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闾散文

015古文今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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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7-12 11:24:29  阅读次数:285 次

古文今赏2


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王禹偁


王禹偁,字元之,文学家,是宋初倡导文学革新运动的一位重要人物,也是北宋政治改革派的先驱。进士及第,擢左拾遗,后拜左司谏、知制诰。性格耿直,敢于直言谏诤,因此屡遭贬谪,曾作《三黜赋》以明心见志。卒于黄州贬所,世称王黄州。

诗文多触及时政,反映当时民族矛盾和民生疾苦,风格质朴自然、清新流畅。著有《小畜集》、《小畜外集》。


本文是一篇叙写普通名物的游记,勾画出所建竹楼清隽、幽邃、富有诗意的境界,展现其谪居中淡泊、宁静、潇洒的生活情趣。文章熔叙述、描写、抒情、议论于一炉,多用排比,着力渲染,富有诗情画意;萧疏淡远,含蓄蕴藉,耐人寻味。


黄冈之地多竹1,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2,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3,雉堞圮毁,榛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4。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5,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6,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7,披鹤氅8,戴华阳巾9,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10。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11。彼齐云12、落星13,高则高矣!井幹14、丽
15,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复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16,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17;丁酉,又入西掖18;戊戌岁除日19,有齐安之命20;己亥闰三月到郡21。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22,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23

注释:

1 黄冈:地名,今湖北黄冈。

2 刳(k$):剖开;控空。本文为刮削。

3 子城:城门外的套城,也称“瓮城”。

4 月波楼:王禹偁建造的小楼。

5 幽阒(q&):幽静寂寥。辽夐(xi7ng):辽阔遥远。

6 投壶:古代很流行的一种游戏,往壶里投箭状物,以入多者为胜。

7 公退之暇:指办完公事后的休息时间。

8 鹤氅(ch2ng):用鸟羽编织的衣服。此处指道服。

9 华阳巾:道士帽。

10 第见:先后看到。第:次第。

11 谪居:贬谪生活。胜概:优美而赏心悦目的风景。

12 齐云:楼名,在吴郡(今苏州),五代时韩浦所建。

13 落星:楼名,在桂林苑(今南京)落星山,三国时孙权所建。

14 井幹(h3n):楼名,在长安,汉武帝所建。

15 丽谯:楼名,三国时曹操所建。

16 至道乙未岁:995年。孝章皇后死,王禹偁因议论不合,被贬滁州。

17 丙申:996年。移广陵:调任广陵。广陵:今江苏扬州。

18 丁酉:997年。西掖:即中书省,在北宋是朝廷最高行政机构。

19 戊戌岁:998年。除日:除夕。

20 齐安:即黄州,宋代为黄州齐安郡。

21 己亥:999年。

22 嗣而葺:接着修缮它。嗣:接续。葺:修缮。

23 咸平二年:即999年。咸平:宋真宗年号。



唐河店妪传


王禹偁


本文通过记述一位老妇智勇杀敌的故事,颂扬边地人民保家卫国的英勇斗争,对当权者军政腐败、措施失当予以揭露和谴责。

作者怀着深厚的感情,以生动的笔墨、凝练的语言,描绘了一位沉着镇静、聪明果敢的老年妇女形象,读后令人感发奋起,精神为之一振。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1,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2,不以为怪;兵兴以来3,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中4,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呵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5,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6,鞍之后复悬一彘首7。常山民吏观而壮之。

噫!国之备塞8,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9,在雄州曰“骁捷”10,在常山曰“厅子”11。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12,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胄而进者。顷年胡马南下,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会边将取“静塞”马,分隶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13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14,离失乡土故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羸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15;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注释:

1 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定州。境内有井陉关,为北宋军事要地。

2 虏:此处指契丹兵。

3 兵兴:指宋太宗在太平兴国四年(979)、雍熙三年(986)两次出兵反击辽军。

4 端拱:宋太宗年号(988—989)。

5 系绠弓杪:把绳子拴在弓的梢上。

6 介甲具焉:马身上披挂的护甲全部都在。

7 彘首:猪头。

8 备塞:守备边塞。

9 上谷:古代郡名,后改易州,治所在今河北易县。“静塞”:当时易州地方武装军队的名称。

10 雄州:治所在今河北涿州。境内有瓦桥关,为北宋边防重镇。该州地方武装部队称“骁捷”。

11 “厅子”:常山郡的地方武装部队叫“厅子”。

12 父母辔马:父母帮助儿子上鞍辔。

13 
“会边将”三句:据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九载,边将李继隆在端拱二年将易州“静塞”兵收归自己麾下。不久敌人入寇,易州陷落。

14 选归上都:挑选一部分归京师。上都:指首都汴梁。

15 上军:指禁卫军。

岳阳楼记

范仲淹

范仲淹,字希文,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他幼年清苦,早蓄大志,做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举进士第,为政清廉,自奉简约;积极主张革除时弊。曾率兵镇守延安,西夏不敢入侵。后因得罪了时相,遭到贬谪。死后赠兵部尚书,谥文正,有《范文正公集》
传世。

他的诗文,艺术上颇见功力。其边塞词境界宏阔、风格苍凉,突破了五代的绮靡风气。


本文系应友人滕子京之嘱而作。通过登楼览物之情,拈出“悲喜”二意,引出后文先忧后乐一篇大文章。作者放开眼界,突破一己感情的局限,着眼于天下之人,最具超人识见。写景铺张,抒情真切,议论精辟,成为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一篇范文。


庆历四年春1,滕子京谪守巴陵郡2。越明年3,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4,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5,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6,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7,吾谁与归8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注释:

1 庆历四年:1044年。庆历:宋仁宗年号(1041—1048)。

2 滕子京:名宗谅,字子京。河南人,范仲淹同年进士。巴陵郡:即岳州。

3 越明年:越过第二年,即第三年的意思。

4 潇湘:潇水和湘江合流后流入洞庭湖。

5 去国怀乡:离开京师怀念家乡。一般被贬指京官,家在京城,故云。

6 景明:日光明亮。

7 微斯人:假如不是这种人。

8 谁与归:即“与谁归”,和谁同道。归:归向。



醉翁亭记


欧阳修


欧阳修,字永叔,晚号六一居士,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诗人,“唐宋八大家”之一。进士出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为人刚直,敢于谏诤,曾两度遭贬谪。在担任要职期间,他特别留意推举贤才,荐引后进,擢拔了一大批文学家。

作为文学革新运动的领袖,他在诗文方面影响巨大,尤其是散文成就很高。文风简洁清丽,流畅婉转,摇曳生姿;笔力雄浑,说理透辟,描写为其特长,而且具有浓郁的抒情气息。


本文描写滁州山间的朝暮变化和四时景色,记叙了作者和滁人的游乐,也从侧面显示其治滁的政绩。作者将自己的心灵沉浸到闲适、和谐、恬淡的情境里,获得一种怡然自得的享受。

关于写作特点,《古文观止》编者有一段评语:“通篇共用二十个‘也’字,层层脱却,逐步顿跌。句句是记山水,却句句是记亭,句句是记太守。似散非散,似俳非俳,文家之创调也。”


环滁皆山也1。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2。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3。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4,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5,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6,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7,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1 滁:滁州,今安徽滁州。

2 琅琊:山名,在滁州西南十里。

3 太守:知州。州郡级行政长官都可以称太守。

4 林霏:林中的云气。

5 繁阴:浓密的树荫。

6 伛偻提携:指老人和小孩。伛偻:弯腰驼背。提携:用手拉着领着。

7 射者中:指投壶游戏。唐宋时期很普及的游戏,往一壶里投箭,多中者为胜。

秋声赋

欧阳修

本文是作者五十三岁时的作品。写作的背景是,此前二十几年,由于直言切谏、参与政治革新,经历两次贬谪;这一年春天,他在声望日隆之时,紧急刹车,主动辞去开封府尹职务,专心著述。心境肯定是很郁塞的。这样,当他面对秋容、秋色、秋状、秋意,自然会由感节序而叹人生,把自然之秋与人生之秋联结起来,由秋声萧瑟、百卉凋零,联想到“物过盛而当杀”,世路崎岖,人生易老,生命由盛而衰,从而通过文章抒发对生命的感悟。

文章妙处在于,秋声本无形迹,他却能写得形色宛然,动态百出,通篇都是形象、具象、意象。“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语),本文正是达到这种艺术境界。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1,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2,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3;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4,于时为阴5;又兵象也6,于行用金7。是谓天地之义气8,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9,夷则为七月之律10。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呼!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物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11,黟然黑者为星星12。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13,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注释:

1 枚:形状如同筷子的木片。古代行军,士兵含口中,避免说话。

2 明河:即银河,也称天河。

3 烟霏云敛:烟消云散之意。霏:通飞。敛:收敛。

4 
刑官:即司寇。古代掌刑狱、纠察之官。古人将职官与天地四时相配,司寇称秋官,取其杀戮之意。

5 于时为阴:古代有阴阳五行理论,秋冬阴气重,故为阴。

6 兵象:用兵的征象。古代练兵、征伐多在秋天。

7 于行用金:五行与四季对应,秋天属金,于色为白。

8 
天地之义气:《礼记·乡饮酒义》说:天地肃杀之气,始于西南方,到西北方为极盛。这正是秋的方位。

9 商声:五音与五行相配,商属金,秋属金,西方属金,故云。

10 
夷则为七月之律:夷则是七月的音律。古音分十二律,即十二个高度不同的标准音。十二律和十二月联系起来,夷则配七月。

11 渥然丹者:红扑扑的面容。槁木:枯槁的树皮,比喻人衰老之皮肤。

12 黟(y~)然黑者:指乌黑的头发。星星:鬓发花白。

13 戕(qi`ng)贼:伤害;损害。本文指害人之贼。



与高司谏书


欧阳修


范仲淹因论事触犯了宰相吕夷简,被贬知饶州。朝臣多有仗义执言鸣不平者;而高若讷身为司谏,不但不加论救,反而私下诋毁,认为罪有应得。欧阳修激于义愤,乃作此文,痛骂他“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结果遭到报复,坐贬夷陵令。

文章理直气壮,言辞锋利,句句击中对方要害,表现出一个知识分子不畏权势、坚持正义、刚直不阿的高贵品格。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1,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2,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3,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4,与叶道卿5、郑天休数人者6,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7,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8,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9,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10,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11。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12,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13,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14。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15;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16

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17,作待制日18,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19。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20。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21,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22,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23,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24,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25,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26。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27,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

昨日安道贬官28,师鲁待罪29,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30。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31,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
32。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注释:

1 
随州:欧阳修四岁丧父,其后一些年母亲郑氏携带他投奔在随州(今湖北省随州)任推官的叔父欧阳晔,便在随州落户。

2 天圣二年:1024年。

3 接:接触交往。

4 
宋舍人兄弟:指宋庠、宋祁兄弟,当时任起居舍人之职。兄弟二人同榜进士,宋庠为状元,并称“
二宋”。

5 叶道卿:叶清臣,字道卿,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做过翰林学士。

6 郑天休:郑戡,字天休,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官至枢密副使。

7 厕其间:置身于这个行列中。

8 御史里行:官名。高若讷曾任过监察御史里行、殿中侍御史里行。

9 尹师鲁:尹洙,字师鲁,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以提倡古文著称。

10 侃然:刚直貌。

11 安道:余靖,字安道,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以直谏著称。

12 立朝有本末:意谓在朝做官,知道为政之道有主次、先后。本末:根本和末节,比喻主次。

13 闵:同悯,怜悯、同情。

14 饰己不言之过:掩饰自己不敢进谏的过失。

15 “夫力所”两句:意谓高司谏如果怕事而不敢为范仲淹辩白,是愚者力所不及。

16 “以智文”两句:意谓如果用巧智来文饰自己的罪过,这是士大夫中间的败类。

17 
大理寺丞:范仲淹于宋仁宗天圣二年至六年(1024—1028)为大理寺丞。前行员外郎:景祐二年(1035),范仲淹擢升为礼部员外郎。

18 作待制日:景祐二年,范仲淹同时提升为天章阁待制。

19 班行:班次、行列,此处指同行。

20 不贤之人:指高若讷认为范仲淹不贤。

21 忤意:违背意旨。

22 
萧望之:字长倩,兰陵(今山东枣庄)人。汉元帝时执政大臣,反对宦官弘恭、石显弄权,被宦官诬陷,被迫自杀。王章:字仲卿,汉成帝时大臣,刚直敢言,反对外戚王凤擅权,被诬陷入狱,死在狱中。

23 石显:汉元帝时宦官,干政弄权,罪恶多端。王凤:汉成帝时以外戚身份专权,后导致王莽篡汉。

24 今皇帝:指宋仁宗。

25 
曹修古:字述之,建州建安(今福建建瓯)人。进士出身,累官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尚书刑部员外郎。以言事贬官。仁宗即位年少,太后临朝,曹修古敢于直言。仁宗亲政后,特赠右谏议大夫,赐其家钱二十万。刘越:字子长,进士出身,在太后临朝时敢于直言,曾上疏请求太后还政。仁宗亲政时刘越已卒,赠右司谏,赐其家钱十万。

26 
今“希文”两句:范仲淹和孔道辅,都是因谏诤被提拔的。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二人因谏阻废郭皇后受贬谪。景祐二年(1035)起用孔道辅为龙图阁直学士,范仲淹为礼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

27 
御史台榜朝堂:因范仲淹直言上谏,吕夷简以及党羽便以警戒百官越职言事为由,而以范仲淹朋党榜示朝堂。

28 安道贬官:范仲淹被贬官后,余靖上书谏阻,也被贬黜。

29 
师鲁待罪:《宋史·尹洙传》:“会范仲淹贬,敕榜朝堂,戒百官为朋党。洙上奏曰:‘仲淹忠亮有素,臣与之义兼师友,则是仲淹之党也。今仲淹以朋党被罪,臣不可苟免。’宰相怒,落校勘,复为掌书记,兼唐州酒税。”

30 责贤者备:责备贤者比较严厉。

31 区区:恳切、真诚。

32 朋邪之人:和奸邪之人为朋友。



祭石曼卿文


欧阳修


本文是欧阳修为悼念故去二十六年的亡友石曼卿而作。因致祭于墓下,故从形骸、坟墓、朽壤着笔。以三呼“呜呼曼卿”为线索,一赞叹其声名,表达崇敬之诚;二悲其坟墓凄凉,寄托痛悼之情;三感念畴昔,怀想不尽。

