐居钟山时,其居室曰草堂。

3 “驰烟驿路”两句:神灵奔驰的踪影在驿路之上,在山庭刻写碑文。

4 屣万乘:把天子之位看成草鞋一样。

5 凤吹:传说仙人王子乔好吹笙作凤鸣之声,游于伊、洛之间。

6 薪歌:据吕向说,苏门先生游于延濑,遇一采薪之人,高洁神秘。

7 终始参差:始终不同,此处指歧路。

8 苍黄翻覆:青色黄色反复不确定。指白色的丝可以染成各种颜色。

9 翟子:指墨翟。谓墨子见到染丝可青可黄,便悲泣。

10 朱公:指杨朱,杨朱见歧路而哭,因不知何去。

11 乍回迹:暂时隐居在山林,但心染世俗红尘。

12 贞:贞洁。黩:污垢。

13 尚生:东汉高士尚长,字子平。儿女婚嫁事毕,便离家游五岳名山,不知所终。又作向长。

14 仲氏:指后汉仲长统,隐居不仕。既往:已经往生,指去世。

15 周子:指周颙。隽俗:才智出众。

16 学遁东鲁:学习颜阖而在东鲁隐居。《庄子·让王》载,鲁君闻颜阖是得道之人,便派人去请。

17 习隐南郭:学习南郭过隐居生活。《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头而嘘。荅焉似丧其偶。”

18 偶吹:偶尔如同南郭先生那样滥竽充数吹一吹竽。

19 滥巾:戴着隐士的头巾而冒充隐士。

20 江皋:江边高地。

21 排巢父:排斥巢父。巢父和许由是同时代人,高隐之士。拉许由:超过许由。许由是尧时高士。

22 释部:指佛教与佛经。

23 道流:指道教与玄学。

24 务光:《神仙传》中人物,传说是夏朝人,有异术。

25 涓子:《神仙传》中人物,齐人,隐于宕山,好饵术,能乘风飞行。

26 鸣驺:指皇帝征召贤士的车驾,车上有铃铛。

27 鹤书:字体名,即鹤头书,皇帝诏书专用书体。

28 尔乃:于是就。眉轩席次:在宴席上扬眉吐气。袂耸筵上:在酒宴上挥袖耸肩。形容其得意扬
扬貌。

29 焚芰制而裂荷衣:焚烧撕裂芰荷做的衣裳。芰:菱角。比喻修养高洁。

30 “风云”句:风云看到周颙之丑态都感觉凄怆。

31 “石泉”三句:均是拟人,意谓石头泉水也呜咽落泪,山冈树林也垂头,花草树木都丧气。

32 钮金章:佩戴铜制的金印。绾(w2n)墨绶:金印上系着黑色的丝绳。都是县令的官印佩饰。

33 属城:在临近几个县城中他的县城最大,他成为百里之内的长官。方圆百里便是一县之境。时周颙出任海盐县令。

34 道帙:道教的书。摈:抛弃。法筵:佛家讲经的讲席。埋:埋起来。谓再也不用。

35 敲扑:敲打鞭笞。喧嚣:吵闹喧哗。牒诉:公文诉讼状。倥偬:风风火火很急迫。

36 绸缪:紧张准备。结课:政绩考核。纷纶:纷纭复杂。折狱:判断案件。

37 张赵:西汉张敞、赵广汉都当过京兆尹,很显贵。卓鲁:东汉卓茂、鲁恭都当过县令。四人都是名吏。

38 三辅:汉代将京师长安附近分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辅卫京城,合称三辅。九州:古代天下分为九州。长官是州牧。

39 磵户:山涧的门户。摧绝:毁坏。延伫:伫立停留。

40 还飙:回环的风。写雾:涌动奔泻的雾气。写:同泻。

41 投簪:扔掉簪缨。意谓弃官不做。

42 解兰缚尘缨:解下兰佩而被尘世所束缚。

43 “慨游子”两句:山神慨叹假隐士欺骗了自己,也没有人来慰问。游子:指周颙。

44 “骋西山”两句:是说山神受了周颙的欺骗,曾经想要宣扬他隐逸的高论,赞美他清高的素志。

45 促装下邑:急促装束到下邑去赴任。浪栧上京:乘船去京师。

46 魏阙:宫门两边的门楼,指朝廷。山扃:山门。

47 尘:扬尘。躅:踪迹。渌池:清水池。

48 “宜扃”四句:意谓山间之山峰、云彩、雾气、流水躲藏起来。

49 逋客:逃跑的人。指周颙。



答谢中书书


陶弘景


陶弘景,字通明,南朝道教思想家、文学家。隐居茅山,“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为‘山中
宰相’”。


在这篇以书信形式写给友人谢中书的抒情小品中,作者状写了对山川秀景的酷爱之情,表达了娱情山水的思想。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1,自康乐以来2,未复有能与其奇者3

注释:

1 欲界:佛家所谓三界之一,即有七情六欲的众生所居住的世界,指人间。

2 康乐:谢灵运封康乐公,后世称之为谢康乐。

3 与其奇:赞美其奇特。



与陈伯之书


丘迟


丘迟,字希范,南朝梁文学家。八岁便能属文。初仕齐,后入梁,以文才见重于梁武帝,官至永嘉太守、司空从事中郎。


本文是一篇脍炙人口的招降文字,也是丘迟的代表作。陈伯之,梁时为江州刺史,后起兵反梁,兵败后投降北魏。临川王萧宏率兵北伐,与陈伯之对垒,萧宏命记室丘迟以个人名义向陈伯之写信劝降。信中成功地运用了对比手法。于叙事之中寄寓褒贬之情,蕴涵劝降之意,讲明形势,晓以利害;特别注重在“情”字上做文章,让对方感到处处在为他着想。文章内容充实,说理透彻,感情真挚,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1,遭逢明主2,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3,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耶?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蹶,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论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非假仆一二谈也。朱鲔喋血于友于4,张绣剚刃于爱子5,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途知反,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6。将军松柏不剪7,亲戚安居;高台未倾8,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9,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10,传之子孙。将军独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11;姚泓之盛,面缚西都12。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13,无取杂种14。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15。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16,部落携离,酋豪猜贰17,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18。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
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19,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20,吴子之泣西河21,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22,楛矢东来23,夜郎、滇池解辫请职24,朝鲜、昌海蹶角受化25;唯北狄野心26,倔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27,明德茂亲28,总兹戎重29,吊民洛汭,伐罪秦中30,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31,君其详之。

丘迟顿首。

注释:

1 因机变化:顺应时机而变化。指陈伯之当初背齐归梁。

2 明主:指梁武帝萧衍。

3 旄: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指旄节,一种符节。陈伯之曾经任江州刺史。故称拥旄。万里:李善注引荀悦《汉纪》:“今之州牧,号为万里。”

4 朱鲔(w0i):王莽末年绿林军将领,参与杀光武帝刘秀兄长,后投降,刘秀赦免他。友于:兄弟。

5 张绣:汉末建安中,张绣投降曹操后复反,杀曹操长子曹昂,后再降曹操,曹操待之如旧。剚刃:插刀,指杀死曹昂。

6 吞舟是漏:桓宽《盐铁论·刑德》:“明王茂其德教而缓其刑罚也,网漏吞舟之鱼。”意谓法网宽松。

7 松柏:代指坟墓,坟墓周围多植松柏。

8 高台:指住宅房屋。

9 佩紫怀黄:指做高官,佩戴紫绶,怀有黄金印。

10 刑马:古代诸侯结盟,杀白马,饮血为誓。此句说梁有誓约,功臣名将的爵位可以传之子孙。

11 慕容超:南燕君主,失败被杀。

12 姚泓:后秦君主,失败被缚。

13 姬汉旧邦:周朝汉朝原有的领土。

14 杂种:华夏民族以外其他民族。

15 燋烂:焦头烂额,指失败。

16 伪孽:指北魏宣武帝。夷戮:屠杀。

17 携离:四分五裂。酋豪:部落首领。猜贰:相互猜疑而各怀二心。

18 系颈蛮邸:谓外族首领将要投降。藁街:汉朝长安城中街名,少数民族政权在长安馆驿所在。

19 抚弦登陴:抚摸弓弦而登上城墙。陴:城上女墙。

20 廉公:指战国赵国名将廉颇,晚年还想回赵国统领军队。

21 吴子:指战国时名将吴起,曾治西河,后被谗毁离开。吴起哭泣不被信任,魏国将要削弱。

22 白环西献:传说舜时西王母献白环及佩。

23 楛矢东来:《孔子家语》载,周武王灭商后,北方肃慎来献楛矢。楛矢:一种箭。

24 夜郎:古国名,在今贵州桐梓东。滇池:古国名,在今云南昆明南。解辫:解开辫子换上汉服,表示归化。

25 昌海:古国名,在今新疆罗布泊附近。蹶角:谓以额角触地归附。

26 北狄:北方少数民族统称。此处指北魏政权。

27 中军:指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

28 明德:道德清明。茂亲:重视亲情。

29 总兹戎重:统领这支重兵。

30 吊民:慰问百姓。洛汭:洛水入黄河处,指河南洛阳以及巩义一带。伐罪:讨伐有罪者。秦中:关中。

31 聊布往怀:姑且陈述我们以往的情怀。



与宋元思书


吴均


吴均,字叔庠,南朝梁文学家。工诗文,兼擅史学。《梁书》本传称:“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效之,号为‘吴均体’。”曾为郡主簿、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被免职。后又奉诏著《通史》,未竟而卒。


在这篇信札体的山水小品里,作者生动地描绘了富春江上的景色。着墨无多,而景观历历如绘,宛如身临其境,读后顿觉心旷神怡。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1,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2,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流甚箭,猛浪若奔3。夹岸高山,皆生寒树4,负势竞上,互相轩邈5,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6,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注释:

1 富阳:今浙江富阳,临富春江。桐庐:也临富春江。

2 缥碧:青苍色。

3 奔:奔跑的马。两句谓急流快过飞箭,猛浪势如奔马。

4 寒树:耐寒常绿之树。

5 轩邈:犹言轩轾,相互争高下。

6 鸢飞戾天:鹞鹰高飞到天空。鸢:鹞鹰。戾:到、至。



江 水


郦道元


郦道元,字善长,北朝著名学者。遍览奇书,历游山水,撰有《水经注》,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曾任荆州刺史、鲁阳太守、河南尹等职,为官清峻,不避权贵,后被政敌谋杀。


本文摘录自《水经注》。文中不仅细致地描述了奇突万态的险滩、江水,而且状写了三峡两岸不同季节的壮丽景观。用词讲究,语言清丽,洵为山水游记中的妙品。


江水又东,迳巫峡1,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

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2,晋太元二年又
3。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4,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崖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5。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6,偕岭衡、疑7。其翼附群山,并概青云8,更就霄汉,辨其优劣耳。西,即巫山者也。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
名也。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9,不见曦月10。至于夏水襄陵11,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12,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13,不以疾也14。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15,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16,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17,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18!”