行文中,感情浓烈,沉痛悲切;整散结合,长短交错。读之音节抑扬,琅琅上口。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1,具官欧阳修2,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3,至于太清4,以清酌庶羞之奠5,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6。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7?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8。尚飨9

注释:

1 治平四年:1067年。治平:宋英宗年号(1064—1067)。

2 
具官:唐宋时文章底稿上官职的省写。当时欧阳修官职为观文殿大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军
州事。

3 李敭:时任尚书都省令史,生平不详。

4 太清:地名,太清乡,今河南商丘南,石曼卿墓地在此。

5 清酌:清酒。庶羞:各种食品。奠:祭品。

6 灵芝而九茎:灵芝是一种稀有的药用菌类植物。九茎:一种红黄色非常名贵的灵芝。

7 狐貉:狐狸和貉。貉:类似狐狸的野兽。鼯:类似松鼠的一种飞鼠。鼪:黄鼬,俗称黄鼠狼。

8 
太上:指圣人,能够控制感情。《晋书·王衍传》:“衍尝丧幼子,山简吊之。衍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之物,何至于此?’衍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9 尚飨(xi2ng):希望能够享用,祭文结束套语。飨:通享。

六国论

苏洵

苏洵,字明允,北宋著名散文家。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他大器晚成,二十七岁始读书,闭门发愤十余载,学业大进。得到欧阳修的赞赏,文名炽盛。长于散文,尤擅政论,“博辩宏伟”、“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欧阳修赞语)。为文论证透辟,笔势雄健,语言锋利,说服力强,具战国纵横家笔意。著有《嘉祐集》。


本篇是苏洵政论文的代表作品。他们父子三人,每人都曾撰写一篇《六国论》,苏洵胜出之处,在于借题发挥,以古喻今,通过纵谈六国灭亡历史,提出“弊在赂秦”的精辟论点,抨击宋王朝对辽和西夏的屈辱政策,告诫切勿重蹈覆辙,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1。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2,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3;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
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4。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5。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6。洎牧以谗诛,邯郸为
7,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8,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注释:

1 赂秦:贿赂秦国。

2 互丧:全部相继丧亡。

3 “较秦”三句:比较一下秦国接受贿赂所得到的城邑领土,是通过战争胜利而得到的一百倍。

4 与嬴:亲近支持秦国。嬴:秦是嬴姓。

5 速祸:加速了秦国灭亡燕国的速度。

6 李牧:战国时赵国名将,多次率兵打败秦兵。

7 邯郸为郡:指赵国灭亡,首都邯郸成为秦国的郡。

8 天下之大:指北宋疆域的广大和国力的强大。



爱莲说


周敦颐


周敦颐,字茂叔,北宋著名思想家、哲学家,宋代理学创始人,其思想对后世有较深影响。曾在江西、湖南一带任地方官。世称濂溪先生,卒谥元公。有《周元公集》。


这是一篇思想精粹、语言优美、富有诗情画意的随笔小品。作者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自喻,托举出他的洁身自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抱负与人格。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1,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2,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之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注释:

1 蕃:同繁,多。

2 李唐:李唐王朝。唐人甚爱牡丹,有许多故事。

寄欧阳舍人书

曾巩

曾巩,字子固,北宋著名文学家,世称南丰先生,“唐宋八大家”之一。登进士第,官至中书舍人。以散文名世,立论警策,说理曲折尽意,讲究章法结构;也是著名学者,整理、校订过许多古籍。著有《元丰
类稿》。


本文是一封独具特色的谢函。欧阳修曾为作者祖父写过一篇墓碑铭,曾巩遂写信致谢。体裁虽为信札,却没有平常的客套话和空泛的溢美之辞,而是具列了许多深刻而有社会意义的内容。文章浩瀚汪洋,笔势起伏,结构谨严。前人称赞此文,“纡徐曲折,转入幽深”,在曾巩文集中“应为第一”。


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1。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著于世2,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
3。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4,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
安近?

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5,议之不徇6?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
疑也。

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7,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睎祖德8,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9,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且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10,敢不承教而加详焉11?愧甚,不宣。巩再拜。

注释:

1 先大父:去世的祖父,名曾致尧。

2 志:记载史事的书籍,这里指记载死者生前事迹的墓志。

3 见(xi3n):表现。

4 纪:通记,记载。

5 恶:怎么。

6 徇:徇私。

7 衋(x#)然:伤心悲痛貌。

8 追睎(x~):追怀仰慕。

9 屯(zh$n)蹶否(p@)塞:艰难困顿。屯、否,都是《易经》中的卦名。

10 世族之次:指欧阳修在《与曾巩论氏族书》中对曾氏族系次第的考证。

11 加详:再进一步详细考证。



墨池记


曾巩


本文通过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一事,阐释成就并非天成,要靠刻苦学习而致的道理。作者还由此引申到“欲深造道德”,更须努力于学。见解精辟,写法别致,行文严谨而不板滞,婉转矫劲,饶有余味。


临川之城东1,有地隐然而高2,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3。羲之尝慕张
4,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

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5,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其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6,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7,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8,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
如哉!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9,曾巩记。

注释:

1 临川:今江西临川,宋为抚州治所。

2 隐然:突出的样子。

3 荀伯子:南朝宋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曾任临川内史,著《临川记》六卷。

4 张芝:字伯英,东汉著名书法家,擅长草书,人称“草圣”。

5 强以仕:勉强出仕。

6 教授:官职,宋代在县以上各级官学中皆有教授,主管教育所属官学。

7 揭:挂起标志。

8 废:废弃,此处是埋没的意思。

9 庆历:宋仁宗年号(1041—1048)。庆历八年:即1048年。

谏院题名记

司马光

司马光,字君实,北宋著名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世称涑水先生。登进士第,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本传中说:“光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居洛阳十五年,绝口不谈政事,专力主编《资治通鉴》。


本文是作者为谏官官署题名刻石所写的题记。通篇仅百余字,立论正大,气盛言宜,文势丰沛,曲折有致,体现了敢于直谏,公正不阿,不为身谋的可贵品格。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

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天禧初1,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中2,钱君始书其名于
3。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4,刻于石。

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注释:

1 天禧:宋真宗年号(1017—1021)。

2 庆历:宋仁宗年号(1041—1048)。

3 钱君:当是钱惟演。版:当是谏院中揭示记录的图版。

4 嘉祐八年:即1063年。



答司马谏议书


王安石


王安石,字介甫,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封荆国公,世人又称王荆公。中进士后,先后任淮南判官、鄞县知县、舒州通判、常州知州等地方官吏;后入朝擢拔为参知政事,两度拜相,推行新法。

他的散文创作,峭拔雄健,说理透辟,概括力强,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词方面亦有很高成就。著有《临川先生文集》。


本篇为书信体驳论文章。此前,司马光曾给他写过一封长信,指责新法“侵官、生事、征利、拒谏”;复信中作了斩钉截铁的批驳,表示其坚持改革,决不为流言俗议所动的决心。论辩犀利,外柔内刚,可谓“理足气盛”。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1,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2,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为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3,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4,胥怨者民也5,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

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6,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7

注释:

1 君实:司马光的字。游处:交游相处。

2 上报:写回信尊敬对方的客气说法。

3 难壬人:反驳责难谗佞的人。壬人,佞人。

4 盘庚:殷商朝一位国君。迁:将殷都从黄河之北迁于亳(今河南安阳西)。

5 胥怨:相与怨恨。

6 不事事:一切事情都不做。

7 不任:不胜。区区:即拳拳之意,诚恳真挚。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这是一篇驳难、翻案文字,主旨是推翻“孟尝君能得士”的传统说法。全篇只有四句话八十八个字,凡婉转四折,笔势峭拔,辞气横厉,可谓“文短气长”、“咫尺有千里之势”。清人赞之为:“语语转,笔笔转,千秋绝调。”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1,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
2。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3?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1 孟尝君:战国时齐国人,姓田名文,战国四公子之一。

2 
脱于虎豹之秦: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在秦国为官,秦昭王要杀他。他的门客中有偷盗高手,偷到白狐裘献给秦王宠姬,孟尝君得救。当逃到函谷关时,天未亮。秦法规定,鸡叫开关。门客中人学鸡叫,骗守吏开关门。于是孟尝君逃出秦国。

3 尚:还。



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这是一篇十分别致的纪游文字。名曰游记,却着意于即事明理,发抒作者关于治学的见解,而不在于描摹山川之美、景物之胜。行文中,把记叙、感悟、议论熔于一炉,充满思辨色彩、哲学意蕴,帮助读者获得一些规律性的启示;却又以其严谨的结构、生动的形象、精美的语言,体现出鲜明的文学性。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1,始舍于其址2,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3。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4。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5,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余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6,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7,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8,长乐王回深父9,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注释:

1 浮图:梵语,音译,有佛、塔、寺院、和尚多义,此处指和尚。慧褒:唐代高僧。

2 舍于其址:居住在山脚下。址:同阯,山脚下。

3 禅:梵语禅那的省称,本意是静思,为佛教徒追求的一种境界。后来泛指与佛教有关的人或事。

4 庐冢(zh6ng):房屋和坟墓。应该是偏义复词,指坟墓。

5 窈然:深邃的样子。

6 相:辅助,一定的客观条件。

7 仆碑:仆倒的碑。

8 庐陵:地名,即今江西吉安。萧君圭:字君玉。

9 长乐:今福建长乐。王回:字深父。



伤仲永


王安石


这篇著名的散文,通过方仲永由神童沦落为常人的故事,揭示天才禀赋不足恃,必须加强后天教育,始可成才的道理。立意深刻警辟,耐人寻味。文章不仅以理服人,而且以情感人。通篇虽然未著“伤”字,但所述皆为可“伤”之事,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于一个神童“泯然众人”的惋惜之情。


金溪民方仲永1,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2。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

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3,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余闻之也久。明道中4,从先人还家5,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注释:

1 金溪:今江西金溪。

2 自为其名:自己签上名字。

3 宾客其父:尊敬他的父亲,用宾客的礼节来款待他的父亲。

4 明道:宋仁宗年号(1032—1033)。

5 先人:死去的父亲王益。



前赤壁赋


苏轼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著名文学家,是我国古代伟大的文化名人。他学识渊博,多才多艺,在书法、绘画、诗词、散文各个方面都有很高造诣,作出了卓越贡献。其文纵横恣肆,挥洒畅达;为诗题材广阔,清新雄健;词风一洗绮罗香泽之态,逸怀浩气,开“豪放派”之
先河。

进士及第后,官至中书舍人、礼部尚书。由于新旧党争、谏官弹劾,仕途蹉跌,屡遭贬谪。所历州郡,关心国计民生,多有惠政。


本篇与下篇均为作者贬谪黄州时作品。三个月内,两番以赤壁为题作赋,故以“前后”名之。文中抒写了作者由“乐甚”到“愀然”到“喜笑”的三次心态变化,曲折含蓄地抒发了内心的苦闷与不平,表述了关于宇宙、人生变与不变的看法。庄禅齐一生死、荣辱、得失的思想,为他在险恶境遇中提供了一种精神资源,使他以随缘自适的达观态度,排遣苦闷、愤懑,增添无穷生趣。

作者艺术手法高超,寓情于景,借景明理,将理、景、情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感情翻转起伏,行文富于变化,文章富有节奏感、音韵美。


壬戌之秋1,七月既望2,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3,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4。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5。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6,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7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8?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9,旌旗蔽空,酾酒临江10,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11;寄蜉蝣与天地12,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13。”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1 壬戌:神宗元丰五年(1082)。

2 既望:每月农历十六。

3 属:同嘱,嘱咐,劝酒的意思。

4 
明月之诗,窈窕之章:指《诗经·陈风·月出》第一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5 斗牛:二星宿名,即斗宿和牛宿,均属于二十八星宿之一。

6 冯虚御风:凭依着天空而驾驭着风。冯:通凭。

7 嫠(l!)妇:寡妇。

8 曹孟德:曹操字孟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是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

9 舳舻(zh% l%):船头和船尾相连接。舳:船后掌舵处。舻:船头摇棹处。

10 酾(sh~)酒临江:往江面上洒酒凭吊古代豪杰。

11 匏(p1o)樽:用葫芦做的酒器。

12 蜉蝣:漂浮或飞在水面的小虫,生命很短暂。

13 适:适用享受。



后赤壁赋


苏轼


本篇进一步引申了前赋中“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解脱苦闷、旷怀达观的思想,重在状景叙事,遨游观赏,饱享奇异惊悚之美;与前赋的借景抒怀,阐发哲理,感悟人生,恰成鲜明的对照。

不仅内容深受庄子思想影响,艺术手法上也酷似《庄子》:带有浪漫主义、神秘主义、象征主义色彩,以孤鹤为己喻,而以“羽衣蹁跹”的道士寄托潇洒出尘之想。清人评说此文:“忽鹤忽道士,奇幻极矣,乃神似《南华》。”


是岁十月之望1,步自雪堂2,将归于临皋3。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4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5。顾安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6,踞虎豹7,登虬龙8,攀栖鹘之危巢9,俯冯夷之幽宫10。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11,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
12,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1 是岁:本篇与《前赤壁赋》同年而作,亦神宗元丰五年(1082)。望:望日,农历每月十五。

2 雪堂:苏轼在黄州所建之书房。

3 临皋:临皋馆,在黄冈县南长江边上。苏轼贬谪到黄州后便临时居住在这里。

4 黄泥之坂:黄泥坂,是雪堂到临皋的必经之路。

5 松江之鲈:松江的鲈鱼。松江,今属上海,以产鲈鱼著名。

6 披蒙茸:分开杂乱细长的杂草。

7 踞虎豹:蹲在虎豹形状的石头上。

8 虬龙:遒劲如龙的树枝树丫。

9 鹘(h%):一种猛禽。

10 冯夷:古代传说中的水神名。

11 划然:长啸的声音。啸:撮口从腹腔发出长音,是古人抒发强烈情怀之表现方式。

12 畴昔:先前。



石钟山记


苏轼


文章生动地记叙了作者深夜探察石钟山的经过,阐明要认识事物的真相,必须“目见耳闻”,切忌主观“臆断其有无”的道理。因疑而察,察中考辨,进而得出正确结论—这是认识事物的规律,也是本文展开铺叙的步骤。逻辑严密,浑然一体;议论活泼,结构紧凑;绘声绘色,妙语传神。