注释:

1 迳:同经。

2 “此山”句:《后汉书·五行志》载:“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夏,闰四月,戊辰,南郡秭归山,高四百丈,崩,填壑,杀百余人。”

3 晋太元二年:377年。

4 箪(d`n):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

5 竦桀:高耸杰出。

6 抗峰岷、峨:大巫山可以和岷山、峨眉山争高低。

7 偕岭衡、疑:可以和衡山、九嶷山相比。

8 翼附:两侧其他相连的群山。概:平。

9 自非:如果不是。亭午:正午。夜分:半夜。

10 曦(x~)月:日月。曦:日光。

11 襄:上涨,升到⋯⋯之上。陵:大土山。

12 白帝:城名,在今重庆奉节。江陵:在今湖北。

13 奔:飞奔的骏马。御风:驾驭长风。

14 不以:不如。疾:快,迅速。

15 清荣峻茂:水清山峻,草木茂盛。

16 霜旦:秋天有霜的早晨。

17 高猿:在高山上的猿猴。属(zh^)引:连绵不绝,连续不断。凄异:异常凄凉。

18 巴东:今重庆东部的奉节、巫山等地,古代属巴东郡。



哀江南赋序


庾信


庾信,字子山,南北朝辞赋的集大成者。早有文名,十五岁即做梁昭明太子的侍从官,后为东宫讲读学士。中年奉命出使西魏,被留在长安,历仕西魏、北周。家国之思、屈仕之愧、羁旅之悲,使他的诗文变得悲凉、沉郁、萧瑟,一改过去宫体诗、骈体文的浮华艳冶风格,从而奠定了他在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


庾信在仕周晚年,追怀往昔,写成有名的《哀江南赋》,本文为赋序。序中叙述了个人的经历,点出作赋的立意,披露梁之败亡与自己羁身异国的痛苦心情。此时他已消除顾忌,得以纵笔直书,于是,以雄健清新的文笔,把“危苦之辞”抒发得淋漓尽致。


粤以戊辰之年1,建亥之月2,大盗移国3,金陵瓦解4。余乃窜身荒谷5,公私涂炭6。华阳奔命7,有去无归8,中兴道销9,穷于甲戌10,三日哭于都
11,三年囚于别馆12。天道周星13,物极不反14。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
15;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16。昔桓君山之志事17,杜元凯之平生18,并有著书,咸能自叙19。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20;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21。信年始二毛22,即逢丧乱,藐是流离23,至于暮齿24。燕歌远别25,悲不自胜;楚老相逢26,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27,忽践秦庭28;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29。下亭漂泊30,高桥羁旅31;楚歌非取乐之方32,鲁酒无忘忧之用33。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34;壮士不还,寒风萧
35。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36;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37。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38;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39。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40;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41。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42;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43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44;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45;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46;芟夷斩伐47,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48。头会箕敛者49,合从缔交50;锄耰棘矜者51,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52,终于三百年乎53?是知并吞六合54,不免轵道之灾55;混一车书56,无救平阳之祸57。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58,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59;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60

注释:

1 粤:发语词。戊辰之年:梁武帝太清二年(548)。

2 建亥之月:农历十月。

3 大盗移国:指侯景在太清二年八月间起兵叛梁,十月即攻陷梁国首都金陵。

4 金陵瓦解:国都金陵沦陷。金陵,即今江苏南京。

5 余:庾信自称。窜身:逃跑藏匿。荒谷:荒野的山谷。一说是楚地名。庾信当时冒险逃跑到江陵(今湖北江陵)。

6 公私:公家和私家。涂炭:陷在泥土和炭火之中,比喻遭遇磨难。

7 华阳:指江陵,因其在华山之阳,梁元帝平定侯景之乱,即位后,定都江陵。承圣三年(554),派庾信出使西魏。奔命:言从华阳江陵奉命出使奔走至西魏首都长安。

8 有去无归:庾信到长安后被扣留,再也没有回到南方。

9 中兴道销:梁元帝讨平侯景,开启中兴之业,但江陵又被西魏攻陷,中兴之路就此消亡。

10 甲戌:即承圣三年。这一年,西魏军队攻陷江陵,梁元帝被杀。

11 都亭:都城中之亭。三国蜀亡时,蜀将罗宪守永安城,听到后主刘禅投降消息,率领部下在都亭哭了三天。

12 别馆:使馆之外的馆舍。庾信以使者身份被扣押,居住在别处。

13 天道周星:天道周而复始,有循环。

14 物极不反:但梁王朝则一去不复返了。故如此说。

15 傅燮:后汉末年人,为汉阳太守。城被叛军围攻,他儿子劝他弃城归乡。他不肯而守城战死。庾信感觉自己和傅燮遭遇相似,无处可以逃生。见《后汉书·傅燮传》。

16 袁安:后汉人,官司徒。和帝时,外戚专横,皇帝幼弱,每次和公卿谈论天下大事,袁安总是呜咽流涕。见《后汉书·袁安传》。

17 桓君山:即桓谭,后汉时人,著书二十九篇,名《新论》。

18 杜元凯:即杜预,晋代人,著有《春秋经传集解》。

19 自叙:古人自序内容,常表述自己身世和写作意图。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自序说:“少而好学,在官则观于吏治,在家则滋味典籍。”

20 潘岳:晋代诗人,长于悼亡,曾作《家风诗》。

21 陆机:晋代诗人,祖父陆逊、父亲陆抗均东吴名将重臣,世有功勋。陆机《文赋》有“咏世德之骏烈”之句,并作有《祖德》、《述先》二赋。

22 二毛:头发有黑白二色。侯景之乱时庾信三十六岁,使魏时四十二岁。

23 藐:远。

24 暮齿:晚年。庾信作此赋时已是晚年。

25 燕歌远别:庾信同时人王褒曾作《燕歌行》,梁元帝和文士们皆作歌和之,庾信集中也有和作。大都写别离之情,哀婉凄切。

26 楚老:西汉末,楚地人龚胜以名节著称,王莽遣使征召他,他不愿事二姓,不食而死。见《汉书·龚胜传》。

27 畏南山之雨:《列女传》:“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故藏而远害。”庾信当初本来想隐藏远害,忽奉命出使。

28 忽践秦庭:《史记·楚世家》载,楚昭王时,楚都被吴国攻陷,申包胥至秦庭痛哭,终于搬来救兵恢复楚国。这句说自己到西魏求救,本图保梁国。

29 “让东海”两句:反用伯夷、叔齐之典。伯夷、叔齐本孤竹国之公子,二人坚决让国,离国出走,投奔西岐,正逢武王伐纣。二人叩马而谏,不从。后来周朝建立,二人义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这里是说自己则不如夷齐之义气,而出任敌国之官职。

30 下亭:后汉孔嵩被征召至京师,路宿下亭,马被盗。见《后汉书·范式传》。这句说自己旅途漂泊的遭遇。

31 高桥:在江苏苏州阊门内。汉皋伯通住在桥边,梁鸿曾经在他家做佣工。本句以梁鸿自比,写自己寄居他乡的生活。

32 楚歌:刘邦欲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为太子,不成。戚夫人涕泣,刘邦安慰她说:“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见《汉书·高帝纪》。

33 鲁酒:薄酒。相传楚王会诸侯,鲁国所献的酒味薄。

34 “将军”两句:东汉冯异,每当诸将争论功劳时,他都独自依靠在大树下,军中号称大树将军。

35 “壮士”两句:《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赴秦刺秦王,燕太子丹送他过易水,荆轲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36 荆璧睨柱:用蔺相如典故。蔺相如出使秦国,以大无畏精神和高度智慧完璧归赵,没有被秦国欺骗。此处庾信说自己出使西魏则被欺。

37 “载书”两句:用战国时期毛遂自荐随平原君使楚而和楚国结盟成功的典故,说自己出使魏国,未能结盟,反而使国家遭到对方攻打而灭亡。

38 “钟仪”两句:春秋时期楚国人钟仪,被晋国囚禁在军府中,晋侯见了,问道:“南冠而系者谁也?”使他弹琴,演奏的是楚国曲调。晋国君臣很尊敬他,礼貌地送他回国。

39 “季孙”两句:季孙即鲁国季孙意如,季平子。随昭公参加平丘之盟,邾、莒等国告发鲁国侵伐其地。晋侯便不允许鲁国参与结盟,并扣留季孙意如,留在西河。西河,今陕西东境。行人,掌朝觐聘问之官。

40 “申包胥”两句:《左传》定公四年,申包胥到秦国祈求救兵,依庭墙日夜哭泣,七天不进水浆。秦王为赋《无衣》之诗,暗示愿意出兵相救,申包胥乃九顿首而坐。

41 “蔡威公”两句:春秋时期,蔡威公知道自己国家将亡,闭门而泣,三日三夜,泪尽继之以血。见刘向《说苑》。

42 “钓台”两句:钓台在武昌(今湖北武汉),三国时孙权曾经在此饮酒大欢。晋陶侃镇武昌,令诸营种柳树。此处代指江南。庾信是说自己在北国无法望到江南的故国家乡。

43 “华亭”两句:华亭,在今上海松江。吴国亡后,陆机兄弟隐居在此。后来到洛阳入仕,动乱中被杀,临刑前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此处说自己在北方,听不到华亭鹤唳。

44 “孙策”两句:孙策凭借很少的军队,便开创了三分天下的基业。旅:古代五百人为一旅。

45 “项籍”两句:项籍即项羽,率领八千子弟兵渡江,后为西楚霸王。

46 卷甲:指逃跑。说梁国军队,不堪一战。

47 芟(sh`n):铲除。夷:削平。

48 亭壁:指军营壁垒。但也不起作用。

49 头会箕敛:按照人头数出粮谷而用簸箕来收取。意谓赋税繁重。

50 合从:起事者相互联合。

51 锄耰(y4u):锄头和碎土农具。棘矜:棍棒。

52 江表:江南。王气:帝王之气运。

53 三百年:从孙权建立东吴政权,历经东晋、宋、齐、梁,大约三百年。

54 六合:东西南北四方加天地为六合。

55 轵(zh@)道:在今陕西咸阳西北。这句说汉高祖入关,秦子婴投降于轵道旁。

56 混一车书:秦统一天下,车同轨,书同文。此处指晋朝统一天下。

57 平阳:晋怀帝和晋愍帝都在平阳被杀。

58 飙(bi`o):暴风,即台风。

59 陆士衡:陆机,当年他听说左思准备创作《三都赋》,拊掌大笑。及赋出,陆机也极其敬佩。

60 张平子:后汉张衡,他看到班固的《两都赋》,薄而陋之,因另作《二京赋》。



谏太宗十思疏


魏徵


魏徵,字玄成,唐代杰出的文学家、政治家、史学家。早岁孤贫,但酷嗜读书,不理家业。曾任谏议大夫,有胆识,敢直谏,史称“诤臣”。为文崇尚质朴纯正,词旨剀切,气势雄峻。