《水经》云1:“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2。”郦元以为下临深潭3,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4,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5,北音清越,桴止响腾6,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7,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8,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
9,送之至湖口10,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空空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暮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11,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12;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13。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14。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15,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16;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17。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18,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1 《水经》:我国古代一部专记江水河道的地理书。

2 彭蠡:即今江西鄱阳湖。

3 郦元:即郦道元,《水经注》的作者。

4 李渤:唐代人,写过《辩石钟山记》。

5 函胡:厚重模糊。

6 桴:鼓槌。

7 元丰七年:1084年。

8 齐安:黄州别称。临汝:今河南临汝。

9 迈:苏迈,苏轼长子。饶:饶州,在今江西。德兴:县名。

10 湖口:县名,今江西湖口,石钟山所在地。

11 鹘:一种猛禽。

12 磔磔(zh9 zh9):象声词,鸟鸣声。

13 噌吰(ch8ng h5ng):象声词,形容水声。

14 涵淡:水波荡漾貌。澎湃:水波涌动的声音。

15 窾坎:击物声。镗鞳(t`ng t3):钟鼓声。

16 周景王之无射:据史书记载,周景王二十四年铸成无射钟。

17 
魏庄子之歌钟:据《左传·襄公十一年》载,郑国送给晋侯歌钟两套,晋侯赐给魏绛歌钟。魏绛即魏庄子。

18 斧斤考击:用斧头敲击考察。



超然台记


苏轼


本篇中心是描述作者淡泊自适、无往而不乐的生活态度,阐发其超然物外、随遇而安的思想。而在写法上却突破常规,既然叫“记”,总应先写景叙事,交代过程;而作者反之,竟然劈头以阐释哲理领起,尔后才交代建台的背景与经过,进而叙写登台之乐。顿觉生面别开,跌宕有致。

理趣美,意蕴深,为本文之亮点。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哺糟啜
1,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2。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3,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4;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5,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6,日食杞菊7,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8,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9,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

南望马耳、常山10,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11,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12。西望穆陵13,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14,犹有存者。北俯潍水15,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16,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17,瀹脱粟而食之18,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19,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注释:

1 哺:吃。糟:酒糟。啜(chu7):饮。醨:淡酒。

2 盖:掩盖,遮蔽。

3 钱塘:代指杭州。胶西:指山东胶河以西地区,此处指密州,治所在山东诸城。

4 采椽之居:采伐来的木材直接做的椽子,指简陋的房屋。

5 岁比不登:连续几年歉收。登:庄稼成熟。

6 斋厨索然:厨房中萧索冷清。

7 杞菊:枸杞和野菊,两种可食野生植物。此处泛指野菜。

8 期年:一周年。

9 安丘、高密:二县名,皆归属密州。

10 马耳、常山:二山名,位于密州城南。

11 卢山:山名,位于密州城东。

12 卢敖:秦朝博士,为秦始皇求仙药不得,逃到密州东部卢山隐居。

13 穆陵:关名,故址在今山东临朐东南大岘山上。

14 师尚父:即姜太公。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

15 潍水:即今潍河,韩信曾在此击败龙且军二十万。

16 淮阴:淮阴侯韩信。

17 秫(sh%)酒:黄米酒。

18 脱粟:只去皮的糙米。

19 子由:即苏轼弟弟苏辙,字子由。



宝绘堂记


苏轼


人与物的关系,往古先贤一直在讨论。老子之外,庄子明确反对人为物役,主张“不以物挫志”、“不以物害己”,这一思想深得苏轼的赞同。他就书画这件具体事物,从“寓意”与“留意”两个角度来加以探讨,认为寄情于物,虽微贱之物亦能给人带来快乐;而沉溺于物,虽微贱之物亦能成为人的灾患。这是本文的中心思想。

一般人写这类记叙文,往往要叙述营建始末、结构规模、堂内堂外景观;而苏轼为文,从来不肯按部就班,就事论事,经常是意出尘表,凭空结撰,有时借题发挥,抒发独到的见解。本文就有这个特点。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1。嵇康之达也,而好锻炼2。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3。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

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4,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5,桓玄之走舸6,王涯之复壁7,皆以儿戏害其国、凶此身。此留意之祸也。

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唯恐其失之,人之所有,唯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于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

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8,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

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注释:

1 
结髦:《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载:“备性好结髦。时适有人以髦牛尾与备者,备因手自结之。亮乃进曰:‘明将军当复有远志,但结髦而已矣!’”

2 锻炼:即打铁。可能带有工艺性。

3 阮孚:竹林七贤阮咸之子,为人放荡但有见识,性好屐,有人拜访,见其正在蜡屐而毫不回避。

4 
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据羊欣《笔阵图》载:魏钟繇字元常。少随刘胜入抱犊山,学书三年。遂与魏太祖、邯郸淳、韦诞等议用笔。繇乃问“蔡伯喈笔法”于韦诞,诞惜不与。乃自捶胸呕血,太祖以五灵丹救之得活。及诞死,繇令人盗掘其墓,遂得之,由是繇笔更妙。

5 
宋孝武:孝武帝刘骏,是南朝宋第五位皇帝,文帝刘义隆第三子。王僧虔:《齐书》本传称:“僧虔善隶楷书,宋文帝见其书素扇,叹曰:‘非惟迹逾子敬,方当器雅过之。’”

6 
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温之子,东晋晚期的权臣。走舸:桓玄酷爱书画,即使战争期间,也用专门的船载着书画随行。

7 
王涯:太原人,唐文宗时宰相,藏书丰富,甘露之变中遇害。《新唐书》本传载,王涯酷爱书画,花重金购买,凿墙藏匿。被害后,人毁其墙,剔取奁轴金玉,书画毁弃于路。

8 王君晋卿:即王诜,任驸马都尉,爱好诗文书画,是苏轼好友。



记承天寺夜游


苏轼


本文是苏轼的随笔小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记叙了黄州贬谪期间,一次中庭步月,面对着澄澈空明的冷月清光,心头涌起的欣喜伴着苍凉、悠闲却也寂寞的情境。作者只用了八十余字,就把大自然的美妙景色和潇洒从容的精神境界,刻画得惟妙惟肖、诗意盎然。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1,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2,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3,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注释:

1 元丰六年:即1083年,苏轼被贬谪在黄州期间。

2 承天寺:在今湖北黄冈南。

3 藻荇:都是水草名。



答谢民师书


苏轼


本文是作者去世前以书信形式抒写文学见解的一篇文论。信中,深刻、概略地总结了平生写作的经验,发表了一些文学主张,并对“以艰深文浅易”、矫揉造作的文风提出了批评。

笔势如行云流水,舒卷自如,文理畅达,言简而意深,确是一篇优秀的说理性散文。


近奉违1,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2,学迂材下,坐废累年3,不敢复齿缙绅4。自还海北5,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6,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7,其《太玄》、《法言》8,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篆,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9,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10;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

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11,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12,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至峡山寺13,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

注释:

1 奉违:犹言告别。奉:敬语。

2 刚简:秉性刚强,待人清简,意谓不会逢迎。

3 坐废累年:因此被废弃多年。苏轼晚年被贬谪多地多年。

4 不敢复齿缙绅:不敢和达官贵族交往。缙绅:官服中之大带。

5 海北:大海北岸,苏轼从海南岛返回内地,故云。

6 倾盖如故:一见如故。语出邹阳《狱中上梁王书》:“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7 雕虫篆刻:只注意雕琢字句,意谓文辞艰深而内容浅易。

8 《太玄》、《法言》:扬雄的两部著作。扬雄模拟《易经》而作《太玄》,模拟《论语》而作《法言》。

9 《离骚经》:即屈原所作之《离骚》,后世文人尊之为经。

10 升堂:比喻学道的不同境界,分为“入门、升堂、入室”三个阶段。

11 惠力:寺庙名,在清江县南二里,即欧阳修生前住宅。法雨堂:当是此寺中之堂。

12 临江:宋置军名,治所在今江西樟树。

13 峡山寺:即广庆寺,一名飞来寺,在广东清远东峡山上,为古代名刹之一。



贾谊论


苏轼


唐人讲,“贾生才调更无伦”,而终不见用,责任在汉文帝那里。苏轼却以充足的论据、令人信服的辩说,认定贾谊的悲剧是因为不能“自用其才”、“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责任全在自己。语意深沉,有痛惜,有责备,其间也包括对于自己一生坎坷教训的总结;最后落到人君也应敢于破格使用贤才,莫要错过时机,更有不尽之意。

立论警策,出语不同凡响,且能层层演进,从不同角度加以论证,令人心服。这是大苏文章的看点。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1。惜乎!贾生王者之佐2,而不能自用其
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3,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4?得君如汉文5,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6,先之以冉
7,申之以子夏8,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9,三宿而后出
10,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11?”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
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12,灌婴连兵数十万13,以决刘、吕之雌雄14,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15,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16,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17!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18,纡郁愤闷,趯然有远举之志19。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20。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21,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22,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23,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24,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25

注释:

1 自用:自己创造条件为世所用。

2 贾生:即贾谊,汉初大臣,著名政论家。

3 可致之才:指可以建功立业的才能。

4 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5 汉文:汉文帝刘恒。比较有作为的皇帝,开创汉代“文景之治”的局面。

6 之荆:到楚国去。

7 冉有:孔子弟子,姓冉,名求,字子有。

8 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字子夏。

9 孟子去齐:孟子离开齐国。

10 昼:地名,今山东临淄,齐国边境。

11 不豫:不高兴。

12 
“绛侯”句:周勃,汉朝开国功臣,封绛侯。在平定诸吕安定刘氏天下的关键时刻建立奇功。在确定刘恒为天子方面是决策人物之一。刘恒进京,他亲手将天子玉玺捧交给文帝。

13 灌婴:汉朝开国功臣,封颍阴侯,在平定诸吕的关键时刻和周勃联手,建有大功。并称“灌绛”。

14 刘、吕之雌雄:决定刘邦一族和吕后家族的胜败。

15 分(f-n):情分。

16 优游:从容不迫。浸渍:逐渐渗透浸染。

17 痛哭:贾谊在《治安策》中说:“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18 吊屈原: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江时作《吊屈原赋》。

19 趯然:心情激动愤慨貌。远举:远离政治中心,即隐居。

20 处穷:处在穷困境界中。

21 遗俗之累:遗弃世俗的拖累,即不能融入世俗社会。

22 
苻坚:南北朝时前秦皇帝。王猛:前秦著名谋士,出身微贱,遇到苻坚被委以重任。

23 匹夫:指苻坚。略有天下之半:前秦苻坚时很兴盛,领土很广袤。

24 狷介: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25 发:发表见解。



晁错论


苏轼


同上篇一样,这也是苏轼写的人物评论,评论对象是西汉初年景帝时期的政治家晁错。对于晁错改革的失败,特别是晁错之死,世人皆以为是因提出削封诸侯国的建议,忠而见诛,为他感到冤枉,予以叹惋;苏轼却发前人所未发,认为咎由自取;并且为其谋划,为其着想,剖析得头头是道,洞若观火,有很强的说服力。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1,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2。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3,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4。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5;而天子不以察,以错为之说6。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7,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8,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9。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

当此之时,虽无袁盎10,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已身任其危,日夜淬砺11,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注释:

1 为之所:为之采取措施进行处置。

2 狃(ni^):习以为常。

3 循循焉:稳重而有次序的样子。

4 谋弱:谋划削弱。山东:古时称崤山以东为山东。

5 诛错:七国之乱打出的政治口号是“请诛晁错,以清君侧”。

6 以错为之说:用杀晁错对叛乱诸侯进行答复。

7 龙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此处黄河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相传为禹所开。

8 冲:要道,此处引申为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9 
天子自将而己居守:当时景帝曾提出御驾亲征而责成晁错在京师留守的方案。晁错同意,此乃犯大忌。

10 
袁盎:曾任齐相、吴相,因与吴王刘濞有关系而被晁错告发,被削职为民。吴楚之乱时,他曾经进谗言而促使景帝杀晁错。

11 淬砺:指打造磨砺兵刃,意谓做好战争准备。



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辙


苏辙,字子由,北宋著名散文家。与其兄苏轼同时登进士第。仕途上,也因新旧党争而浮沉迭宕,几遭贬谪。晚年隐居许州(今河南许昌),自号颍滨遗老,以读书著述、默坐参禅为事。

文学方面深受乃兄影响,风格也基本切近;成就虽逊于兄,但建树颇多,尤其擅长政论和史论。著有《栾城集》。


对这封信札,《古文观止》称为绝妙奇文。韩琦,官枢密使,尊称太尉,是地位很高的军政长官。而苏辙以一个年仅十九岁的青年进士,直接上书,本意是求见,希望能得到赏识,却大谈作文与养气,着意于此,而立言在彼。文章于酣畅流转中,显现激扬踔厉之势。


太尉执事1: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2。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
3,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述,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4,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5,恣观终南、嵩、华之高6;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7,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8,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9,出则方叔、召虎10,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11,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升斗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12,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1 太尉执事:太尉属下供职人员。此处是尊敬对方的写法,不直接称呼对方而是通过对方下属转达。

2 称(ch-n):相称、合适。

3 见:同现,表现、流露出来。

4 汩没(g^ m7):沉没,引申为志气消沉而被埋没。

5 秦汉之故都:秦都咸阳,西汉都长安,均在今陕西。东汉都洛阳,在今河南。

6 
恣观:尽情观览。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西南。嵩:嵩山,在今河南洛阳东南,为中岳。华: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为西岳。

7 翰林欧阳公:翰林学士欧阳修。

8 门人贤士大夫:指曾巩、梅尧臣等人。

9 周公:姬旦,西周名臣。召公:姬奭,西周名臣。辅佐成王、康王,政绩显赫。

10 方叔、召虎:都是周宣王时名将,武功卓著。

11 不志其大:没有大的志向。

12 赐归待选:准许回家,等待选拔。



黄州快哉亭记


苏辙


亭曰“快哉”,作者首先阐明其意;然后引出披襟当风的故事,借以阐明:同样的风,因帝王、庶人生活、思想之不同,而感受殊异;同样是人,由于遇与不遇,而忧乐不同。苏轼与张梦得虽遭贬谪,但能“不以物伤性”、“自放山水之间”而独得其快。对此,作者表示倾慕与赞赏。

作者借物抒怀,作一波三折的正反推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紧密结合,融为一体,充分体现其为文纡徐而能条畅,汪洋、淡定中贯注不平之气的独特风格,一如他的个性、他的为人。


江出西陵1,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2,北会汉、沔3,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4,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5,谪居齐安6,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7。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8,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9,周瑜、陆逊之所驰骛10,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11,有风飒然而至者,王披襟当
12,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13,将何往而非病14?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15,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16,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17

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18,赵郡苏辙记。

注释:

1 西陵:即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2 沅、湘:即沅江、湘江,皆在今湖南境内。

3 汉、沔(mi2n):即汉水、沔水。汉水上游古称沔水。

4 赤壁:即黄州之赤壁。

5 清河:郡名,今河北南宫。张君梦得:事迹不详。

6 齐安:即黄州。

7 一舍:古代三十里为一舍。

8 武昌:县名,在今湖北武汉。

9 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孙仲谋:即孙权,字仲谋。睥睨:侧目窥察。

10 
周瑜:东吴名将,曾在赤壁大败曹操。陆逊:东吴名将,曾指挥军队大败刘备。驰骛(w&):奔走、驰骋。

11 
楚襄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宋玉:楚国大夫,擅长辞赋。景差:楚国辞赋家。兰台之宫:兰台宫,楚国行宫,故址在今湖北钟祥。

12 披襟:敞开衣襟。

13 其中:内在的学识和修养。

14 病:此处指忧愁和精神痛苦。

15 会计:指计算管理钱财、税务之事的工作。

16 揖:汲取,欣赏。

17 乌:怎么。

18 元丰六年:即1083年。元丰:宋神宗年号(1078—1085)。



梦华录序


孟元老


孟元老,原名孟钺,号幽兰居士。籍贯、经历不详。只知他出生于北宋末年,随其父到东京,曾任开封府仪曹。南渡之后,著《东京梦华录》,追述昔日汴京风物繁华之盛,融入了对北宋王朝覆灭的沉痛感情。这是研究北宋都市社会生活、经济文化的一部重要文献。本文为其序言。


仆从先人宦游南北,崇宁癸未到京师1,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渐次长立2,正当辇毂之下3,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4,雪际花时,乞巧登高5,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棱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6,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7,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8,拜郊孟享。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冶铸则立成鼎鼐。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看变化则举子唱名9,武人换授10。仆数十年烂赏叠游11,莫知厌足。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12,出京南来,避地江左13,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后生往往妄生不然14。仆恐浸久,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古人有梦游华胥之
15,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

然以京师之浩穰,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补缀周备,不胜幸甚。此录语言鄙俚,不以文饰者,盖欲上下通晓尔,观者幸详焉。

绍兴丁卯岁除日16,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注释:

1 崇宁:宋徽宗年号。癸未:崇宁二年(1103)。

2 长立:逐渐长大到而立之年。

3 辇毂之下:天子脚下,指京师。

4 灯宵:指正月十五元宵节。月夕:指八月十五中秋节。

5 乞巧:指七月初七,又称七夕、乞巧节,宋代很热闹。登高:指九月初九重阳节,有登高风俗。

6 天街:指北宋京师汴梁城中皇宫正门与外城正门之间的大街,极其宽敞。

7 八荒:各个方向极其边远的国家和地方。

8 
天表:指天颜,即天子。元夕:即元夜,指元宵节夜晚皇帝登楼与民同欢,百姓有机会看见。教池:则指每年三月二十,徽宗参加顺天门外金明池游赏活动,百姓有机会看见皇帝。

9 举子唱名:宋代例行殿试,殿试时由有关人员依次唱新进士名字,举子的身份便发生变化。

10 武人换授:宋代武举后改授官职,是武人身份之变化。

11 烂赏:尽兴游赏,非常熟悉。叠游:反复游览。

12 靖康:宋钦宗年号。丙午:靖康元年(1126)。

13 江左:江东,这里指杭州。

14 妄生不然:虚妄地产生不会如此的看法。指后人不相信当年北宋京师汴梁的繁盛景象。

15 
梦游华胥之国:《列子·黄帝》说,黄帝在梦中游历一个国家,非常太平和谐,记得是华胥国,醒后怡然自乐。

16 绍兴:宋高宗年号。丁卯:绍兴十七年(1147)。除日:即除夕。



金石录后序


李清照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杰出女文学家,是宋代可以和第一流作家抗衡的女词人。工书画、擅诗文、通晓音律。自幼生活在一个学术、文艺气息极浓的家庭环境里,父亲李格非,著名学者、散文家;丈夫赵明诚,金石考据家。婚后,夫妇情趣相投,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收集、整理。金兵入侵,美好生活破灭,丈夫病故,她在颠沛流离中,所藏金石书画丧失殆尽,后来,自己也在愁苦悲凉中死去。作品散失很多,有《漱玉词》
传世。


本文是作者为赵明诚所著的《金石录》写的序言。文中以夫妇所藏金石书画聚散始末为线索,叙写了他们的家世、阅历、志趣、爱好以及国破家亡的不幸遭遇,抒发了凄怆、悲愤的情怀。情思愁苦,感情浓郁,略无雕饰,而悱恻动人。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甫所著书也1。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2,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讹谬3,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自王涯、元载之祸4,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5。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6。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7,丞相作礼部侍郎8,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9,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10。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11,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12,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13,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14,有人持徐熙《牡丹图》15,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
宿16,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17,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18。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19。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20。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慄21。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22,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23,侯守淄川,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24,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25,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26,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27,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28。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29,侯起复知建康府30,己酉春三月罢31,具舟上芜湖32,入姑熟,将卜居赣水上33。夏五月,至池阳34,被旨知湖州35,过阙上殿36。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37,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
38,奈何?”戟手遥应曰39:“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40,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驰马去。涂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41,病痁42。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
之意43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44,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45

上江既不可往46,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47,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48;之剡49,出睦,又弃衣被走黄岩50,雇舟入海,奔行朝51,时驻跸章安52。从御舟海道之温53,又之越54。庚戌十二月55,放散百官,遂之衢56。绍兴辛亥春三月57,复赴越;壬子58,又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
59,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60。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61,或传亦有密论列者62。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庭投进63。到越,已移幸四明64。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65,卜居士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转运使贱价得之66。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开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67,装卷初就,芸签缥带68,束十卷作一帙69。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题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70;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71。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72,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73,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74,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75

注释:

1 赵侯德甫:即李清照丈夫赵明诚,字德甫。侯:古代州郡级长官可称侯。

2 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五季:指五代时期。

3 是正讹谬:订正错误。

4 
王涯:太原人,唐文宗时宰相,藏书丰富。甘露之变中遇害。《新唐书》本传载,王涯酷爱书画,花重金购买,凿墙藏匿。被害后,人毁其墙,剔取奁轴金玉,书画毁弃于路。元载:唐代宗时官中书侍郎,判天下元帅行军司马。后因罪被捕,赐自尽。抄没家产,胡椒有八百石。

5 
长舆:晋代和峤的字。武帝时官至中书令,家巨富而极吝啬,有钱癖。元凯:杜预,字元凯,西晋灭吴大将。著《春秋左传集解》。《晋书》本传载:“预常称(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

6 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为辛巳年(1011)。归:出嫁。

7 先君:指已故父亲李格非。

8 丞相:指公爹赵挺之。

9 相国寺:北宋京师汴梁城中最繁华之集市。

10 葛天氏:传说中这古部落名。民风淳朴。

11 饭蔬衣:吃简便饭菜穿粗布衣裳,指节俭。

12 日就月将:日积月累。

13 
亡诗:《诗经》以外的逸诗。逸史:正史以外的史书。鲁壁:据《汉书·艺文志》载,武帝末年,鲁共王要扩大自己宫室,坏孔子住宅墙壁,发现大批古书。汲冢:据《晋书·武帝纪》载,咸宁五年(279),汲郡人盗发魏襄王墓,出土大批竹简。

14 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

15 徐熙:五代时南唐大画家,以画花鸟著名。

16 信宿:再宿为信,即两夜。

17 仰取俯拾:谓用不同方式求取钱财。

18 铅椠(qi3n):校订工作。铅:铅粉笔,用于修改文字。椠:木板。

19 率:标准。

20 关出卷帙:检出书卷。

21 憀慄:恐惧不安貌。

22 刓(w1n)缺:残缺。

23 靖康丙午: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岁次丙午。

24 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岁次丁未。

25 长物:多余的不急用的物件。

26 监本:五代以来国子监学生所使用的教材。

27 东海:地名,今江苏灌云。

28 建康:即今江苏南京。

29 戊申:建炎二年(1128)。

30 起复:古代官员在家闲居者再应诏任职称起复。

31 己酉:建炎三年(1129)。

32 芜湖:地名,即今安徽芜湖。

33 赣水:赣水流域,此处指江西。

34 池阳:今安徽贵池。

35 湖州:即在今浙江湖州。

36 过阙上殿:到皇宫中上殿拜见皇帝。

37 岸巾:宋代头巾为方形而较高。

38 缓急:紧急状况。

39 戟手:徒手屈肘如戟形。

40 宗器:指宗庙祭器和先人牌位。

41 行在:皇帝出行所在之地,此处指建康。

42 痁(sh`n):疟疾。

43 
分香卖履:安排后事。曹操临终前遗令,余香可分给诸夫人,姬妾可以学习做鞋卖自己养活自己。

44 
分遣六宫:建炎三年七月,皇帝下诏分散转移皇太后以及皇后嫔妃等。六宫:古代皇后嫔妃所住之所。

45 岿然独存:唯一幸存。

46 上江:安徽以上之长江流域,此处指江西。

47 敕局删定官:勅局,即编修敕令之所,删定官,是其中官员。

48 台:台州,治所在今浙江临海。

49 剡:剡溪,在浙江嵊县南,代指嵊县。

50 黄岩:县名。由台州出海有水陆两路,陆路走黄岩。

51 行朝:即皇帝所在。

52 驻跸:皇帝出行临时驻扎。章安:镇名,在今浙江临海。

53 温:温州,治所在今浙江温州。

54 越: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55 庚戌: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

56 衢:衢州,治所在今浙江衢州。

57 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

58 壬子: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

59 
张飞卿学士: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书画古玩收藏家。参见据明代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九上田亘题《梦游瀛山图》。

60 珉:似玉的美石。

61 颁金:把玉壶赠送给金人,意谓通敌。

62 密论列:秘密向皇帝上疏论此事。

63 外庭:即外朝,与禁中相对,指中书省和枢密院。

64 四明:即今浙江宁波。

65 会稽:郡名,今浙江绍兴。

66 
吴说:字傅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当时著名书画家。转运使:宋代各路主管军需粮饷的官员。

67 东莱:今山东莱州。

68 芸签:书签。缥(pi2o)带:青白色丝带。

69 帙:书套。

70 萧绎:梁武帝萧衍第七子,后即位江陵,被西魏灭亡前命舍人焚烧古今图书十四万卷。

71 杨广:即隋炀帝,巡幸时带大量图书,多至三十七万卷,死前尽焚之。

72 少陆机作赋之二年:指十八岁。陆机二十岁而作《文赋》。

73 过蘧瑗知非之两岁:指五十二岁,蘧瑗五十岁而知四十九岁之非。

74 
人亡弓,人得之:《孔子家语》载,楚王出游失弓,左右请寻找,楚王说:“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听说,可惜其不大气,为何不说“人失弓,人得之”,何必楚也。

75 
绍兴二年:即1132年。玄黓岁:太岁在壬曰玄黓,绍兴二年正是壬子年。壮月:八月。朔:朔日,前面省略甲子。甲寅:八月二十七。



稼轩记


洪迈


洪迈,字景卢,别号容斋,南宋名臣,官至翰林学士。父兄皆有文名,而迈尤博学,晚归乡里,专事著述。有《容斋五笔》、《夷坚志》传世。


稼轩,为著名词人、爱国将领辛弃疾在广信(今江西上饶)北郊所建带湖新居。文中由建园情形及于园宅主人,再及于宅主与作者的关系,着意赞扬了辛弃疾恢复中原、统一国家的志向和才干;并提出希望:应以民族大义为重,而不要以个人进退为限。语重情长,用意良深。文末想象:他日辛侯杀敌报国,“锦衣来归”,作者前往聚会,主客“曲席而坐,握手一笑”情景,十分生动感人。

本文可与辛弃疾词《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参阅。


国家行在武林1,广信最密迩畿辅2。东舟西车,蜂午错出3,势处便近,士大夫乐寄焉。环城中外,买宅且百数。基局不能宽4,亦曰避燥湿寒暑而已耳。

郡治之北可里所5,故有旷土存6,三面傅城7,前枕澄湖如宝带,其纵千有二百三十尺,其横八百有三十尺,截然砥平,可庐以居。而前乎相攸者,皆莫识其处。天作地藏,择然后予。

济南辛侯幼安最后至8,一旦独得之。既筑室百楹,才占地什四9。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10。意他日释位得归,必躬耕于是,故凭高作屋下临之,是为“稼轩”。田边立亭曰“植杖”,若将真秉耒耨之为者11。东冈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径款竹扉12,锦路行海棠13。集山有楼,婆娑有室,信步有亭,涤砚有渚。皆约略位置,规岁月绪成之,而主人初未之识也。绘图畀予曰14:“吾甚爱吾轩,为吾记。”

余谓侯本以中州隽人15,抱忠仗义,章显闻于南邦16。齐虏巧负国17,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如挟毚兔18,束马衔枚,间关西奏淮19,至通昼夜不粒食20: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用是简深知,入登九卿,出节使二道,四立连率幕府。顷赖氏祸作21,自潭薄于江西22,两地震惊,谈笑扫空之。使遭事会之来,挈中原还职方式,彼周公瑾23、谢安石事业24,侯固饶为之。此志未偿,因自诡放浪林泉,从老农学稼,无亦大不可欤?