本文选自《旧唐书》本传。太宗李世民为一代英主,但在唐王朝政权底定之后,出现了“太平盛世”,颂声盈耳,生活遂逐渐奢靡。就此,魏徵上书劝诫,提出要“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文章议论剀切,说理透彻,言辞婉转,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1,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2。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3。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4。虽董之以严刑5,振之以威怒6,终苟免而不怀仁7,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诚能见可欲8,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9,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10,则思三驱以为
11;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德12。简能而任之13,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14。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注释:

1 承天景命:承受上天重大的任命。

2 克:能够。盖:大约。

3 傲物:轻视他人。

4 骨肉:亲人。行路:路人。

5 董:监督。之:百姓。

6 振:震慑。威怒:声威。

7 苟免:假如免于严刑。

8 欲:自己嗜好的东西。

9 作:建造。

10 盘游:这里指狩猎。

11 三驱:打猎时,合三面,放开一面,让猎物逃走。意思是不要赶尽杀绝。度:限度。

12 宏:扩大。兹:这些。九德:《尚书·皋陶谟》:“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13 简:选拔。任:任用。

14 垂:垂衣。拱:敛手。



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王勃


王勃,字子安,唐代著名诗人、作家。年少便博学多才,不到二十岁即应举及第。沛王闻其才名,召为修撰。因戏作《檄英王斗鸡文》,被高宗怒逐出府。后来由于擅杀官奴,按律当诛,遇赦免死。渡海省亲,于南海溺水而亡。

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为文力矫六朝以来的浮艳文风,扩大了题材范围,显示出刚健清新的风格。有《王子安集》。


洪府,即江西南昌。王勃赴交趾省父,路过洪府,参加了由都督阎公在滕王阁举行的宴会,登楼赋诗,并作此序。称颂了滕王阁的壮观,描绘了这次宴饮游娱的盛况,即景生情,倾吐了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及怀才不遇的衷肠。写作技巧高超,文辞丰赡华美,博得时人与后人的交口称赞。


南昌故郡1,洪都新府2。星分翼轸3,地接衡庐4。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5;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
6。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7,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8;宇文新州之懿范9,襜帷暂驻10。十旬休假11,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12,王将军之武
13。家君作宰,路出名区14;童子何知15,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于上路16,访风景于崇阿17。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18。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19,俯雕甍20,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21。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22;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23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24,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25
气凌彭泽之樽26;邺水朱华27,光照临川之笔28。四美具29,二难并30。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
31,奉宣室以何年32

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33,李广难封34。屈贾谊于长沙35,非无圣主36;窜梁鸿于海曲37,岂乏明时38。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39,处涸辙以犹欢40。北海虽赊41,扶摇可接42;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43;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44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45;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46。舍簪笏于百龄47,奉晨昏于万里48。非谢家之宝树49,接孟氏之芳邻50。他日趋庭,叨陪鲤对51;今晨捧袂,喜托龙门52。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53;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54?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55,梓泽丘墟56。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
云尔57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注释:

1 南昌:汉豫章郡县名,又是郡治所在地,所以称“故郡”。

2 洪都:唐代把豫章郡改为洪州,在洪州设都督府,所以叫“新府”。

3 分:分界。翼、轸:均为二十八星宿之一。意思是星空的分界与翼、轸两颗星宿相邻。

4 衡:衡山,这里代指衡州。庐:庐山,这里代指江州。意思是州境与衡、江两州相接。

5 物华天宝:人间物产的精华,化为天上的宝气。斗、牛:均为二十八星宿之一。事见《晋书·张华传》:晋武帝时,牛、斗之间常有紫气照射。张华命人寻找,在丰城牢狱的地下掘出龙泉、太阿二剑,后宝剑入水化为双龙。墟:星座所在之处。

6 徐孺:名穉,东汉豫章南昌人,当时的隐士。陈蕃:东汉豫章太守,当时的名士。下⋯⋯之榻:留宿。事见《后汉书·徐穉传》:东汉名士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只有徐穉来访时,才设一睡榻,徐穉去后又悬置起来。

7 台隍:指城池。枕:占据。夷:荆楚一带。夏:中原地区。

8 棨戟:外有赤黑色缯作套的木戟,这里指仪仗。遥临:远道来这里做官。

9 宇文新州:复姓宇文的新州刺史。懿范:美好的风范。

10 襜帷:车上的帷幕,这里指刺史的车马。

11 十旬:唐制,十日为一旬,遇旬则官员修沐,称为“旬休”。假:空闲。滕王阁宴会,正值官员们例假休息的空闲日子。

12 紫电、青霜:都是古代著名的宝剑。

13 武库:引申为军士韬略。

14 出:经过。意思是父亲在南方当县令,因省亲而路过这个名胜之地。

15 童子:小孩,这里是王勃自指。

16 俨:驱使。骖:驾车的马。上路:高路。

17 崇阿:高峻的丘陵。

18 临:来到。帝子、仙人:都指滕王李元婴。长洲:江边沙洲。旧馆:指滕王阁。

19 披:打开。闼:门。

20 甍:屋脊。

21 青雀、黄龙:形状像青雀、黄龙的船。轴:船后持舵的地方。

22 响:声音。穷:直达。彭蠡:即今天的鄱阳湖。

23 断:止。衡阳:今属湖南境内,境内有回雁峰。相传大雁飞到回雁峰就不再向南飞。浦:水滨。

24 爽籁:参差不齐的排箫。

25 睢园:汉梁孝王聚集文士饮酒赋诗的地方,在睢阳(今河南商丘)。

26 彭泽:指晋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世称“陶彭泽”。樽:酒杯。这两句的意思是就像聚会在绿竹丛生的睢园里,饮酒的豪气简直超过了当年的陶渊明。

27 邺水:在邺下(今河北临漳),是曹魏政权兴起的地方。朱华:荷花。曹植《公宴诗》:“朱华冒
绿池。”

28 临川:在今江西抚州。这里代指谢灵运,他曾任临川内史。这两句的意思是就像当年的曹植,在邺都写出《公宴诗》,文采简直可与谢灵运媲美。

29 四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30 二难:贤主、嘉宾难以兼得。

31 帝阍:天帝的守门人,这里指宫门。

32 宣室:这里代指国君。汉未央宫正殿,是皇帝召见大臣议事之处。

33 冯唐易老:冯唐是汉文帝时以孝著名的官员,景帝时免官,武帝求贤士,有人推荐冯唐,但已经九十多岁了,不能再做官。这里用冯唐的遭遇自叹唯恐老之将至,仍不能为官。

34 李广难封:李广是汉武帝时的名将,多次与匈奴作战,军功显著,始终没有封爵。这里用李广的遭遇自叹功业难成,地位卑下。

35 屈贾谊于长沙:贾谊在汉文帝时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36 圣主:汉文帝。

37 窜梁鸿于海曲:东汉梁鸿因得罪汉章帝避居齐鲁、吴中。海曲:靠近海的地方。

38 明时:指汉章帝时代。

39 贪泉:在广州附近石门。传说喝贪泉的水,就会贪得无厌。

40 涸辙:比喻困境。

41 赊:遥远。

42 扶摇:旋风。

43 孟尝:东汉会稽上虞人,曾任合浦太守,以廉洁奉公著称,后因病隐居。这句的意思是自己像孟尝一样,空有报国之心,却终不被任用。

44 阮籍:晋代名士,经常独自驾车出行,走到没有道路的地方就大哭而返。这句的意思是自己可以像阮籍一样狂放不守礼法,却不能效仿他那样穷途哭返。

45 终军:西汉人,二十多岁时出使南越,“请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请缨:自请从军杀敌为“请缨”。弱冠:古人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等:相仿。这句的意思是与终军年纪相仿,却报国无门。

46 投笔:东汉班超曾投笔从戎,通西域有功。宗悫:南朝宋南阳人,年少时曾向叔父自述志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这句的意思是爱慕宗悫有远大的抱负,自己也有从军之志。

47 簪笏:冠簪、手板,都是官吏上朝的用物,这里代指官职。百龄:一生。这里的意思是宁愿舍去一生的功名富贵。

48 奉:侍奉。晨昏:父母。

49 谢家之宝树:谢安问子侄辈,为什么人们希望小孩成才?谢玄回答说:“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这里用宝树比喻好子弟,意思是自己不是有出息之辈。

50 孟氏:孟子。传说孟母为了教育孟子三次搬家。芳邻:好邻居。这句的意思是能与参加宴会的嘉宾交结。

51 他日:来日。趋庭:到父亲面前。叨:有愧于。鲤:孔鲤,孔子的儿子。孔鲤曾在庭前受教于父亲。这句的意思是过些时候将要到父亲那里接受教诲。

52 捧袂:举起双袖作揖,表示恭敬。龙门:东汉李膺是名士,当时的人有被他认为是朋友的,被称为登龙门。托:登。意思是这次能在宴会上拜见阎公,就像登龙门一样令人高兴。

53 杨意:汉武帝时狗监杨得意,曾推荐司马相如作赋。凌云:司马相如曾作《大人赋》,《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这句的意思是没有遇到能够推荐自己的人,只能抚凌云之赋空叹息。

54 钟期:钟子期,伯牙鼓琴时的知音。流水:《列子·汤问》记载:“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这句的意思是既遇知音,在宴会上赋诗作文,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55 兰亭:在今浙江绍兴附近。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节,王羲之与群贤宴集于此,行修禊之礼。已矣:过去。这句的意思是兰亭宴集的盛况已成陈迹。

56 梓泽:晋石崇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西北。丘墟:空虚荒芜之地。这句的意思是繁华的金谷园也变为一片丘墟。

57 潘江:潘指潘岳。陆海:陆指陆机。钟嵘《诗品》用“陆才如海,潘才如江”评价陆机和潘岳的文才。这里用来形容众多嘉宾的文才。云尔:语气助词,用在句尾表示全文的结束。



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骆宾王


骆宾王,唐代著名诗人。少显才名,有“神童”之誉。做过朝官,因事被贬为临海县丞。武则天称制,柳州司马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声讨,属下掌文书职的骆宾王为他书写了檄文。兵败后,下落不明。有《骆临
海集》。


檄文从维护李唐王朝正统的立场出发,以忠义名节为立论根据,气势充沛,先声夺人,感情浓烈,节调铿锵,辞采飞扬,鼓动性强。词语渲染、夸张,有的未尽合历史真相,但也确实揭露了武氏阴谋弄权的实质。不失为一篇出色的骈体文。


伪临朝武氏者1,人非温顺,地实寒微2,昔充太宗下陈3,尝以更衣入侍4。洎乎晚节,秽乱春宫5。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6。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7。践元后于翚翟8,陷吾君于聚麀9。加以虺蜴为心10,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11。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12;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呜呼,霍子孟之不作13,朱虚侯之已亡14。燕啄皇孙15,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16,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17。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18,良有以也;桓君山之流涕19,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

南连百越20,北尽三河21,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22,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23,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家传汉爵24,或地协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掊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25?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移檄州郡,咸使知闻。

注释:

1 伪:非法政权。临朝武氏:即武则天。

2 地实寒微:门第出身实在寒酸微贱。地:通第。

3 下陈:地位卑下的姬妾。

4 更衣入侍:受过唐太宗宠幸的委婉说法。

5 洎:及、到。晚节:此处指后来。春宫:东宫,指太子。

6 嬖:宠爱。

7 掩袖工谗:用战国楚国郑袖之典故。魏王赠送楚怀王一美人,怀王宠妃郑袖故意和魏美人接近,告诉她再见楚王时用袖子掩一点鼻子,因楚王不喜欢她的鼻子。魏美人见楚王则掩袖。怀王惑,郑袖说,美人厌恶你腋臭之味。怀王怒而割去魏美人鼻子。此句说武则天之心计和郑袖相似。

8 元后:皇后。翚翟:有美丽羽毛的野鸡,是皇后礼服的装饰。

9 聚麀:指父子与同一女人发生性关系,属于乱伦。

10 虺蜴:毒蛇和蜥蜴。

11 神器:指皇帝之位。

12 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武则天废弃中宗李显为庐陵王,立睿宗李旦为帝,但实际把他监视起来,如同软禁。

13 霍子孟:西汉名臣霍光字子孟,他是汉武帝托孤重臣,昭帝死后,所立之昌邑王无道不守礼法,霍光果断废掉他,安定了汉朝天下。

14 朱虚侯:即刘章,在周勃平定诸吕中立场坚定,有功劳。

15 燕啄皇孙:指汉成帝时宠爱赵飞燕和她妹妹赵合德,二人无子,害死许多皇子,使成帝无嗣。

16 龙漦帝后:传说夏朝将衰时,有二龙落于朝廷,自称是褒地二君。夏帝留下二龙的涎沫,收藏到木盒中。后出来变成黑鼋,一宫女遇到而怀孕生褒姒。褒姒迷周幽王祸乱天下,周幽王被杀。

17 皇唐旧臣:徐敬业是唐代开国名臣徐茂公之后。冢子:长子。

18 宋微子:殷商大臣,对于纣王之昏庸残暴非常不满,谏而不听,悲伤而离开。

19 桓君山:桓谭字君山,东汉光武帝时上疏陈论时政,反对图谶而被贬谪,郁郁而终。

20 百越:泛指今南方沿海地区。

21 三河:河东、河内、河南,即今山西、河北、河南等地,泛指中原。

22 海陵:即今江苏扬州。红粟:指陈粮。

23 班声:班师之声。

24 公等:泛指中央以及地方上的文武官员。

25 一掊之土:指唐高宗刚死不久。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王维


王维,字摩诘,唐代杰出诗人。二十一岁中进士,官至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后在终南山及蓝田辋川别墅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晚年笃信佛教,以禅诵为事。

他的诗歌创作成就很高,兼擅绘画、书法、音乐。作品被誉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作者在这封邀约友人裴迪同游的短信中,描绘了所居“辋川别业”周围的山川景物。月色波光、寒林灯火、春山青皋、白鸥朝雊,无不充满诗情画意。语言简约,文笔淡雅,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1。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2,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3,与山僧饭讫而去。

北涉玄灞4,清月映郭5。夜登华子冈6,辋水沦涟7,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当待春中8,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9,白鸥矫翼10,露湿青皋,麦陇朝雊11,斯之不远,傥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

无忽!因驮黄檗人往12,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注释:

1 山:指辋川别业所在之终南山。这一时期,裴迪和王维均在辋川隐居。殊:很,特别。过:访,到。

2 猥:猥琐,鄙贱之人,自谦辞。

3 憩:临时休息。感配寺:疑当是化感寺,在蓝田。化、配草书形近,恐是讹误颠倒所致。

4 玄灞:深青色的灞水,为月光下所见之景。灞水源出蓝田县东的山谷中,北入渭水。

5 郭:外城。这里当指王维所居孟城坳的古城。

6 华子冈:在辋川内,是王维《辋川集》所写二十景之一。

7 辋水:即辋谷水。《长安志》卷一六:“辋谷在蓝田县南二十里。”“辋谷水出南山辋谷,北流入灞水。”沦涟:即涟漪,水之波纹。

8 春中:春天中间,指仲春二月。

9 鲦:一种小白鱼,俗称白鲦,生活在淡水中,分布很广。

10 矫翼:展翅。矫:举。

11 麦陇:麦田。陇:田埂。朝雊:早晨野鸡鸣叫。《诗经·小雅·小弁》:“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12 驮黄檗人:驮着黄檗到城里卖。黄檗:俗作黄柏,落叶乔木,树皮可入药。



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


李白


李白,字太白,唐代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性倜傥不羁,喜遨游名山大川。曾被召至长安,供奉翰林,不容于权贵,弃官而去。安史之乱爆发,因参加永王幕府系狱,流放夜郎,途中遇赦;最后客死于当涂。有《李太白集》。


这是一篇优秀的抒情短文。作者以清新隽雅的诗性语言描述了他与诸弟春夜聚会于桃李芳园饮酒赋诗的情景。文章层次分明,句无虚设。一入手,作者就纵览宇宙,俯仰古今,抒写怀抱;然后,次第点出会芳园、赏美景、叙天伦、伸雅怀、乐觞咏的设宴本衷。在神采飞扬、兴高采烈的气氛中,作者不忘美诸弟之才,惭自家之拙,显现出豁达、谦抑的风致。精读全文,仿佛走进古人诗酒风流的聚会场所,饱享高雅的精神盛宴,感受潇洒出尘的幽怀逸趣,获得一种美的享受;进而领略作者对生命、生活、友情、自然的珍爱,体会其乐观开朗的生活态度;欣赏并学习那种以简驭繁、挥洒自如的高超的写作手法。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1;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2,良有以也。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3,大块假我以文章4。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5,皆为惠连6;吾人咏歌,独惭康乐7。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8

注释:

1 逆旅:旅店,客栈。

2 秉烛夜游:手持火把或蜡烛在夜晚游览玩耍。《古诗十九首》其十五:“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要及时享乐之意。

3 烟景:烟花般的美景。

4 大块:大地,大自然。假:借,助。

5 群季:诸位弟弟。古代称呼兄弟往往用伯、仲、叔、季。季为最小,代指弟弟。

6 惠连:谢惠连,少年聪颖,是谢灵运族弟,深为谢灵运喜欢。

7 康乐:南朝刘宋时山水诗人谢灵运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

8 金谷酒数:金谷,指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西北,晋大富豪石崇建筑,他常在这里宴饮宾客,招待名士。其《金谷诗序》:“遂各赋诗,以序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后泛指酒宴上罚酒三杯的常例。



与韩荆州书


李白


作者在这封写给时任荆州长史的韩朝宗的求荐信中,表达了积极用世的思想和士为知己者用的决心。自述处,词调雄豪、超逸,不失本色—本是干谒之作,却丝毫不现寒酸求乞的卑词媚态,而是充满了对自己才能的自信。旁征博引,转折自如,骈散并用,婉转生姿,读来颇有气盛言宜之感。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1:“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2,躬吐握之事3,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所以龙盘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徧干诸侯4;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5。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人,许与气义6。此畴曩心迹7,安敢不尽于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8,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9,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10,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11,未下车,即辟荀慈明12,既下车,又辟孔文举13;山涛作冀州14,甄拔三十余人,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美15。而君侯亦荐一严协律16,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17、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傥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18,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19,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20,长价于薛卞之门21。幸惟下流22,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

注释:

1 谈士:游谈之士。

2 周公:即姬旦,西周初年政治家,文王之子,武王之弟。

3 躬吐握:亲身实践吐哺握发之事。周公礼贤下士,《韩诗外传》卷三记载:周公曾经“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

4 徧干:广泛干谒。徧:同遍。诸侯:指地方长官。

5 历抵:一一拜访。卿相:指朝廷官员。

6 许与:赞许。气义:气概和道义。

7 畴曩:往昔。心迹:心志与事迹。

8 制作:写作诗文。侔:等同。

9 笔参造化:指文笔精妙,符合自然与人性。造化:自然运行。

10 司命:星名,神话中主宰人命运之神,此处指品定文章的最高权威。

11 王子师:即王允,东汉太原祁(今山西)人,汉灵帝时任豫州刺史。

12 荀慈明:东汉人,名爽,字慈明,大儒,官至司空。

13 孔文举:名融,孔子后裔,汉末名士。后被曹操所杀。

14 山涛:字巨源,西晋名士。曾任冀州刺史,提拔三十多人,均是贤士。

15 美:赞美。

16 严协律:可能指严武。严武字季鹰,杜甫好友。《新唐书·韩朝宗传》:“朝宗喜识拔后进,尝荐严武,崔宗之于朝,当时士咸归重之。”

17 崔宗之:名成辅,袭封齐国公,曾任侍御史,与王维、李白、杜甫都有交往。

18 谟猷(y5u)筹画:出谋划策。

19 刍荛:割草打柴之人,李白自谦语。

20 青萍:宝剑名。结绿:宝玉名。

21 薛:薛烛,春秋时越国人,善于鉴定剑。卞:卞和,春秋时楚国人,善识玉。

22 下流:地位低下之人。司马迁《报任安书》:“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



吊古战场文


李华


李华,字遐叔。开元年间进士。少旷达,有文名。曾任监察御史,因弹劾奸人而遭排挤。后辞官隐居,率子弟务农事,晚年崇信佛法。文词工丽,有《李遐叔文集》。


本文是古今传诵的名篇。文章以凭吊古战场,亭长告余“尝覆三军”起兴,把秦汉以来直到近代的战争,描绘得愁云滚滚、惨雾重重,残酷不堪,旨在唤起各阶层人士的反战情绪。这在当时具有强烈的针对性。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1。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2。亭长告予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
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3。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4?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5,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6。野竖旌旗,川回组练7。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8,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9。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10,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11。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12,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13,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14

注释:

1 夐(xi7ng):空旷。

2 兽铤亡群:野兽惊慌奔跑,如同离开兽群。

3 暴露:指露宿野外。

4 腷臆(b# y#):郁闷的心情。

5 中州:中原地区。耗(d&):耗损败坏。

6 期门:军门、营门。

7 组练:本指战士所穿的两种铠甲,此处代指军队。

8 缯纩(z8ng ku3ng):指丝棉做成的军服,包括衣服和被服。缯:丝织品总称。纩:棉絮。

9 蹙:紧迫,指短兵相接。

10 牧:指赵国大将李牧。林胡:匈奴的一支。

11 财殚:财经枯竭。痡(f$):疲惫不堪。

12 猃狁(xi2n y^n):我国古代北方一少数民族。

13 提携捧负:指父母养育儿女之辛苦。提携:领着。捧:抱着。负:背着。一般解释为赡养父母,不确。

14 守在四夷:以四方的少数民族为边防守卫。意谓要推行王道,与周边少数民族友好相处。



枕中记


沈既济


沈既济,唐代中叶文学家。博通群籍,尤工史笔,经宰相举荐为左拾遗、史馆修撰,未几,被贬为处州司户参军。后复入朝,官终礼部员外郎。《全唐文》录其文六篇。


这一唐人传奇名篇,讲述一个读书士子慨叹自己枉生世上,未能立功扬名;道士让他枕上瓷枕入睡,结果几十年出将入相,建功立业,享尽富贵荣华,醒来却是一梦。由此,他对于世事人生有所开悟,“稽首再拜而去”。故事结构谨严,首尾照应,以黄粱下锅始,以黄粱未熟终,中间穿插高人点拨、痴人梦悟,一线贯穿,极富戏剧性、感染力。


开元七年1,道士有吕翁者,得神仙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舍,摄帽弛带,隐囊而坐,俄见旅中少年,乃卢生也。衣短褐,乘青驹,将适于田,亦止于邸中,与翁共席而坐,言笑殊畅。

久之,卢生顾其衣装敝亵,乃长叹息曰:“大丈夫生世不谐,困如是也!”翁曰:“观子形体,无苦无恙,谈谐方适,而叹其困者,何也?”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适之谓?”翁曰:“此不谓适,而何谓适?”答曰:“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吾尝志于学,富于游艺,自惟当年青紫可拾2。今已适壮,犹勤畎亩3,非困而何?”言讫,而目昏思寐。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

其枕青瓷,而窍其两端,生俯首就之,见其窍渐大,明朗。乃举身而入,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4,女容甚丽,生资愈厚。生大悦,由是衣装服驭,日益鲜盛。明年,举进士,登第释褐5,秘校6,应制7,转渭南尉8,俄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三载,出典同州,迁陕牧9,生性好土功,自陕西凿河八十里,以济不通,邦人利之,刻石纪德,移节汴州10,领河南道采访使,征为京兆尹。是岁,神武皇帝方事戎狄11,恢宏土宇,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12,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河湟震动。帝思将帅之才,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道节度。大破戎虏,斩首七千级,开地九百里,筑三大城以遮要害,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13。归朝册勋,恩礼极盛,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时望清重,群情翕习14。大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为端州刺史。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肖中令嵩15、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16,嘉谟密命17,一日三接,献替启沃18,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交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子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短褐、乘青驹,行邯郸道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州19

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子:曰俭、曰传、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俭进士登第,为考功员外,传为侍御史,位为太常丞,倜为万年尉,倚最贤,年二十八,为左襄,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两窜荒徼,再登台铉,出入中外,徊翔台阁,五十余年,崇盛赫奕20。性颇奢荡,甚好佚乐,后庭声色,皆第一绮丽,前后赐良田、甲第、佳人、名马,不可胜数。

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21,不许。病,中人候问22,相踵于道,名医上药,无不至焉。将殁,上疏曰:“臣本山东诸生,以田圃为娱。偶逢圣运,得列官叙。过蒙殊奖,特秩鸿私,出拥节旌,入升台辅,周旋中外,绵历岁时。有忝天恩,无裨圣化。负乘贻寇,履薄增忧,日惧一日,不知老至。今年逾八十,位极三事23,钟漏并歇,筋骸俱耄,弥留沈顿,待时益尽,顾无成效,上答休明,空负深恩,永辞圣代。无任感恋之至。谨奉表陈谢。”诏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辅,出拥藩翰,入赞雍熙。升平二
24,实卿所赖,比婴疾疹,日谓痊平。岂斯沈痼,良用悯恻。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针石,为予自爱,犹冀无妄,期于有瘳。”是夕,薨。

卢生欠伸而悟,见其身方偃于邸舍25,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类如故。生蹶然而兴26,曰:“岂其梦寐也?”翁谓生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注释:

1 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是盛唐时期。

2 惟:认为。青紫:官袍。唐代官服颜色不同,三品以上为紫袍,八九品为青袍。此处泛指入仕当官。

3 畎(qu2n)亩:田地。畎:垄台。

4 清河崔氏女:指五大姓之女。唐人门第观念很重,娶五大姓之女为妻是极其荣耀的。清河崔和博陵崔同为五大姓。

5 登第释褐:进士及第后入仕为官。

6 秘校:秘书省校书,为一般新进士所期望之官职。

7 应制:参加制科考试。

8 尉:县尉,主管治安缉盗之事。

9 牧:州郡级行政长官。

10 移节汴州:调任汴州刺史。节:符节,朝廷官员的印信。

11 神武皇帝:指唐玄宗。

12 会:适逢。吐蕃:当时藩国名。悉抹逻、烛龙莽布支:吐蕃将领名。瓜沙:地名,今甘肃兰州、玉门一带。

13 居延山:地名,在今甘肃境内。

14 翕(x~)习:一致和顺赞美。

15 肖⋯⋯嵩:当是萧嵩,玄宗开元年间名相。中令:中书省长官中书令之省称。

16 裴⋯⋯光庭:开元后期宰相。侍中:门下省长官。

17 嘉谟密命:好的谋划和秘密的圣旨。

18 献替启沃:为皇帝献计。《梁书·武帝纪下》:“献替可否,用相启沃。”

19 州:中国古代行政区划名。隋开皇十八年(598)置,治九德县(今越南义安省荣市)。

20 赫奕:光明盛大貌。

21 屡乞骸骨:请求致仕回家。

22 中人:内侍,即宦官。

23 三事:指进士及第、娶五大姓女为妻、修史。唐代士人以此三事为荣。

24 二纪:二十四年。一纪为十二地支一周期,即十二年。

25 偃:面朝上躺着,睡觉姿。

26 蹶然:受挫折的神态。兴:起来。



师 说


韩愈


韩愈,字退之,唐代著名文学家。幼年孤苦,勤奋自学。中进士后,任监察御史,曾上书谏阻宪宗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后因功擢升吏部侍郎。卒谥“文”,世称韩文公。

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明人推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在文学史上有深远的影响。散文创作说理透辟,词必己出,气势磅礴,纵横开阖,奇偶交错,巧譬善喻,形成了“闳其中而肆其外”的独特风格。前人赞其“真气足以动千载下之人”。


《师说》是一篇最有代表意义的短论。以抽象思维为主,论点鲜明,结构严谨,逻辑推理致密,层次清晰,正反对比,事实充分,反复论证,从后果、行为、心理等方面逐层深入分析,笔锋犀利,有很强的说服力。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2,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3、苌弘4、师襄5、老聃6。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注释:

1 传道:传播道义。受业:讲授学业。解惑:解释疑惑问题。

2 出人:超出于众人。

3 郯(t1n)子:春秋时期郯国国君,孔子曾经向他请教官制和名称来源。

4 苌弘:周敬王时大夫,孔子曾经向他请教音乐。

5 师襄:春秋时齐国乐师,孔子曾向他学习演奏《韶》乐。

6 老聃:即老子。孔子曾向他问礼。



送董邵南序


韩愈


这本是送行的文章,但送之正是为了留之,始言“必有合”,继言“恐未必合”,终言不必前往。百十余字,竟有无限开合,无尽波澜。微情妙旨,含蓄曲折,全寄于笔墨之外。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1,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2。吾知其必有合也3。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4,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5

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6?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7。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8,而观于其市9,复有昔时屠狗者乎10?为我谢曰11:“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

1 有司:指主管部门,即礼部。

2 郁郁:心情郁闷忧伤。适兹土:到这地方去。

3 有合:有遇合。

4 慕义强仁:追求羡慕仁义并努力推行。

5 矧(sh0n):何况。

6 “吾恶知”句:意谓又怎么知道那里现在的风气和古代没有差别呢?

7 卜:本义是占卜,此处引申为观察。

8 望诸君:即战国时名将乐毅,曾辅佐燕昭王大败齐国。

9 市:泛指市井之处。

10 屠狗者:荆轲之好友高渐离便是屠狗者。此处泛指豪侠之士而隐居于市井之中者。

11 谢:致意。



进学解


韩愈


本文是韩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是旧时知识分子怀才不遇、备受压抑的心态长期积淀的产物。文章假托训导学生敦品励学,并答复他们的质问。名曰“进学解”,实际上,意在指斥当政的宰辅贤愚不辨,大材小用,委婉地抒发自己的愤懑之情。

文章属于赋体,却能摆脱汉赋、骈文中常见的行文呆板、语句艰涩、辞藻堆砌等痼疾,而达致辞采丰富,音调铿锵,气势奔放,语言流畅,属于地道的散文。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1,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2。拔去凶邪,登崇畯良3。占小善者率以录4,名一艺者无不庸5。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6,攘斥佛老7。补苴罅漏8,张皇幽眇9。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10。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11。上规姚姒12,浑浑无涯;周诰、殷盘13,佶屈聱牙14;《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15,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16。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17,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18,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19,细木为桷20,欂栌侏儒21,椳闑扂楔22,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23,赤箭青芝24,牛溲马勃25,败鼓之皮26,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27,杂进巧拙28,纡余为妍,卓荦为杰29,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30,辙环天下,卒老于行31。荀卿守正,大论是弘32,逃谗于楚,废死兰陵33。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34,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35,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36,窥陈编以盗窃37。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38。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39,计班资之崇庳40,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41,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42,欲进其豨苓也43

注释:

1 国子先生:即国子博士。当时韩愈任国子博士。国子指当时监中的国子学。太学:这里代指国子监。

2 治具:指法令。毕张:全部得以实施。

3 登崇:提拔。畯良:贤才。

4 占:有。率:大都。录:录用。

5 名一艺:有一技之长而闻名。庸:通用,起用。

6 抵排:抵触排斥。异端:指不符合儒家思想的学说,这里主要指佛老。

7 攘斥:排斥。

8 补苴罅漏:弥补填充儒学的阙失和漏洞。苴:鞋里垫的草,这里引申增加补充。罅:裂缝,这里用如动词,堵塞填补裂缝。

9 张皇幽眇:谓发扬光大儒学中精深微妙的思想。张皇:张大。幽:深微。眇:微小。

10 旁搜:从各方面搜求圣人的思想。远绍:到遥远的古代去继承孔孟学说和道统。

11 “作为”两句:作为写作的文章来说,是从百家精华中提炼出来,谓兼收并蓄各种风格。其书:指韩愈写作之文章。

12 规:取法。姚姒:指《尚书》中的《虞书》和《夏书》。虞舜姓姚,夏禹姓姒。

13 周诰、殷盘:指《尚书》中的《商书》和《周书》。《周书》中有《大诰》、《康诰》、《召诰》等篇。《商书》中有《盘庚》篇。

14 佶屈聱牙:指文辞艰涩难读。佶屈:曲折。聱牙:读起来不顺口。

15 子云、相如:指扬雄和司马相如。扬雄字子云。

16 闳其中而肆其外:内容博大精深而又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思想意志。闳:博大。

17 跋前踬后:进退两难。跋:踩。踬:绊倒。踬:一作“疐”。《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载疐(跌倒)其尾。”