若予者,伥伥一世间25,不能为人轩轾26,乃当急须袯襫27,醉眠牛背,与荛童牧竖肩相摩。幸未黧老时28,及见侯展大功名,锦衣来归,竟厦屋潭潭之乐,将荷笠棹舟,风乎玉溪之上,因园隶内谒曰29:“是尝有力于稼轩者。”侯当辍食迎门,曲席而坐,握手一笑,拂壁间石细读之,庶不为生客。

侯名弃疾,今以右文殿修撰,再安抚江南西路云。

注释:

1 行在:行宫,皇帝临时住所。武林:地名,这里代指杭州。

2 广信最密迩畿辅:距离京师最近。

3 蜂午错出:如同蜜蜂一样纷乱错杂而出。午:旁午,交错、纷繁。

4 基局:基础和格局。

5 可里所:一里左右。

6 旷土:空旷的土地。

7 傅城:围绕、附着。

8 辛侯幼安:即辛弃疾,字幼安。古代州郡级长官都可以称侯。

9 什四:十分之四。

10 衍:扩展,延伸。十弓:十箭远近的距离。

11 秉耒耨(n7u):拿着耒耨的农具。耒:平土工具。耨:锄草工具。

12 青径款竹扉:绿色的小径直通简陋古朴的竹门。

13 锦路行海棠:行走锦绣般的小路两旁是海棠树。

14 畀(b#):给。

15 中州:中原。隽人:豪杰。

16 南邦:指长江以南,这里指南宋。

17 齐虏巧负国:指张安国叛变起义军事。

18 挟:挟持,夹着。毚(ch1n)兔:孱弱的小兔。

19 间关西奏淮:从小路向西进入淮河地区。奏:高奏凯歌,这里指进入。

20 不粒食:不吃一粒粮食。

21 
赖氏祸作:指淳熙二年(1175)茶贩赖文政为湖南茶贩起义军首领,转战江西、广东,被江西提刑辛弃疾诱杀。

22 潭薄于江西:潭州迫近江西。潭:潭州,即今湖南。

23 周公瑾:即周瑜,三国时东吴大都督,赤壁之战的谋划和指挥者。

24 谢安石:即谢安,东晋大臣,淝水之战的谋划和指挥者。

25 伥伥(ch3ng ch3ng):茫然而无所适从貌。

26 轩轾(xu`n zh#):车前高后低叫轩,前低后高叫轾。比喻优劣高低。

27 袯襫(b5 sh#):农民穿的衣服之类。

28 黧老:肤色很黑的老农。

29 园隶内谒:养护田园的仆人到里面禀报。



书巢记


陆游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南宋伟大的爱国诗人。他始终坚持抗金主张,因而仕途坎坷,不断受到当权派的排斥、打击。晚年在故乡山阴过着清贫生活。著述丰富,诗词创作成就很高,现存诗九千三百多首;散文也有很深的造诣,宋人以“文辞超迈”许之。


本文清新隽永,别有韵致,且富含哲理,是一篇精美的论说短文。作者以问答形式结构全篇,描绘了一个读书士子坐拥书城、以书自傲、奋发苦读、求真悟道的情怀与乐趣。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1,名其室曰书巢。

客有问曰:“鹊巢于木,巢之远人者;燕巢于梁,巢之袭人者2。凤之巢,人瑞之;枭之巢,人覆之。雀不能巢,或夺燕巢,巢之暴者也。鸠不能巢,伺鹊育雏而去,则居其巢,巢之拙者也。上古有有巢氏3,是为未有宫室之巢。尧民之病水者,上而为巢,是为避害之巢。前世大山穷谷中,有学道之士,栖木若巢,是为隐居之巢。近时饮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则又为狂士之巢。今子幸有屋以居,牖户墙垣,犹之比屋也4。而谓之巢,何耶?”

陆子曰:“子之辞辩矣,顾未入吾室。吾室之内,或栖于椟5,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尝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6,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则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耶?’”

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

客去。陆子叹曰:“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7,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因书以自警。

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里陆某务观记8

注释:

1 置:放置,即放下。

2 袭人:沿袭借用人的地方。

3 有巢氏:传说中的古代氏族首领名。

4 犹之比屋:如同连间的房屋一样。比:并列。

5 椟:箱子、柜。

6 觌(d!):见。

7 吾侪:我们这些人。造:到达。道之堂奥:道的最高境界。

8 淳熙:宋孝宗年号。淳熙九年是公元1182年。



送郭拱辰序


朱熹


朱熹,字元晦,号晦庵、晦翁,南宋著名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十九岁中进士,官至宝文阁待制。但其一生,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讲学、著述方面,以注释《四书》影响最大。

他的诗文成就也比较高。文章长于说理,结构谨严,逻辑致密;抒情、写景的诗文,清新可喜,且富含哲理。


本文是一篇赠序,所赠者郭拱辰,南宋时肖像画家。文中从郭氏画像的妙处,转到自己行将远游,欲遍访隐君子,并把画像带回,而郭氏却不能同去,深感遗憾;交代出写序的原因。清人评论此文,说:“从写真小技中,发出如许大想头,盖彼时,幅员日蹙,其东西北三面,可一览而尽。贤人遁迹,仕路一空。”“语虽壮而实悲,要于言外得之。”


世之传神写照者1,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为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奇矣。

予顷见友人林择之2、游诚之3,称其为人,而招之不至。今岁惠然来自昭武4,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5,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有可笑者:为予作大小二像,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6。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为予也。

然予方将东游雁荡7,窥龙湫8,登玉霄9,以望蓬莱10;西历麻源11,经玉
12,据祝融之绝顶13,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上庐阜14,入虎溪15,访陶翁之遗迹16,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隐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岁晚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其告行,书以为赠。

淳熙元年九月庚子晦翁书17

注释:

1 传神写照:给人画肖像,也称写真。

2 林择之:林用中,字择之,福建古田人,朱熹门人,著有《草堂集》。

3 游诚之:游九言,字诚之,福建建阳人,朱熹门人张栻弟子,著有《默斋遗稿》。

4 惠然:温和而顺从。昭武:即今福建邵武。

5 稍稍损益:稍微加以修改。

6 麋鹿之姿,林野之性:即自然纯朴而没有庸俗之态。

7 雁荡:雁荡山,在浙江乐清东北,为著名风景区。

8 龙湫:雁荡山顶大水池名,有百丈瀑布。

9 玉霄:山峰名,是桐柏山九峰之一。

10 蓬莱:古代神话传说中海中仙岛名。

11 麻源:山谷名,在今江西南城西。

12 玉笥:山名,在今湖南湘阴东北。

13 祝融:衡山七十二峰中最高峰。

14 庐阜:即庐山。

15 虎溪:庐山上溪水名。

16 陶翁:即陶渊明,东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柴桑有其故居。

17 淳熙:宋孝宗年号。淳熙元年是1174年。



观 潮


周密


周密,字公谨,号草窗,南宋末年著名词人。曾任义乌县令,宋亡不仕,专事著述。有《武林旧事》、《齐东野语》、《草窗词》传世。


本文是一篇写景记事佳作,摘录自《武林旧事》。作者以精巧的结构、简练的语言,将极为浩大的观潮场面,描写得井然有序、主次分明、形象生动,艺术上很有特点。


浙江之潮1,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盛2。方其远出海
3,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杨诚斋诗云“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者是也4

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5,艨艟数百6,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7,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

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8,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9,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而豪民贵宦,争赏银彩10。.

江干上下十余里间11,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12,而僦赁看幕13,虽席地不容闲也。

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14。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遥瞻黄雉扇于九霄之上15,真若箫台蓬岛也16

注释:

1 浙江:钱塘江旧名。

2 既望:农历十六。此处指八月十六。

3 海门:在今浙江临海东南。

4 杨诚斋:南宋诗人杨万里,号诚斋。

5 京尹:京兆尹之省称。南宋京师为临安,临安知府则为京兆尹。浙江亭:在临安城南钱塘江北岸。

6 艨艟(m9ng ch4ng):一种狭长型战船。

7 
分合五阵:指战船按照前后左右中列成编队进行演习。《武林旧事》卷七:“管军官于江面分布五阵。”

8 十幅大彩旗:用十幅布做的大彩旗。

9 鲸波:巨大的波涛。

10 银彩:银子和彩色绸缎。

11 江干:江岸上。

12 倍穹:一倍以上之高,指各种物价。穹:天空。

13 僦赁:租用。看幕:观看潮水的看台。

14 禁中:皇宫之中。“天开图画”:南宋皇宫中一个台的名字,因其近钱塘江北岸,可以在台上观潮。

15 黄:即黄伞,皇帝外出时专用的仪仗。雉扇:雉尾扇,皇帝专用仪仗。

16 
箫台:即凤楼,秦穆公女儿弄玉随丈夫箫史吹箫,引来凤凰,夫妻双双成仙而去。蓬岛:即蓬莱岛,传说中的海上三仙山之一。



指南录后序


文天祥


文天祥,字履善,一字宋瑞,号文山,南宋著名爱国英雄。二十一岁状元及第。元军大举南侵,进逼临安,文天祥奉命与元军议和,被拘,乘间得脱,至福州,继续挥师抗元,兵败被俘。元世祖以高官厚禄劝降,文天祥坚贞不屈,从容就义,年仅四十七岁。有《文山先生全集》传世。


《指南录》,文天祥诗集名,此文为后序。诗集反映元兵逼进临安、作者出使敌营、历险逃归的经过与见闻。后序对这次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经历作了总的概括,将坚忍不拔的意志、忠贞不屈的爱国情怀,寄寓在叙事、议论之中,笔墨酣畅淋漓,气势磅礴,音节铿锵激越,感情真挚
动人。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1,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2,都督诸路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3,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4,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5。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6,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
士行7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8,贾余庆献谄于后9,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

未几,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10。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11。予分当引决12,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13

至京口14,得间奔真州15,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16,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17。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18。穷饿无聊19,追购又急20,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21,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22,展转四明23、天台,以至于永嘉24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25,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26,为巡船所物色27,几从鱼腹死28;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29,过瓜洲扬子桥30,竟使遇哨31,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
32,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33,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34;夜趋高邮35,迷失道,几陷死;质明36,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救死;至高邮,制府檄下37,几以捕系死;行城子
38,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39,如高沙40,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41,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42,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43,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毗陵44,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45,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为?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46;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47,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48,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49,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50,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
51,重见日月52,使旦夕得正丘首53,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注释:

1 德祐:南宋恭帝年号。德祐二年为公元1276年。

2 除:授职。右丞相:宋代设置左右丞相,右相位置在左相下。枢密使:枢密院长官,掌管天下兵权。

3 北兵:元兵。修门:国都城门。

4 会:正逢。使辙交驰:双方使臣车辆往来频繁。

5 纾祸:解除祸患。

6 觇(ch`n):暗中观察。

7 资政殿学士:官名,是宋代宰相罢政后的荣誉官衔。

8 吕师孟:叛将吕文焕之侄,时为兵部侍郎,曾出使元军,卑躬屈膝请求称侄纳币。

9 贾余庆:文天祥辞相后为右丞相,和文天祥同使元军,向元军献策囚禁文天祥。

10 祈请使:奉表请降的使节。诣北:到北方,即元大都(今北京)。

11 使者之目:使者的名单。

12 引决:自杀。

13 将以有为也:韩愈《张中丞传后叙》中南霁云回答张巡的话,以为将要有大的作为。

14 京口:今江苏镇江,当时被元军占领。

15 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当时在宋军控制下。

16 东西二阃:指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和淮西制置使夏贵。阃:本指城郭门限,此处指带兵统帅。

17 
维扬帅下逐客之令:淮东制置使李庭芝驻守扬州,误信错误情报,说文天祥已经投降元军而来劝降,命真州守将杀文天祥,真州守将不忍心而放文天祥出城。

18 长淮间:指当时的淮东路,今江苏中部长江以北地区。

19 无聊:极其孤独无依无靠。

20 追购:悬赏通缉追捕。

21 北海:指淮海。

22 苏州洋:今上海附近的海。

23 四明:今浙江宁波。

24 永嘉:今浙江温州。

25 去:离开。

26 经北舰十余里:从元兵战舰停泊的地方走了十多里路。

27 物色:巡查,搜捕。

28 几从鱼腹死:指葬身水里,被鱼所食。

29 如:前往。

30 瓜洲:在江苏扬州南。扬子桥:在扬州南五十里。

31 竟使:假使。

32 不由:不由自主。

33 桂公塘:地名,在扬州城附近。土围:指残破的房屋墙壁。

34 贾家庄:地名,在扬州城北。巡徼(ji2o):宋方巡逻兵。

35 高邮:即今江苏高邮。

36 质明:天刚亮。

37 制府檄下:指淮东制置使李庭芝通令各州县捉拿文天祥。

38 城子河:地名,在今江苏高邮境内。

39 海陵:地名,在今江苏泰州。

40 高沙:即高邮旧名。

41 海安、如皋:皆县名,今均属江苏。

42 通州:今江苏南通。

43 留:拘留。北关外:临安城北元兵驻地高亭山。

44 吴门:苏州别称。毗陵:即常州,今江苏常州。

45 三山:即今福建福州。

46 余僇:余罪。

47 父母之遗体:指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48 修我戈矛:修整武器。《诗经·秦风·无衣》:“王兴于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49 九庙之耻:古代皇帝立九庙祭祀祖先,指国家的耻辱。

50 微以自文于君亲:没有诗文来向君亲说明自己的人生态度和经历。

51 返吾衣冠:指将自己的遗体返回故乡安葬。

52 日月:比喻皇帝和后妃。

53 正丘首:指埋葬的故乡。《礼记·檀弓》:“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



登西台恸哭记


谢翱


谢翱,字皋羽,晚号晞发子,宋末著名爱国志士。为人耿介,嫉恶如仇,不与俗流苟合,对于文天祥却备极景仰。文在福建起兵,他以布衣从戎,尽捐家资;文殉国后,他曾多次与友人登高哭祭,作诗文表示哀悼。避地浙东,不仕新朝。四十七岁,病死于杭州。著有《晞发集》等。


本文为古代散文名篇。文天祥殉难后八年,作者登严子陵钓台西台致祭,此文即记述其事。为避文网,词多隐约,如以颜真卿暗指文天祥,但意蕴显豁,读者尽可透过字里行间,体察其悲哀痛悼、泣血吞声之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南宋之末,文体卑弱,独翱诗文桀骜有奇气,而节概亦卓然可观。”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1,余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漳水湄2。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庙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3,悲歌慷慨4,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5。今其诗具在,可考也。

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6,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过姑苏7。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
8。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9。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10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11,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12。登岸,谒子陵祠13;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14,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15;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16,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17。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18,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

魂朝往兮何极?暮归来兮关塞黑。

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19

歌阕20,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21。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22?”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
乃至。

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以著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死23,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已!”