18 命与仇谋:命运好像和人有仇,故意作对。

19 杗:房屋大梁。

20 桷:方形的椽子。

21 欂栌: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侏儒:原是天生矮人之称,这里指短柱。

22 椳:门枢。闑:门中央所竖的短木。扂:门闩。楔:门两旁所立用来保护门的短木。

23 玉札:中药材,即地榆。丹砂:中药材,即朱砂。

24 赤箭:中药材,即天麻。青芝:中药材,即灵芝,据说产于泰山。古人认为以上四种中药材久服可以延年益寿。

25 牛溲:牛尿,治疗水肿、腹胀等。马勃:治疗恶疮。

26 败鼓之皮:破烂的鼓皮,治疗蛊毒。

27 登明选公:选拔人才要公平合理。

28 杂进巧拙:穿插着起用不同性格的人,使其各自得到重用。巧拙:指工巧和笨拙。

29 纡余:屈曲,指善于周旋,委婉周全。妍:美好。卓荦:特立出众。

30 孟轲好辩:孟子爱好辩论,当时百家争鸣,孟子到处宣扬孔子学说,经常和各种学说辩难。《孟子·滕文公下》:“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孔道以明:孔子的学说得到阐明,发扬光大。

31 辙环天下:孟子也和孔子一样,周游列国,宣讲儒家学说。辙:车辙,车行过后车轮留下的痕迹。卒老于行:最终死在旅途之中。卒:终。

32 荀卿守正:荀子曾经游学齐国稷下,三为祭酒,坚守儒学的正统地位。大论是弘:儒家思想得到发扬光大。大论:正大的言论,即指儒家思想。弘:发扬光大。

33 “逃谗”两句:为了逃避谗言而到楚国,受到春申君重用为兰陵县令。后来春申君被杀,荀子被废弃。著书终老。

34 不繇其统:不能遵从儒家的道统。繇:通由。

35 乘马从徒:出门骑马后面跟着随从。

36 踵:追随。促促:同娖娖,拘谨貌。

37 陈编:古籍。盗窃:抄袭。

38 “动而”两句:一有举动就会得到诽谤,但自己的名气也跟着大起来。

39 商:计较。财贿:财物,这里指俸禄。亡:通无。

40 计:计较。班资:位次、资历。崇庳:高低贵贱。

41 诘:责问。杙:小木桩。楹:房屋前面支撑房檐的大柱子,需要粗壮的好木料。

42 訾:诋毁。昌阳:菖蒲。据说久服可以轻身延年。

43 豨苓:又名猪苓、豕苓,中药材,没有延年的作用。



答李翊书


韩愈


这是一篇书信体的文学论说。文中借回答学生李翊的问询,集中谈了自己读书、创作的历程、体会、主张。这是了解韩愈文学思想、创作经验的一篇重要文献。

文章层层递进、步步深入,波澜起伏;语言流畅自然,含蓄婉转。清代文学家姚鼐评曰:“此书自道所得,字字从精心撰出,故自绝伦。”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书辞甚高1,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
2,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3,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4。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5?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6,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7;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8,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9!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10。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

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11。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12,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13。虽然,不可以不养也14,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15?虽然,待用于人者16,其肖于器邪17?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18。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19,志乎古必遗乎今20。吾诚乐而悲之21。亟称其人22,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

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注释:

1 书辞:信中言辞之气度。

2 “抑愈”句:意谓不过我也是望见孔子之门墙而没有进入其中的人,谓自己学问未升堂入室。自
谦语。

3 立言:中国古代讲三立,即立德、立功、立言。立言,当是李翊信中的话。

4 甚似而几:非常相似而且接近。

5 蕲:通祈,追求。

6 遂:成熟、丰满。

7 至犹未:是否是最高境界了。至:极点。

8 处若忘:待着的时候好像忘记了什么。

9 戛戛(ji1 ji1):非常吃力的样子。

10 非笑:非难嘲笑。

11 人之说者:时人喜欢的东西。当时流行骈文,韩愈提倡古文。

12 迎而距之:主动寻找自己文章中不符合儒道思想的成分而删除掉。距:通拒。

13 肆焉:放开思路去写。

14 养:养气,即孟子提倡的养气,培养儒家理想的道德情操。

15 奚取:有什么可取的。

16 待用于人:等待被他人所用。

17 肖于器:像器皿东西一样。

18 垂诸文:写成文章。为后世法:成为后世的法则。

19 希:同稀,稀少。

20 志乎古必遗乎今:有志于古代学问一定被当今社会所遗弃。

21 乐而悲:高兴而又悲哀。高兴必定有人志于古,悲哀现代社会不重视。

22 亟(j!)称其人:急切称赞这种人。



张中丞传后叙


韩愈


张中丞,即张巡。安史乱起,张巡与许远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与部将三十六人同时殉难。乱平以后,有些士大夫诽谤说,死守有罪。张巡友人李翰写了《张中丞传》给皇帝,非议得以平息。半个世纪后,韩愈写了后叙,为英雄人物谱写赞歌,对“不乐成人之美”的小人予以有力的驳斥。全文感情激荡,褒贬分明,气盛言宜,神气流注,章法浑成。人物传神写意,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1,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2,得李翰所为《张巡传》3。翰以文章自名4,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5,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6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7,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8,以为巡死而远就虏9,疑畏死而辞服于贼10。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11,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12。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13。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14,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
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15,弃城而逆遁16,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17。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18,屡道于两府间19,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20。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21,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22,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23。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24,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25,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26,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27,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28,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29,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30,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31,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32。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33。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注释:

1 元和:唐宪宗年号。二年是807年。

2 张籍: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韩愈好友。

3 李翰:字子羽,赵州赞皇(今河北元氏)人,官至翰林学士。曾撰《张巡传》。

4 自名:自负。自以为有名。

5 许远: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海宁)人。安史乱时任睢阳太守,后接纳张巡共同守城,城陷
被害。

6 雷万春:张巡部下勇将,事迹失载。

7 授之柄:把权力交给张巡。处其下:处在他的下位。

8 通知:通晓理解。

9 就虏:接受被俘虏,意谓当时未被杀。

10 辞服于贼:用言辞向敌人屈服了。

11 所爱:所爱之人。最后关头曾吃妇女和老弱充饥。张巡曾杀自己爱妾。

12 数日:计算日期。

13 所分:所把守的部分。诟:诽谤。

14 尤:责备、埋怨。

15 宁能:怎么能知道。卒不救:最后也不来救援。

16 逆遁:事先逃跑。

17 讲之精:研究思考得非常精细详尽。

18 汴徐:汴州幕府和徐州幕府。韩愈在贞元年间先后在汴州董晋幕府和徐州张建封幕府任职。

19 屡道于两府间:多次来往于两府之间。

20 双庙:又称“双忠祠”,纪念张巡和许远的庙。睢阳在开封和徐州中间,故韩愈来往可以经过。

21 老人:看庙老人。

22 南霁云:张巡手下大将。乞救:请求救兵。贺兰:贺兰进明,时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驻扎在临淮一带。

23 感激:感动激愤。

24 浮图:佛塔。

25 泗州:唐属河南道,治临淮(今江苏泗洪东南)。当时贺兰进明驻兵于此。

26 南八:南霁云排行八。

27 起事:指起兵抗击安史叛军。

28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

29 “以巡”句:因为张巡的原因当初得到临涣县尉的职务。

30 仅万人:将近万人。仅:近。

31 起旋:起来回转身看看大家。或注起身小解,不确。

32 阳阳:平静安详。

33 亳:亳州,今安徽亳州。宋:睢阳,今河南商丘。



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愈


作者借李愿之口,描绘出志得意满者、穷居野处者、投机钻营者三种人。通过对比,认为隐居者可贵可羡,而对卑躬屈膝、攀附权贵之徒予以辛辣的嘲讽,一吐胸中的不平之气。

欧阳修激赏此文,说:“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


太行之阳有盘谷1: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2,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3,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4,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5,刀锯不加6;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7;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8;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9;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注释:

1 盘谷:在太行山南麓,今山西济源城区北十二公里处。

2 宅幽:地势幽静。势阻:山势险阻。

3 才畯:人才和俊杰。畯:通俊。

4 便(pi1n)体:体态优美轻盈。

5 车服不维:没有车马和服饰的限制。古代官员的车马配备和服饰有严格规定。

6 刀锯:指刑罚。

7 形势之途:追求名利的道路。

8 窈而深:悠远而深邃。廓:宽阔。

9 无央:没有尽头。



祭十二郎文


韩愈


文中十二郎为作者侄子韩老成。叔侄二人自幼相守,由长嫂郑氏抚养成人,共历患难,感情特别深厚。十二郎之死,使他伤情无限,因而祭文写得字字含情,声声泣恸,感情极为真挚,成为此类文章中的千古绝唱。前人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情之至者,自然流为至文。读此等文,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字字是血,字字是泪。未尝有意为文,而文无不工。”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1,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
2,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3,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4。既又与汝就食江南5。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6,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7,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8。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9,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10。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11,耿兰之报12,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13。死而有知,其几何离14;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15;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16。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17,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18

注释:

1 季父:叔父。

2 建中:人名,韩愈家仆人。时羞:时鲜食品。羞:同馐。

3 不省所怙:不记得父亲。

4 河阳:唐代属怀州,今河南孟州,韩愈陵墓韩园所在地。

5 就食江南:德宗建中二年(781),因避战乱韩愈随大嫂全家到江南宣州居住。

6 三兄:韩愈共有三兄长,长兄韩会,次兄韩介,还有一早夭未及命名之兄。韩会无子,韩老成是韩介之子。此时韩愈三兄皆亡。

7 董丞相:贞元十二年,韩愈入宣武军节度使董晋幕府为节度推官。

8 孥(n%):妻子儿女统称。

9 佐戎徐州:贞元十五年秋,韩愈入徐州张建封幕府为节度推官。佐戎:助理军事工作。

10 “图久远”三句:意谓考虑长久不如直接回到河阳老家再接你来。

11 东野之书:孟郊字东野,曾写信报告韩老成死的信息。

12 耿兰之报:耿兰前来报的丧信。耿兰,韩愈家人。

13 “几何”句:意谓用不多了长时间我可能也要死了。

14 “死而”两句:意谓如果死后有知觉的话,我们分别也不会太久。

15 “彼有食”三句:意谓如果有生活费用可以到你终丧之时,则等到那时候。

16 窆(bi2n):下棺材进墓穴。

17 伊、颍之上:在伊水和颍水之滨。两水均在河南境内。

18 尚飨:来享受吧。祭文中常用结束语。



送穷文


韩愈


在这篇寓庄于谐的妙文里,作者以诙诡的笔墨、自嘲的口吻、戏剧性的对白,发泄一肚皮不平之气,也是把自己的个性与形象亮出给世人看。五个穷鬼缠身,使他终生困顿,因此决心把他们送走,而穷鬼的答复却是:穷鬼虽然让他困顿于世、不合于时,但能帮助他获得百世芳名。名为送穷,实是留穷。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系轭下,引帆上樯1。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2,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敥嚘嘤3,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4,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5,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6,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7,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8,转喉触讳9,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10,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11,摘抉杳微12,高挹群言,执神之机13;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行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14,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冤15。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
16。携持琬琰17,易一羊皮,饫于肥甘18,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于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19