余尝欲仿太史公著《季汉月表》24,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

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25

注释:

1 
唐宰相鲁公:指唐代颜真卿,安史乱中曾坚守平原(今属山东),后官至刑部尚书,封鲁郡公,世称颜鲁公。文天祥赞美过他,此处代指文天祥。当时是元朝统治,故作者不便明言。开府南服:在南方建立府署。

2 漳水:指江西赣州南的漳水。湄:水边。

3 
以事:被俘押解的讳言。张睢阳庙:即唐代抗击安史叛军的英雄张巡,和许远坚守睢阳,后英勇就义。颜杲卿:唐朝抗击安史叛军的英雄。文天祥被押解途中经过睢阳和常山等地。

4 悲歌慷慨:指文天祥在途中所吟的《许远》、《颜杲卿》等诗。

5 卒不负其言:指追随张巡、颜杲卿等壮烈殉国。

6 藉手:凭借,这里指机会。

7 姑苏:今江苏苏州。

8 夫差之台:又称姑苏台,相传为春秋时吴王所筑。

9 越台:又称越王台,春秋时越王勾践筑所台。在今浙江绍兴的稷山上。

10 子陵之台:即严子陵钓台。严子陵,名严光,东汉著名隐士。

11 
甲、乙若丙:据黄宗羲考证,甲指吴思奇,乙指严侣,丙指冯桂芳。见《南雷文集》。若:和、以及。

12 榜:桨,代指船。江涘:江边。

13 子陵祠:纪念严子陵的祠堂,在西台下,北宋范仲淹所建。

14 毁垣:坍塌的墙壁。枯甃(zh7u):干枯的井。甃:井壁。

15 设主:设置主位,即安放神主文天祥的牌位。

16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典礼。

17 睠:通眷,眷恋、眷顾。

18 渰浥(y2n y#)浡郁:云气蒸腾的样子。

19 有咮(zh7u):鸟嘴。焉食:吃什么。

20 阕:终了。

21 感唶(ji9):感叹。唶:叹息声。

22 盍:何不。

23 阮步兵:西晋名士阮籍,竹林七贤之一,感伤时代黑暗,有“穷途之哭”之举动。

24 《季汉月表》:司马迁《史记》中有《秦楚之际月表》,记秦楚之间的大事件。

25 乙丑:指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



送秦中诸人引


元好问


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金代著名作家,金元之际北方地区最杰出的诗人。登进士第,官至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亡不仕,以遗老终。工诗擅文,颇负重望;而主要成就在于诗歌创作。诗歌内容厚重,风格奇崛、沉郁,绝少雕琢;散文具有刚健清新、潇洒自然的艺术特色。有《元遗山先生全集》传世。


本篇是一种赠序体的散文,为送友人归秦中之作。作者对关中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极表赞美之情,抒发了对质朴自然的田园生活的向往。


关中风土完厚1,人质直而尚义;风声习气,歌谣慷慨,且有秦汉之旧;至于山川之胜,游观之富,天下莫与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乐
居焉。

予年二十许时,侍先人官略阳2,以秋试,留长安中八九月。时纨绮气未除,沉涵酒间,知有游观之美而不暇也。长大来,与秦人游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闻谈周汉都邑3,及蓝田、鄠、杜间风物4,则喜色津津然动于颜间。二三君多秦人,与予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常约近南山5,寻一牛田,营五亩之宅6,如举子结夏课时7,聚书深读,时时酿酒为具,从宾客游,伸眉高谈,脱屣世事8,览山川之胜概,考前世之遗迹,庶几乎不负古人者。

然予以家在嵩前9,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于归也。清秋扬鞭,先我就道,矫首西望,长吁青云。今夫世俗惬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赀、华屋,皆众人所必争,而造物者之所甚靳10,有不可得者。若夫闲居之乐,澹乎其无味,漠乎其无所得,盖自放于方之外者之所贪11,人何所争,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诸君!明年春风,待我于辋川之上矣12

注释:

1 关中:指潼关以西,即今陕西地域。

2 略阳:地名,今陕西略阳。

3 周汉都邑:西周、西汉的都城,都在今陕西西安一带。

4 
蓝田:陕西蓝田,产美玉,著名风景区辋川在蓝田。鄠(h&):今改名户县。杜:杜陵,汉宣帝陵墓,在今陕西西安。

5 南山:终南山,是古代长安人向往之所。

6 五亩之宅:指普通的一所住宅和田园。《孟子·梁惠王上》:“五亩之宅,树之以桑。”

7 
夏课:唐代举子参加进士考试下第者,很大部分不回乡,在长安附近准备功课,迎接下一次考试,称“夏课”。

8 脱屣世事:摆脱世俗的骚扰。脱屣:脱掉鞋子。

9 嵩前:嵩山前面。元好问在金宣宗兴定二年(1218)移居登封县。

10 靳(j#n):吝惜。

11 方之外:世俗生活之外。

12 辋川:辋川庄,王维隐居之地,在陕西蓝田。



送张叔夏西游序


戴表元


戴表元,字帅初,又字曾伯,号剡源,宋末元初文学家。中进士后,曾任建康府教授;尔后弃职,从事文学;入元后不仕,被荐授信州路教授,未几,因病辞归。学识渊博,诗文清新、雅秀,有生活实感,类多悯时伤世、悲忧感愤之辞。有《剡源集》传世。


本文是一篇赠序。张叔夏,即著名词人张炎。作者通过记述与张炎三次相遇的情景,对其在社会动乱中前后遭遇、变化深表同情,寄寓了沉痛的兴亡之感;而对他的文采精华,风神散朗,则予以热情的赞赏。行文慷慨悲凉,不胜今昔之感。


玉田张叔夏1,与余初相逢钱塘西湖上,翩翩然飘阿锡之衣2,乘纤离之马3。于是风神散朗,自以为承平故家贵游少年不翅也4。垂及强仕5,丧其行资,则既牢落偃蹇6。尝以艺北游,不遇,失意。亟亟南归7,愈不遇。犹家钱塘十年。久之,又去东游山阴、四明、天台间8,若少遇者,既又弃之西归。

于是余周流授徒,适与相值,问叔夏何以去来道途,若是不惮烦耶?叔夏曰:“不然。吾之来,本投所贤,贤者贫;依所知,知者死。虽少有遇,而无以宁吾居,吾不得已违之。吾岂乐为此哉!”语竟,意色不能无阻然9。少焉,饮酣气张,取平生所自为乐府词,自歌之。噫呜宛抑,流丽清畅,不惟高情旷度不可亵企10,而一时听之,亦能令人忘去达穷得丧所在。

盖钱塘故多大人长者,叔夏之先世高曾祖父11,皆钟鸣鼎食。江湖高才词客姜夔尧章12、孙季蕃花翁之徒13,往往出入馆谷其门14。千金之装,列驷之聘,谈笑得之,不以为异。迨其途穷境变,则亦以望于他人,而不知正复尧章、花翁尚存,今谁知之?而谁暇能念之者?

嗟乎!士固复有家世材华如叔夏,而穷甚于此者乎?

六月初吉15,轻行过门,云将改游吴公子季札、春申君之乡16,而求其人焉。余曰:“唯唯。”因次第其辞以为别。

注释:

1 玉田张叔夏:即南宋末年著名词人张炎,字叔夏,号玉田。

2 阿锡之衣:细布的高档服装。

3 纤离之马:宝马。李斯《谏逐客书》:“乘纤离之马。”

4 不翅:不能平行并列。

5 垂及:等到。强仕:四十岁,《礼记·曲礼》:“四十曰强而仕。”

6 牢落:无所寄托。偃蹇:困顿失意。

7 亟亟:急切。

8 山阴:地名,今浙江绍兴。四明:地名,今浙江宁波。天台:地名,今浙江天台。

9 阻:同沮,沮丧。

10 亵企:轻易可以赶上。

11 高曾祖父:高祖、曾祖。张炎曾祖是张镃,为南宋中叶著名词人,与姜夔等交往密切。

12 姜夔:南宋著名词人,字尧章。

13 孙季蕃:孙惟信,南宋词人,号花翁。

14 馆谷:食宿。

15 初吉:朔日,即初一。

16 季札:春秋时期著名贤人。春申君:战国四公子之一,古代著名贤人。



送何太虚北游序


吴澄


吴澄,字幼清,晚年改字伯清,元代大儒。出身于世儒之家,少勤勉,致力于经史。元初应召入京,以学识、才具名重当时。先后任翰林文字兼国史编修、翰林学士、经筵讲官等职,但为时不长,大半岁月居于乡僻,“研经籍之微,玩天人之妙”。后人辑有《吴文正公全集》。


何中,字太虚,北上大都,作者著文为他送行。文中表述了关于出游四方、行万里路的精辟见解,同时驳斥了老氏闭目塞听的主张,并抨击社会上借出游之名、行干谒之实的恶劣行径。情感真挚,雄辩滔滔,词锋锐利,说服力强。


士可以游乎?“不出户,知天下”1,何以游为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2,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而何可以不游也?

夫子3,上智也,适周而问礼4,在齐而闻韶5,自卫复归于鲁,而后雅、颂各得其所也6。夫子而不周、不齐、不卫也,则犹有未问之礼,未闻之韶,未得所之雅、颂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

然则,彼谓不出户而能知者,非欤?曰:彼老氏意也7。老氏之学,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者也8。人之一身一心,天地万物咸备,彼谓吾求之一身一心有余也,而无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学也。而吾圣人之学,不如是。圣人生而知也,然其所知者,降衷秉彝之善而已9。若夫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10、前言往行,非博其闻见于外,虽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闻寡见,不免孤陋之讥。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一国未足,而之天下;犹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陶渊明所以欲寻圣贤遗迹于中都也。然则士何可以不游也?

而后之游者,或异乎是。方其出而游乎上国也,奔趋乎爵禄之府,伺候乎权势之门,摇尾而乞怜,胁肩而取媚,以侥幸于寸进。及其既得之,而游于四方也,岂有意于行吾志哉!岂有意于称吾职哉!苟可以夺攘其人,盈厌吾欲11,囊橐既充,则阳阳而去尔。是故昔之游者为道,后之游者为利。游则同,而所以游者不同。

余于何弟太虚之游,恶得无言乎哉!太虚以颖敏之资,刻厉之学,善书工诗,缀文研经,修于己,不求知于人,三十余年矣。口未尝谈爵禄,目未尝睹权势,一旦而忽有万里之游,此人之所怪而余独知其心也。

世之士,操笔仅记姓名,则曰:“吾能书!”属辞稍协声韵,则曰:“吾能诗!”言语布置,粗如往时所谓举子业,则曰:“吾能文!”阖门称雄,矜己自大,醯瓮之鸡12,坎井之蛙,盖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如。挟其所已能,自谓足以终吾身、没吾世而无憾。夫如是又焉用游!太虚肯如是哉?书必钟、王13,诗必陶、韦14,文不柳、韩、班、马不止也15。且方窥测圣人之经,如天如海,而莫可涯,讵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多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

是行也,交从日以广,历涉日以明,识日长而志日超。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为士,殆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余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可以不出户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而游,光前绝后之游矣,余将于是乎观。

澄所逮事之祖母,太虚之从祖姑也,故谓余为兄,余谓之为弟云。

注释:

1 不出户,知天下:语见《道德经》第四十七章。

2 射六矢:《礼记·内则》载,国君世子生,射人用六枝箭,象征性地射天地四方。

3 夫子:指孔子。

4 适周而问礼:孔子曾到东周洛阳向老子问礼。

5 在齐而闻韶:孔子在齐国听到演奏韶乐并学习之。

6 
雅、颂各得其所:孔子晚年周游列国后,从卫国回到鲁国,整理诗之音乐,使雅、颂各自得到准确的表达。

7 老氏:指老子。

8 外天下国家:将身外的天下国家都置之度外。

9 降衷:抑制自己的心志。秉彝:遵守天道人伦。《诗经·大雅·烝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10 名物度数:各种事物的发展变化规律。

11 盈厌:满足。厌,通餍。

12 醯(x~)瓮之鸡:醋瓮里的小蠓虫。

13 钟、王:钟繇和王羲之。

14 陶、韦:陶渊明和韦应物。

15 柳、韩、班、马:柳宗元、韩愈、班固、司马迁。



修竹赋


赵孟頫


赵孟頫,字子昂,自号松雪道人,元代著名书画家,为中国“楷书四大家”(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之一,诗文造诣也很深。论其才艺,有“风流文采,冠绝当时”之誉。他是宋宗室后裔,宋亡,回故乡隐居;元朝统治者慕其名,授兵部郎中,后拜翰林学士承旨,位虽显赫,但并不被重视。有《松雪斋集》行世。


元代辞赋,数量不多,质量也较平平。而赵孟頫此文,历来多受推崇,认为落笔不俗:因物生姿,意境别开,清丽简洁,自饶风韵。



猗猗修竹1,不卉不蔓2,非草非木。操挺特以高世,姿潇洒以拔俗。叶深翠羽,干森碧玉。孤生太山之阿3,千亩渭川之曲4。来清飙于远岑,娱佳人于空谷5

观夫临曲槛,俯清溪。色浸云漠,影动涟漪。苍云夏集,绿雾朝霏。萧萧雨沐,袅袅风披。露鹤长啸,秋蝉独嘶。金石间作,笙竽杂吹。

若乃良夜明月,穷冬积雪,扫石上之阴,听林间之折。意参太古,声沉寥泬6。耳目为之开涤,神情以之怡悦。

盖其媲秀碧梧,托友青松。蒲柳惭弱,桃李羞容。歌籊籊于卫女7,咏淇奥于国风8。故子猷吟啸于其下9,仲宣息宴乎其中10。七贤同调11,六逸齐踪12,良有以也。又况鸣嶰谷之凤13,化葛陂之龙者哉14

至于虚其心,实其节,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则吾以是观君子之德。

注释:

1 猗猗:美盛貌。《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修竹:长竹、美竹。

2 不卉不蔓:不陨落,也不枝蔓。

3 太山之阿:《古诗》:“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状竹子孤高不群。

4 
渭川之曲:据《史记·货殖列传》载,汉人谓有渭川千亩竹,便等于千户侯。后世言竹之茂盛,多言渭川千亩。

5 
娱佳人于空谷:化用杜甫《佳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诗意。

6 寥泬(ju8):空旷清朗貌。

7 歌籊籊(t# t#)于卫女:《诗经·卫风·竹竿》有“籊籊竹竿,以钓于淇”诗句。

8 咏淇奥于国风:《诗经·卫风·淇奥》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诗句。

9 子猷:东晋王徽之爱竹,曾说“何可一日无此君”。

10 仲宣:汉末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字仲宣,爱竹,曾在竹林下休息筵宴。

11 七贤:指正始时期的竹林七贤,常在竹林中清谈。

12 六逸:唐开元末,李白等六人居住在徂徕山下之竹溪,称“竹溪六逸”。

13 嶰(xi-)谷:昆仑山北谷名,相传黄帝命伶伦取嶰谷之竹作乐器,吹奏时有凤凰和鸣之声。

14 葛陂:地名,在今河南新蔡北。道家相传东汉汝南人费长房投竹杖于此,化而为龙。



录鬼簿序


钟嗣成


钟嗣成,字继先,号丑斋,元代戏曲史家、散曲作家。青年时从学于杭州儒者邓善之;屡试不第。精通音律,长于乐府小曲创作,著有杂剧、文集多种,均已亡佚;今存散曲数十首、套数一套。所著《录鬼簿》,记载元代杂剧、散曲作家生平事迹及作品目录,为研究元杂剧史重要资料。


在《录鬼簿》序言中,作者托物言志,立论鲜明,思路清晰,一腔突兀不平之气倾洒无余。行文围绕主旨,层层切入,幽默讥讽,情见乎辞。


贤愚寿夭,死生祸褔之理,固兼乎气数而言,圣贤未尝不论也。盖阴阳之屈伸,即人鬼之生死。人而知夫生死之道,顺受其正,又岂有岩墙、桎梏之厄哉1

虽然,人之生斯世也,但知以已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罂饭囊,或醉或梦,块然泥土者2,则其人虽生,与已死之鬼何异?此曹固未暇论也。其或稍知义理,口发善言,而于学问之道,甘为暴弃,临终之后,漠然无闻,则又不若块然之鬼为愈也。

予尝见未死之鬼吊已死之鬼,未之思也,特一间耳3。独不知天地开辟,亘古迄今,自有不死之鬼在。何则?圣贤之君臣,忠孝之士子,小善大功,著在方册者,日月炳焕,山川流峙,及乎千万劫无穷已,是则虽鬼而不鬼者也。

余因暇日,缅怀故人,门第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识,俱有可录。岁月弥久,湮没无闻,遂传其本末,吊以乐章。复以前乎此者,叙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学之士,刻意词章,使冰寒于水,青胜于蓝,则亦幸矣。名之曰《录鬼簿》。

嗟乎!余亦鬼也。使已死未死之鬼,作不死之鬼,得以传远,余又何幸焉!若夫高尚之士,性理之学,以为得罪于圣门者,吾党且啖蛤蜊4,别与知味者道。

至顺元年5,龙集庚午月建甲申6,二十二日辛未,古汴钟嗣成序7

注释:

1 岩墙:高耸危险的墙壁。指人在行走时要注意躲避这种情况。桎梏:镣铐。

2 块然泥土:没有灵魂的木雕泥塑。

3 特一间:只不过差一点点而已。

4 
啖蛤蜊:意谓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行我素。据《南史·王融传》载,沈昭略不认识王融,说:“这个小青年是谁?”王融说天下哪有不认识我的。沈昭略说:“不知许事,且食蛤蜊。”

5 至顺:元文宗年号。至顺元年是1330年。

6 月建甲申:即甲申月,七月。

7 古汴:古时的汴梁,即今河南开封。



大龙湫记


李孝光


李孝光,字季和,号五峰,元代作家、词人。年少博学,后隐居雁荡山五峰下,四方之士多来就学。元末曾应诏入征任著作郎、秘书监丞。有《五峰集》二十卷。


本文是作者《雁山十记》中的一篇。大龙湫,瀑布名。作者通过两次游观这一奇特景色,逼真地描绘出大龙湫的形象特征与种种变化,同时生动地记述了作者以及其他游人的内心感受。最后,别有风趣地交代:“老先生谓南山公(即著名诗人泰不华)也。”与前文遥相呼应。情景交融,绘声绘色,确是一篇精短美文。


大德七年秋八月1,予尝从老先生来观大龙湫。苦雨积日夜,是日,大风起西北,始见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闻大声转出谷中,从者心掉2。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步,乃见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步,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谽谺3,犹蟹两螯,时一动摇,行者兀兀4,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5。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水从天上堕地,不挂著四壁,或盘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东岩趾有诺讵那庵6,相去五六步,山风横射,水飞著人。走入庵避,余沫进入屋,犹如暴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鼓也。人相持语,但见口张,不闻作声,则相顾大笑。先生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

是后,予一岁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上7,渐闻有水声。乃缘石矼下,出乱石间,始见瀑布垂,勃勃如苍烟,乍大乍小,鸣渐壮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石间无秋毫土气,产木宜瘠,反碧滑如翠羽凫毛。潭中有斑鱼二十余头,间转石声,洋洋远去,闲暇回缓,如避世士然。家僮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一倍,不可复得瓶,乃解衣脱帽著石上,相持扼掔8,争欲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数十,闻声,皆自惊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久之,行出瑞鹿院前,今为瑞鹿寺9,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

老先生谓南山公也10

注释:

1 大德:元成宗年号。大德七年为1303年。

2 心掉:极端恐惧貌。

3 谽谺(h`n xi3):空旷而幽深。

4 兀兀:心情紧张不安。

5 树圭:树立起来的圭。圭,古代大臣上朝所执玉板。

6 诺讵那庵:罗汉庵。

7 石矼(g3ng):石桥。

8 扼掔(w3n):牢牢地把握住手腕。

9 瑞鹿寺:雁荡山中的一座寺院。

10 南山公:蒙古贵族官僚泰不华,伯牙吾台氏,好学,官至礼部尚书。



龙门记


萨都剌


萨都剌,字天锡,号直斋,元代著名回回诗人。先世为西域答失蛮氏,因祖父随蒙古军东来,遂定居雁门(今山西代县)。登进士第,官至燕南河北道肃政廉访司经历。宦游多年,足迹遍及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所作诗词,清新绮丽,别开生面,雄踞元代诗坛,被誉为“一代词人之冠”。著有《雁门集》。


作者从所见中引发感慨,指出好佛者耗费巨资,“假于顽然之石”,塑像敬佛,恰恰违背佛祖本意,应该“求佛于内,明心见性”,从蛊惑人心和“轮回果报”之说中解脱出来。议论透辟、缜密,笔锋犀利,气势充沛,且富有机趣。这是古代游记中一篇以议论见长的佳作。


洛阳南去二十五里许,有两山对峙,崖石壁立,曰龙门;伊水中出,北入洛河,又曰伊阙。禹排伊阙,即此。

两山下,石罅迸出数泉,极清冷;惟东稍北三泉,冬月温,曰温泉。西稍北,岸河下一潭,极深,相传有灵物居之,曰黑龙潭。

两岸间,昔人凿为大洞,为小龛,不啻千数。琢石像诸佛相、菩萨相、大士相、阿罗汉相、金刚相、天王护法神相,有全身者,有就崖石露半身者。极巨者丈六,极细者寸余。趺坐者1、立者、侍卫者,又不啻万数。然诸石像旧有裂衅,及为人所击,或碎首,或损躯,其鼻、其耳、其手足或缺焉,或半缺、全缺。金碧装饰悉剥落,鲜有完者。

旧有八寺,无一存,但东崖巅有垒石址两区,余不可辨。有数石碑,多仆,其立者仅一二,所刻皆佛语,字剥落不可读,未暇详其所始。今观其创作,似非出于一时。其工力财费,不知其几千万计。盖其大者,必作自国君,次者必王公贵戚,又其次必富人,而后能有成也。

然予虽不知佛书,抑闻释迦乃西方圣人,生于王宫,为国元子2,弃尊纲而就卑辱,舍壮观而安僻陋,弃华丽而服朴素,厌浓鲜而甘淡薄,苦身修行,以证佛果。其言曰:“无人我相3”;曰:“色即是空4”;曰:“寂灭为乐5”。其心若浑然无欲,又奚欲费人之财6,殚人之力,镌凿山骨,斫丧元气,而假于顽然之石,饰金施彩,以惊世骇俗为哉!

是盖学佛者习妄迷真,先已自惑,谓必极其庄严,始可耸人瞻敬,报佛功德。又操之以轮回果报之说,谓人之富贵、贫贱、寿夭、贤愚,一皆前世所自为,故今世受报如此。今世若何修行,若何布施,可以免祸于地狱,徼福于天堂,获报于来世。前不可见,后不可知,迷人于恍惚茫昧之涂。而好佛者溺于其说,不觉信之深,而甘受其惑,至有舍身、断臂、施财,至为此穷报之功。

设使佛果夸耀于世,其成之者必获善报,毁之者必获恶报,则八寺巍然,诸相整然,朝钟暮鼓,缁流庆赞,灯灯相续于无穷,又岂至于芜没其宫,残毁其容,而荒凉落寞如此哉!殊不知佛称仁王7,以慈悲为心,利益众生,必不徇私于己而加祸福于人,亦无意于炫色相以欺人也。

予故记其略,复为之说,以解好佛者之惑,又以戒学佛者毋背其师说以求佛于外,而不求佛于内,明心见性,则庶乎其佛之徒也。

注释:

1 趺坐:盘膝坐着。

2 国元子:国家长子,类似中国所说的太子。

3 无人我相:佛教核心理论之一,即不起分别心。

4 色即是空:佛教核心理论之一,即色空观,现实世界是虚空不真的。

5 寂灭为乐:佛教核心理论之一,以寂静涅槃为快乐。

6 奚欲:哪里希望。

7 佛称仁王:佛陀被称为仁王,主张推行仁德。



秦士录


宋濂


宋濂,字景濂,号潜溪,明初主要开国文臣、著名散文家。自幼刻苦励学,元末,受业于古文大家吴莱、柳贯等;曾被荐为翰林院编修,辞不应召,隐居著书。明初,就任江南儒学提举,为太子朱标讲经,主修《元史》。后以年老,辞官归里。因长孙被牵连到胡惟庸党案,全家流放四川茂州,病死途中。由于学识渊博,播声海内外,传说当时高丽、日本均以重金购置他的文集。有《宋学士集》传世。


本文是一篇人物特写。作者不愧是大手笔,以酣畅、遒劲的笔墨,通过几个特写镜头,把一个身怀绝技、文武双全的奇人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最后落脚在英雄报国无门、不能为时所用上,愤懑之情,跃然纸上。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1,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斗不可擘2,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3,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4,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
奇辱。”

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5,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6!”两生不得已,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7,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叩之8,弼历举传疏9,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10。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11?”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叫曰12:“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13,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

泰定末14,德王执法西御史台15,弼造书数千言16,袖谒之17。阍卒不为通18,弼曰:“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19,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20,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21,互市于鄞22,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已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乘黄屋左纛23,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24,则东西为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

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25,众槊并进;弼虎吼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26,面目无色。已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欢曰27:“诚壮士!诚壮士!”命勺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28

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筋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29,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绝。玄鸟来
30,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31。惜哉!弼鬼不灵则已,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注释:

1 双目有紫棱:眼眶上有一道隐隐的紫色。

2 擘(b`i):分开。

3 舁(y%):共同抬东西。

4 使酒:喝酒后使性子,耍脾气,俗语称“耍酒疯”。

5 不我从:即不从我,不听从我。

6 忍君苦:忍受你们的苦恼,即受你们轻视的烦恼。

7 非速君饮:不是急于请你们俩喝酒。

8 七经:说法不一,一般指《诗经》、《尚书》、《周易》、《春秋》、《周礼》、《仪礼》、《礼记》。叩:问。

9 传疏:即注疏。解释经文为注,经文和注释同时解释叫疏。

10 纚纚(l! l!)如贯珠:形容谈吐连贯流畅,滔滔不绝。

11 伏乎未也:服还是不服。

12 被发:披散开头发。

13 儿抚一世豪杰:像对待儿童一样轻视抚弄世间豪杰。

14 泰定:元泰定帝(1324—1328)年号。

15 
德王:安德王不答失里。执法:执政。西御史台:即陕西诸行道御史府,是元朝设置的西部的监察官署,管辖陕西、甘肃、四川等地区。

16 造书:写信。

17 袖谒:放在衣袖里去拜见德王。

18 阍卒:守门的士兵。

19 踣(b5):跌倒。

20 捽(zu5):拽、揪。

21 间:偶尔。

22 鄞:鄞县,今属宁波。

23 
黄屋:古代皇帝车上用黄缯做里子的车盖。左纛:古代皇帝车上用牦牛尾做的装饰物,设在车衡的左边。指用皇帝仪仗,与中国分庭抗礼。

24 横磨剑:长而大的利剑,比喻精锐善战的士卒。

25 暨:及、等到。

26 辟易:后退躲避。

27 抚髀(b#):拍着大腿。

28 王铁枪:指王彦章,五代时著名猛将,手使两把铁枪,各重一百斤,骁勇善战。

29 王屋山:在今山西阳城西南。

30 玄鸟:燕子,因为黑色,故称玄鸟。

31 自见:自己表现。



送东阳马生序


宋濂


本文是作者为东阳(今浙江东阳)马君则所写的一篇赠序。通过叙述自己年轻时求学的迫切、境遇的艰难,勉励马生等太学生刻苦向学,期于有成。感情真挚,语重心长,说理透彻,颇具感人力量。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1,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2,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肢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3,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4,日再食5,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珠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6,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7,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8,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9,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长书以为贽10,辞甚畅达;与之论辩,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余者哉!