注释:

1 “主人”四句:意谓我韩愈让仆人用柳条做车,用草编织船,装载干粮,牛已经套上,船也竖起桅杆挂上帆。

2 底滞之尤:停止滞留的怨恨。

3 砉敥(x$ x$):细小的声音。嚘(y4u)嘤:杂乱的声音。

4 包羞诡随:忍受羞耻而曲意相随。指没有二心跟随韩愈。

5 热烁湿蒸:酷热潮湿。烁:通铄,消融。

6 朝齑暮盐:早晚用姜或韭菜末拌咸盐来下饭。齑:碎末,此处指生姜或韭菜末。

7 鼻齅臭(xi&)香:用鼻子闻食物的气味而根本不能吃。

8 捩(li-)手覆羹:一转手就把羹汤的碗弄撒。捩手:手扭转。意谓穷鬼作怪,使自己动辄得咎。

9 转喉触讳:一张嘴说话就触犯忌讳。意谓是穷鬼在作祟,自己说话就得罪人。

10 矫矫:刚强貌。亢亢:刚直不屈貌。

11 傲数与名:傲视那些钻营之权术和浮名。

12 摘抉:揭示阐发。杳微:深远微妙的道理。

13 挹:获取吸收。群言:各种学说。执:掌握。神之机:各种事物发展变化的神奇玄妙的过程。

14 磨肌戛骨:抚摸肌肉敲击骨头,比喻极其亲密。

15 企足:翘脚。寘:同置。

16 乖:违背。与天通:和上天相通,即顺应天道。

17 琬琰(w2n y2n):美玉。

18 饫(y&):饱。肥甘:美味。

19 延:请。



马 说


韩愈


本文是韩愈所作《杂说》之四。文章是要说明:英雄豪杰之士,须有知己者悉心爱抚,积极创造条件,方能大展其才。但他并不直说,而是以千里马的惨痛遭遇来比喻封建社会中人才被埋没的悲剧现象,抒发其对统治者不能识别人才,以至摧残、压制人才的强烈愤慨。托物寓意,巧妙自然,蕴涵深刻。


世有伯乐1,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2,骈死于槽枥之间3,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4,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5,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注释:

1 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春秋时秦穆公之臣,著名相马专家。

2 奴隶人:指不懂马的马夫。

3 骈死:连续死。槽枥:普通马厩。

4 “一食”句:一顿便可以吃一石粮食。石(d3n):古代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5 见(xi3n):展现。



捕蛇者说


柳宗元


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杰出文学家、思想家。与韩愈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少有才名,早蓄大志,二十一岁中进士。因参与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由礼部员外郎被贬为永州司马,期间写了著名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后来迁任柳州刺史,四年后卒于任所。在长期的任职地方过程中,他始终关心民生疾苦,颇有惠民、爱民的政声。有《柳河东集》。

他的文学成就是多方面的,就散文说,诸体兼备,尤其长于政论、山水游记与寓言。立意新奇,章法严谨;论说性强,笔锋犀利;写景状物,多所寄托;风格劲健,语言精美。


本文通过蒋氏对其祖孙三代为免交赋税而甘愿冒死捕捉毒蛇的自述,反映了中唐时期农民在与日俱增的横征暴敛、重重赋税下所过的悲惨生活,揭露了荼毒百姓的苛政的深重弊害。文章结构紧凑,对比、烘托,层层蓄势,揭示主旨,一泻而下,具有惊心动魄的感人力量。


永州之野产异蛇1,黑质而白章2;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3,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4,去死肌,杀三虫5。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
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6?余将告于莅事者7,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8。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9,往往而死者相藉也10。曩与吾祖居者11,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12,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13,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
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注释:

1 永州:唐代属江南西道,治零陵(今湖南永州)。

2 黑质而白章:黑的底色上面有白色花纹。质:质地。章:花纹。

3 腊之:做成腊肉,即肉干。饵:药饵。

4 已:停止,此处是治愈。大风:麻风病。挛踠:手脚蜷曲不能伸直。瘘疠:大脖子臃肿。

5 去死肌:消除腐烂的肌肉。杀三虫:指人体内的寄生虫。

6 若毒之乎:你很痛恨这种工作吗?毒:以之为毒。

7 莅(l#)事:管事,指地方官。

8 向:假如以前。病:困苦窘迫。

9 呼嘘毒疠:呼吸着有毒的空气。疠:疫气。

10 相藉:相互枕着靠着。形容死者之多。

11 曩:从前。

12 隳突:横冲直撞。

13 恂恂:小心翼翼的样子。


种树郭橐驼传


柳宗元


本文名为人物传记,写的却是叙事寓言—通过记述郭橐驼种树之法,揭示为官治民的道理;从这个意义上,又可说是政论,论述无论种树还是治民,都应摸清事物发展规律,做到“顺天致性”,而不能“好烦其令”,骚扰人民。

作者不仅在思想主旨方面继承、应用了庄子的观点,在写作技巧上也学习、借鉴了庄子的艺术表现手法:借传立说,大胆创新,别开生面;塑造畸形残疾的主人公形象,丑外慧中,独有风致;以记言为主,记言中穿插描写、叙事,错落有致;寓理于事,语言生动,亦庄亦谐,引人入胜。


郭橐驼1,不知始何名。病瘘2,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3,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4。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5,若甚怜焉,而卒以祸6。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7,督尔获,早缫而绪8,早织而
9,字而幼孩10,遂而鸡豚11。’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12,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13?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注释:

1 橐(tu5)驼:骆驼,此处指驼背。

2 病瘘:得了脊柱弯屈之病。

3 其莳也若子:移栽的时候要像对待婴儿那样精心呵护。

4 不我若:不如我,赶不上我。

5 长人者:地方官。好烦其令:爱好频繁发布政令。

6 卒以祸:最终带来祸害。卒:最终。

7 勖尔植:鼓励你们种植。

8 早缫(s`o)而绪:早点抽好你们的蚕丝。缫:煮茧抽丝。

9 早织而缕:早点织好你们的布。缕:本义是线,此处是用线织布。

10 字而幼孩:养育好你们的小孩。字:养育。

11 遂而鸡豚:喂养大你们的鸡和猪。遂:成熟,此处指养大。

12 辍飧饔:停止吃饭,即顾不上吃饭。以劳吏:来招待官吏。

13 蕃吾生:使我们得到繁衍。蕃:同繁。安吾性:使我们安居乐业。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柳宗元


本文是作者听说朋友王参元家里失火后所写的一封贺信。

依照常情,朋友家里失火,遭受重大损失,应该表示同情、痛惜,加以安慰;可是,作者却反其道而行之,偏要致信祝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立刻就吊起了读者的胃口。文中,作者自创一番理由,阐明了失火对王参元的益处,进而深刻揭露当时社会的时弊。匠心独运,下笔不凡,警俗诫世,快语惊人。


得杨八书1,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2。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3,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

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4,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5,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6,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7。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8

仆自贞元十五年9,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10。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11,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12。然时称道于行列13,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14。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15,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16。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17,发策决科者,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18,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19。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颜、曾之养20,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注释:

1 杨八:名敬之,柳宗元亲戚,王参元朋友。

2 更:更改。

3 滫瀡(xi$ su!):都是烹调用的作料。

4 倚伏:《道德经》五十八:“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5 诞漫:漫无边际。

6 小学:古代指文字、训诂、音韵之学。

7 道:称道、赞扬。

8 嗤嗤:象声词,嘲笑的声音。

9 贞元十五年:799年。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

10 蓄:积蓄在心中。意谓不能推荐。

11 御史尚书郎:指在永贞元年参加永贞革新时,柳宗元曾任重要官职。

12 郁塞:指仕途堵塞不顺。

13 行列:指同僚。

14 孟几道:即孟简,擅长诗文,尚节义,是柳宗元好友。

15 黔其庐:房屋保留火灾剩下的黑色。

16 祝融、回禄:都是传说中的火神。

17 喙:鸟嘴,此处借用为人嘴。

18 蓄缩:畏缩、怯懦。

19 “古者”四句:春秋鲁昭公十八年时,宋、卫、陈、郑四国发生火灾,许国不进行慰问,有识之士便认为许国将要衰亡。

20 颜、曾之养:颜回、曾参的养生方式,即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



愚溪诗序


柳宗元


本篇是作者为其《八愚诗》所作的序文,作于贬官永州时期。通篇以一个“愚”字点染成文。作者以“愚”自称,以“愚”称溪。他为美景因地处偏远而不为世人赏识鸣不平,更为自己高才远志而横遭排挤、打击发抒一腔愤慨之情。


灌水之阳,有溪焉1,东流入于潇水2。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3,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4,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
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5;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6,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7,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8,混希夷9,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注释:

1 灌水:湘江支流,在今广西东北部。

2 潇水:湘江支流,在今湖南永州入湘江。

3 愚公谷:在今山东淄博北。

4 龂龂(y!n y!n)然:争辩的样子。

5 智者乐:《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6 宁武子: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7 颜子:颜回。《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
不愚。”

8 鸿蒙:指无所不在之宇宙之气,极宏观。

9 希夷:无声无色,极其微观的景象。《道德经》十四:“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本文为《永州八记》的首篇。同其他篇一样,本篇也是作者借游观山水,以排遣其谪居生活的孤苦、寂寞、忧惧的心情。而心头这种苍凉、苦寂的心境,却与眼前游观之乐的西山胜境,相互映衬,恰成强烈的对比,

全文寄情于景,借景抒怀。抒情深沉而含蓄,写景则以传神的笔墨把自然之美描绘得淋漓尽致。前后两段,紧凑、完整,相互照应,气脉贯通,可谓匠心独具。


自余为僇人1,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2,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3,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4,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5,缘染溪6,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7,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8。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9,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注释:

1 僇人:罪人。柳宗元参加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

2 施施(y# y#):慢腾腾的样子。

3 穷回溪:走到曲折水流的尽头。

4 法华:寺名,在永州城内西山上。西亭:柳宗元由龙兴寺移居法华寺,曾在寺西建一亭。

5 湘江:实际是潇水,柳宗元诗文中有时潇湘不分。

6 染溪:潇水支流,又名冉溪,后来柳宗元改名为愚溪。

7 岈(xi`)然:山谷空旷深邃。

8 培塿:小土堆。

9 向:以前。



小石潭记


柳宗元


本文亦属于《永州八记》。在二百多字短文中,作者用移步换形的手法,以优美的语言、精彩的画面,描绘了游玩小石潭的整个过程和水、石、树、鱼等诸般景色,最终落脚在情怀、心境上。情景交融,心与境合,清幽寂静的环境同作者凄怆苦闷、抑郁苍凉的心态和峭直清峻的个性,紧密地融汇到一起。

文章意境深邃,语言精美,形象生动传神,景色细腻逼真,具有极强的动态的画面感,堪称山水游记中的极品。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1,为屿,为嵁2,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3,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
4,俶尔远逝5,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6,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7、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注释:

1 坻(ch!):水中高地。

2 嵁(k`n):不平的石头。

3 蒙络摇缀:交结遮盖,摇动下垂。

4 佁(y!)然:呆呆的样子。

5 俶(ch&)尔:忽然。

6 斗折蛇行:如同北斗星一样曲折,如蛇行走一样蜿蜒。

7 吴武陵:进士出身,当时也贬谪在永州。



蝂传


柳宗元


本文是一篇寓言小品。作者借物喻人,辛辣地讽刺了聚敛资财、贪婪成性、至死不悟的利禄之徒,揭露其丑恶行径和可悲下场。

文章取譬恰切,议论精警,寓意深刻;描形拟态,形象生动,语言犀利,入木三分,具有很强的批判精神。千载而还,不断地觉醒痴迷,警人劝世。


蝂者1,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2。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3,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注释:

1 蝂(f& b2n):一种黑色小虫。

2 踬(zh#)仆:被绊倒。

3 艾(y#):通乂,本义是割草,引申为改正。



陋室铭


刘禹锡


刘禹锡,字梦得,唐代文学家、哲学家,著名诗人。二十一岁登进士第,历任监察御史、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因参与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活动和以诗讥刺权贵,屡遭贬谪。

性格刚毅,饶有豪猛之气。

诗歌格调清新,有深刻的社会内容,咏史之作意蕴尤为深厚。有《刘宾客集》。


在《陋室铭》中,作者通过描写自己简陋的居室,表达了洁身自好、耻于趋附权贵的高傲心性和孤芳自赏、怡然自得的闲适心态。就体裁说,属箴铭类,但有对比,有隐喻,有用典,有白描,结构浑成,文字清丽,而且整齐押韵,琅琅上口,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平。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1。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2?”

注释:

1 金经:指用金粉书写的佛经。

2 何陋之有:《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阿房宫赋


杜牧


杜牧,字牧之,晚唐著名文学家、诗人。进士及第,从二十五岁起,相继任职于中央和地方政府。足迹遍于江淮,晚年应召回京,官中书舍人。在政治上很有见地。

杜牧诗文兼擅—他的诗情致豪迈,意境清新,风格豪健俊爽,有“小杜”之称;散文以议论见长,气势纵横,敢于论列军国大事,痛揭时弊,具有较强的现实性。


《阿房宫赋》曾博得“古来之赋,此为第一”的盛誉,长期流传,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作者以形象生动的比喻、丰富瑰丽的想象、大胆奇特的夸张描写、见解独到的议论,揭露、批判秦始皇(实际上是暗讽唐敬宗)的骄奢淫佚、大兴土木,并指陈其必将带来覆亡的后果。


六王毕,四海一1,蜀山兀2,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3。二川溶溶4,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5,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6。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7,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8,梳晓鬟也;渭流涨腻9,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10,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
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11;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12,函谷举,楚人一炬13,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14,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1 六王:指山东六国,即齐、楚、燕、韩、赵、魏。毕:结束统治。四海:天下。

2 蜀山兀:蜀地的山都秃了。

3 咸阳:秦国首都,故地在今陕西咸阳东。

4 二川:指樊川和渭河。

5 廊腰:游廊环绕在房屋之间,如同腰带一般。缦回:曲折萦绕。

6 钩心斗角:诸多楼阁的飞檐向中心建筑环抱,如同钩子一般联结成整体。

7 蜂房水涡:形容建筑物之多,如同蜜蜂的蜂房和水的漩涡那样稠密重叠,盘曲回环。

8 绿云:比喻宫女黑而多的头发。

9 涨腻:浮起一层胭脂油腻。

10 缦立:久久站立。缦:宽缓,引申为动作缓慢。

11 九土:指九州,全国。

12 戍卒叫:指陈胜、吴广号召起义。

13 楚人一炬:据《史记·项羽本纪》:公元前206年,“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14 族秦者:灭秦宗族的人。



书褒城驿壁


孙樵


孙樵,字可之,晚唐坚持古文运动的散文家,也是一位史学家。进士出身,授中书舍人。新、旧《唐书》有传。

孙樵“幼而工文”,自称“尝得为文真诀”:“储思必深,摛辞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趋怪走奇,中病归正。”文章大都反映唐朝政治和社会现实,具有较深刻的思想意义,讲究构思,注重词采,语多讽刺,以奇崛见称。有《孙可之集》。


《书褒城驿壁》是一篇讽刺性杂文。作者借褒城驿几十年间由雄大宏丽而变为荒芜残破的现实,对晚唐腐败的吏治做了尖锐的揭露。文章构思奇特,语言辛辣,寓意深刻,反映了这一时期讽刺散文的艺术特色。


褒城驿号天下第一1。及得寓目,视其沼2,则浅混而污;视其舟,则离败而胶3;庭除甚芜4,堂庑甚残5,乌睹其所谓宏丽者6

讯于驿吏,则曰:“忠穆公曾牧梁州7,以褒城控二节度治所8,龙节虎旗9,驰驿奔轺10,以去以来,毂交蹄劘11,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盖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岁宾至者不下数百辈,苟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宁有顾惜心耶?至如棹舟,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12;渔钓,则必枯泉汩泥尽鱼而后止13;至有饲马于轩14,宿隼于堂15,凡所以污败室庐,糜毁器用。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由是日益破碎,不与曩类16。某曹八九辈17,虽以供馈之隙18,一二力治之,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

语未既,有老氓笑于旁19,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吾闻开元中20,天下富蕃,号为理平21,踵千里者不裹粮22,长子孙者不知兵23。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24,而户口日益破,疆埸无侵削之虞25,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以其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又促数于更易26。且刺史、县令,远者三岁一更,近者一二岁再更,故州县之政,苟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则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在县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当愁醉醲,当饥饱鲜,囊帛椟金27,笑与秩终28。”

呜呼!州县真驿耶?矧更代之隙29,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户口不破,垦田不寡,难哉!

予既揖退老氓,条其言30,书于褒城驿屋壁。

注释:

1 褒城驿:褒城的驿站。褒城:唐代县名,属山南西道兴元府(今陕西勉县)。

2 沼:池沼,驿站中必备之设施。

3 离败而胶:散裂败坏而浮不起来。胶:粘在地上。

4 庭除甚芜:庭院台阶非常荒芜。

5 堂庑甚残:堂屋和走廊非常残破。

6 乌:哪里。

7 忠穆公:指严震。他在德宗时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死后谥忠穆。梁州:古州名,唐山南西道属梁州。辖境包括今陕西汉中及城固、勉县、留坝、南郑、宁强等地。

8 二节度治所:一指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南郑县(今陕西汉中),一指凤翔节度使治所天兴县(今陕西凤翔)。

9 龙节虎旗:唐代节度使的节和旗上有龙和虎的图案。

10 驰驿奔轺:指节度使的仪仗来来往往。轺(y1o):轻便的小马车。

11 毂(g^)交蹄劘(m5):车马往来频繁。毂:车轮中间可以穿轴的部件。劘:摩擦。

12 篙:划船工具。舷:船帮。鹢:船头水鸟形装饰物。

13 汩泥:把水底的泥土搅乱。

14 饲马于轩:在屋里喂马。

15 宿隼(s^n)于堂:让鹞鹰睡在大堂里。

16 曩类:以前一样。曩:以前。

17 某曹八九辈:我们八九个人。

18 供馈之隙:供应饮食和服务的闲暇时间。

19 老氓(m9ng):老农民。

20 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

21 理平:政治清平安定。

22 踵:脚后跟,此处是动词,走。裹:携带。

23 长子孙:养育子孙。

24 金革:军队中的兵器和铠甲。或云军队中的钲和鼓,也通。代指战争。

25 疆埸(y#):边境。侵削之虞:被侵略的忧患。

26 促数于更易:时间短促而屡次更换。

27 囊帛椟金:包裹里装好绸缎,钱柜里装好金钱。

28 笑与秩终:高高兴兴地等着任满调走。

29 矧更代之隙:何况在新旧官员更替的时机。

30 条其言:整理他的话。



野庙碑


陆龟蒙


陆龟蒙,字鲁望,晚唐文学家、诗人。为人傲岸自负,举进士不中,便终身不再应试。曾为湖州、苏州从事。后隐居松江甫里,经营茶园,常泛舟于太湖,自称江湖散人。

他很关注社会现实,为文与诗,经常发泄对现实的不满情绪。而小品文尤胜于诗,针砭时弊,笔锋犀利,含蕴深刻,富有批判精神。有《笠泽丛书》、《甫里集》。


本文是一篇优秀的讽刺性杂文。借野庙中土木之神盘剥生民,尖锐揭露、辛辣讽刺现实中的贪官污吏的作威作福、鱼肉人民。感情愤激,语言尖刻,具有独特的思想锋芒。


碑者,悲也1。古者悬而窆2,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政事功德可纪,直悲夫氓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3

瓯、越间好事鬼4,山椒水滨多淫祀5。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6,则曰将军;有温而愿、晰而少者7,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萝茑翳于上8,鸱鸮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氓作之,氓怖之9,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一朝懈怠,祸亦随作,耋孺畜牧栗栗然10。疾病死丧,氓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

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11;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食于生人12。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13,未尝怵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驱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14,颠踬窜踣15,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尔,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

既而为诗,以纪其末:

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仪!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享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

注释:

1 碑:《说文解字》:“竖石也。”本文以悲解释碑,是一种手法,非文字学之意义。魁按:碑的发音应该与悲有关。

2 悬而窆(bi2n):用绳子吊着棺材放进墓穴的过程叫窆。

3 直:仅仅、只是。氓(m9ng):农民。

4 瓯(4u)越间:今浙江东南部、福建东北部沿海一带。汉初东越王刘摇在东瓯(今浙江永嘉)建都,地濒瓯江,世称瓯越。好事鬼:喜欢祭祀鬼神。

5 山椒:山顶。水滨:水边。淫祀:不合礼制的祭祀。《礼记·曲礼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
淫祀。”

6 庙貌:庙中偶像。黝(y6u)而硕:黝黑高大。

7 温而愿:温和而老实。晰而少:白皙而年轻。

8 萝茑(ni2o):女萝和茑,两种攀援植物。

9 “氓作之”两句:农民雕塑了这些偶像,又害怕这些偶像。

10 耋孺畜牧:老人小孩和放牧之人。

11 戾(l#):乖张而不合理。

12 血食:古代祭祀,要宰牲出血,故称血食。生人:指百姓。

13 解民之悬:解除人民困苦。悬:被倒挂着,比喻极其困苦。暍:中暑。

14 佪挠脆怯:慌乱怯懦,脆弱畏缩。佪:昏聩。挠:纷扰慌乱。

15 颠踬:跌跌撞撞。窜踣:逃窜时摔倒。

主办单位:营口王充闾研究中心
版权发布:营口之窗网站 技术支持:营口爱思达计算机信息网络有限公司 (国家批准建站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