注释:

1 致书:得到书。

2 加冠: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礼。此处指成年后。

3 媵(y#ng)人:本义是古代女子随嫁的奴仆,此处指婢仆。

4 逆旅:旅店。

5 再食:每天吃两顿饭。

6 容臭:香囊。臭:气味,指香味。

7 耄(m3o)老:泛指老年。作者当年六十九岁。

8 廪稍:官府供应的生活费用。

9 司业:即国子监司业,学官名。博士:太学里的教官。

10 :同撰。长书以为贽:一封长信作为见面礼。



司马季主论卜


刘基


刘基,字伯温,明朝开国功臣、政治家、军事家,也是著名散文家、寓言小品作家。元末进士,曾任高安县丞、江浙儒学提举等职;因遭排挤,归隐著书十余载。朱元璋起兵后,应邀出仕,协助开创帝业;官至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封诚意伯。后遭疑忌,辞官返乡,忧愤而死。有《诚意伯文集》。


本文以秦汉之际东陵侯邵平与卜者司马季主对话的形式,论述有盛必有衰、有兴必有废,世事循环往复的道理。李白有诗:“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姓严,汉代善卜者)。”司马季主回答:不必问卜,只要问自己就行了,也是这个意思。全篇关键在“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一句。


东陵侯既废1,过司马季主而卜焉2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3。吾闻之:蓄极则泄,极则达4,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
5,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蚕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注释:

1 东陵侯:邵平,秦时封东陵侯。秦亡后,在长安城东种瓜卖瓜,瓜有五色,味美,时人称东陵瓜。

2 司马季主:作者虚拟的人物。

3 懑:气息不通畅。嚏:喷嚏。

4 :同闭,闭塞。

5 蓍(sh~):一种草,古人用其茎来占卜。



卖柑者言


刘基


本文是一篇寓言体的著名散文。作者借一卖柑小贩的话,讽刺、揭露官场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欺世盗名的行径;以形象、贴切的比喻,抨击封建统治者腐朽没落的本质与黑暗的社会现实,抒发其满腔愤世之情。文章构思奇巧,出语谿刻,寓意深邃。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1,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2,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3,洸洸乎干城之具也4,果能授孙吴之略耶5?峨大冠、拖长绅者6,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7?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而不知理8,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9,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10。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注释:

1 贾十倍:价格是十倍。

2 笾豆:古代祭祀用的礼器。

3 佩虎符:佩戴兵符,即将军。皋比:披在椅子上的虎皮,指武将的座椅。

4 洸洸(gu`ng gu`ng):威武的样子。干城之具:捍卫国家安全的工具,即大将之才能。

5 孙吴:古代名将孙武和吴起。

6 峨:高。绅:腰带。戴大冠,拖长绅是文官的服饰。

7 伊皋:古代著名贤相伊尹和皋陶。

8 (d&):败坏。

9 赫赫:显赫的样子。可象:可以效法。

10 东方生滑稽:像东方朔那样诙谐幽默的人。



说 虎


刘基


本文选自作者寓言小品集《郁离子》。文章借虎喻人,指出“用力而不用智”、“自用而不用人”的人生悲剧现象,至为警策。


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1。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必不胜。

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注释:

1 不啻(ch#):不只、不仅仅。



瘗旅文


王守仁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先生,明代著名哲学家、军事家、文学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世称其学为“王学”。登进士第,官至兵部尚书。因上疏弹劾宦官刘瑾,贬谪为贵州龙场驿丞。

文学上,反对模仿、依傍古人,主张直抒胸臆。为文平易畅达,自成一格。著有《王文成公全书》。


本篇是作者谪居龙场驿期间为三个暴死异乡的人所作的祭文。作者与吏目主仆素昧平生,但情有所通,一方面哀悼死者,一方面借以抒发自己遭贬荒远异乡的凄苦、愤懑之情。怜人怜己,吊死伤生,兼而有之。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1,有吏目云自京来者2,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3,投宿土苗家4。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5,已行矣。薄午6,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7,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8,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9

呜呼伤哉!繄何人10?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11,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12,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

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痛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13,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14。异域殊方兮15,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16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余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17,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18

注释:

1 正德:明武宗年号。正德四年是1509年。

2 吏目:明代在知州下设吏目,掌出纳文书或分领州事。

3 龙场:贵州修文龙场驿。

4 土苗家:本土苗族人家。

5 觇(ch`n):窥视。

6 薄午:将近中午。

7 畚:畚箕,装土运土工具。锸:铁锹。瘗(y#):埋葬。

8 坎:土坑,此处指埋人的土穴。

9 涕洟:眼泪鼻涕。洟:流鼻涕,此处指哭泣。

10 繄(y~):发语词。

11 重去其乡:重视离开他的家乡。

12 窜逐:被贬谪放逐。

13 虺:毒蛇。

14 维天则同:只有上天是相同的。

15 异域殊方:边远地区,生活风俗都不相同。

16 无悲以恫(t4ng):不要悲伤和哀痛。恫:哀痛。

17 骖:驾驶。紫彪:紫色小虎。文螭:无角的黄龙。

18 厉:厉鬼。



项脊轩志


归有光


归有光,字熙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明代中期著名散文家。讲学二十余年,从学者甚众。科考极不顺利,屡试屡挫,六十岁始成进士,做过县令。六年后,卒于南京。著有《震川集》等。

以散文见长,有“明文第一”之誉,抒情散文更是别具一格。论者谓:“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


作者善于从家人、朋友言行以及身边琐事中,选取素材,细加提炼,写成优美的文字,本文是这方面的代表作。通过记叙项脊轩的变迁,描绘亲人间真挚的情怀,长辈对自己的关切、期待,情致逼真,亲切感人。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1,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2,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3,明月半墙,桂影斑驳4,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5,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6,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7,乳二世8,先妣抚之甚厚9。室西连于中闺10,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11,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12,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13,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14,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15:“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16。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17,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18,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19,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注释:

1 当:挡。

2 栏楯(sh^n):栏杆。楯:栏杆上的横木。

3 三五之夜:即农历十五之夜。

4 桂影:月光。古人认为月亮里有桂树。斑驳:错落。

5 异爨(cu3n):各起炉灶,即分家另过。

6 逾庖而宴:要通过厨房进入餐厅。

7 先大母:故去的祖母。

8 乳二世:做了两代人的乳母。

9 先妣:故去的母亲。

10 中闺:内宅。

11 束发:古人十五岁将头发束起来,盘到头顶,表示结束童年。

12 象笏:象牙做的笏板,高品级的官员才有。

13 吾祖太常公:归有光祖母的祖父夏昶,字仲昭,昆山人,永乐进士,官至太常寺卿,以画竹著称。

14 扃牖:关上门窗。

15 项脊生:归有光的别号。

16 女怀清台:秦代寡妇清,居巴蜀之地,其先得丹穴,即朱砂矿,清能守家业。秦始皇对她很尊敬,为筑女怀清台。见《史记·货殖列传》。

17 扬眉瞬目:挤眉眨眼,有踌躇满志的意思。

18 来归:嫁过来。古代女子出嫁曰归。

19 归宁:出嫁的女子回娘家叫归宁。



寒花葬志


归有光


身为旧时代的士大夫,能够为地位低下的普通侍女写墓志铭,十分可贵。文中记叙了三件小事,活灵活现地描绘出一个稚气未脱小女孩的形象与性格特点。清新自然,令人历久不忘,而且留下了充分回味、联想的余地。


婢,魏孺人媵也1。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2,葬虚丘3。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
4,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注释:

1 魏孺人:指作者前妻,姓魏。明清时七品以下官员之妻封孺人。

2 嘉靖:明世宗年号。嘉靖丁酉:1537年。

3 虚丘:地名,在今江苏昆山东南。

4 爇(ru7)火:烧火。



答茅鹿门知县书


唐顺之


唐顺之,字应德,人称荆川先生,明代中期重要的散文家。曾任郎中,督师浙江,亲自泛海,屡次击败入侵的倭寇,以功升右佥都御史。学识渊博,文学之外,通晓天文、地理、音乐、数学。著有《荆川先生
文集》。


茅鹿门,名坤,文学家,曾任青阳(今属安徽)、丹徒(今属江苏)知县。在这封通信中,作者以汪洋恣肆的文笔,纵谈其首重内容、要有创见、直抒胸臆等文学主张,并抨击了一味抄袭古人、专门追求形式的恶劣文风。


熟观鹿门之文1,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说。

鹿门所见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2,吾岂欺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煞,以文字绝不足为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奇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今古只眼者,不足以与此。

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抒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专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3,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4,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只见其捆缚龌龊5,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

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本色6,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7。虽其为术也驳8,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9,纵横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10,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11,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剿说12,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13,而其言遂不久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说而亦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14。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信我矣。

虽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言至此,吾过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门当自知我矣,一笑。

鹿门东归后,正欲待使节西上时,得一面晤,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过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积下二十余篇文字债,许诺在前,不可负约,欲待秋冬间病体稍苏,一切涂抹,更不敢计较工拙,只是了债。此后便得烧却毛颖15,碎却端溪16,兀然作一不识字人矣17。而鹿门之文,方将日进,而与古人为徒未艾也18。异日吾倘得而观之,老耄尚能识其用意处否耶?并附一笑。

注释:

1 
鹿门:茅坤(1512—1601),字顺甫,别号鹿门。明代归安(今浙江湖州)人,嘉靖进士。好古文,属于唐宋派,编辑《唐宋八大家文钞》,影响巨大。

2 槁形灰心:意谓如今已经修炼到庄子所云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境界,不是当初的旧我了。

3 陶彭泽:指陶渊明,曾做彭泽县令。较声律:刻意追求声调韵律。

4 
沈约:字休文,南朝齐梁两朝文坛领袖,提出“四声八病”说,主张诗歌创作中要自觉运用声调韵律,对后世影响甚大。

5 捆缚:受各种音律因素的束缚,很拘谨。龌龊:琐碎局促。

6 纵横家:战国时期游说各国的政客,代表人物是张仪、苏秦。

7 
名家:讲究名实关系,具有逻辑学因素,但流于诡辩,战国时期惠施、公孙龙被称为名家。墨家:战国时期重要的学术派别,是墨子建立的学说,主张兼爱、非攻等。阴阳家:研究阴阳五行关系的,代表人物是战国后期的邹衍。

8 驳:驳杂、杂乱。

9 老家:即道家一派。

10 精光:精神之光,指独立有创见的思想见解。注:贯注于自己的文章之间。

11 语性命:谈论人性命运义理。

12 影响剿说:模仿、抄袭他人的见解、主张。

13 精光枵:自己的精神和思想则很空洞。

14 欧阳永叔:欧阳修,他在《艺文志序》中感叹古书散佚之多。

15 毛颖:毛笔。韩愈有《毛颖传》,将毛笔拟人化。

16 端溪:端溪砚,即产于今广东肇庆的端砚。

17 兀然:平庸貌。

18 未艾:没有停止。



报刘一丈书


宗臣


宗臣,字子相,号方城,是明代嘉靖、隆庆年间文学流派“后七子”之一。登进士第,任刑部主事、吏部考官等职。曾率众击溃倭寇入侵,升为提学副使。为人耿介、刚正,当时严嵩专权,许多士大夫丧失廉耻,趋炎附势,而宗臣则傲骨崚嶒,不肯依附权贵。文章明爽畅达,在当时颇有影响。有《宗子相集》传世。


文如其人,《报刘一丈书》正是宗臣为人的真实写照。作者亦因此贾祸,被流放到福建做参政。文中,以一种近于漫画化的艺术手法,对朝中权贵、奔走权门的无耻之徒和权门走狗三种人的丑恶形象及其心理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1!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世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2。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内之3。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

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勿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4,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也。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5,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
6,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哉7,以此常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彼将奈我何矣!”长者闻此,得无厌其为迂乎?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注释:

1 不才:自谦辞。报:报答。

2 向:先前、原来。

3 内之:收纳起来。内:通纳。

4 适:刚刚。

5 岁时伏腊:年节假日。古代很重视伏日和腊日。

6 间道经其门:偶尔经过他的门口。

7 褊(bi2n):心胸狭窄。



杂 说


李贽


李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明代著名思想家,也是一位文学家。曾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云南姚安知府等职。后辞官,专事著述、讲学,公开以“异端”自居,抨击孔孟之道,对宋明理学亦进行尖锐批判,充满了平等自由和尊重个性的精神。饱遭封建统治者残酷迫害,最后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系狱而死。主要著作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


本文通过对《拜月亭》、《西厢记》和《琵琶记》的评论,阐明文有“化工”与“画工”的高下之分,真实与似真非真的优劣之别。见解独到,谈笑风生,可以看作是一篇别具特色的文学评论。


《拜月》1、《西厢》2,化工也3;《琵琶》4,画工也5。夫所谓画工者,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百卉具在,人见而爱之矣。至觅其工,了不可得,岂其智固不能得之欤?要知造化无工,虽有神圣,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谁能得之?由此观之,画工虽巧,已落二义矣6。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
也夫!

且吾闻之,追风逐电之足7,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8;声应气求之
9,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10;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结构之密,偶对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应,虚实相生,种种禅病皆所以语文11,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杂剧院本12,游戏之上乘也13。《西厢》、《拜月》,何工之有!盖工莫工于《琵琶》矣。彼高生
14,固已殚其力之所能工,而极吾才于既竭。惟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是故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吾尝揽《琵琶》而弹之矣15,一弹而叹,再弹而怨,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此其故何耶?岂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盖虽工巧之极,其气力限量,只可达于皮肤骨血之间;则其感人,仅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议耳。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16。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17。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18。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予览斯记,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借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19。于是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奇遇。比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20。其尤可笑者,小小风流一事耳,至比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21,而又过之。尧夫云22:“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夫“征诛”、“揖让”,何等也?而以一局觑之,至眇小矣!

呜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举一毛端,建宝王刹23;坐微尘里,转大法轮24。此自至理,非干戏论。倘尔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书斋,独自无赖,试取《琴心》一弹再鼓25,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工巧固可思也。呜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见之欤!

注释:

1 《拜月》:即《拜月亭记》,指元代关汉卿《闺怨佳人拜月亭》杂剧。

2 《西厢》:即王实甫的《西厢记》。

3 化工:天地万物自然的形态,没有经过人加工的痕迹。

4 《琵琶》:指高明的《琵琶记》。

5 画工:精雕细刻的作品,有人工之痕迹。

6 二义:第二等。

7 追风逐电之足:能够追逐风和电的千里马。

8 牝牡:母马和公马。骊黄:黑马和黄马。泛指普通马匹。

9 声应气求:意气相投的意思。《易经·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10 
寻行数墨:指寻章摘句,拘泥于文字章句而迂腐的书生。《明儒学案》郝楚望语:“博士家终日寻行数墨,灵知蒙闭。”

11 禅病:指佛教中修禅定所产生的种种病魔。

12 杂剧院本:表演杂剧用的剧本。

13 上乘:佛教讲经说法要根据不同对象,对上等人说法讲大乘。大乘即上乘。

14 高生:《琵琶记》作者高明,字则诚。

15 弹:此处借用“弹琵琶”之弹,说自己仔细阅读欣赏过《琵琶记》。

16 块垒:指胸中郁结的不平之气。《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17 数奇:命运不好。

18 昭回云汉,为章于天:如同天空中的银河一样光明,成为天上的花纹。

19 发其端:作为抒发情感的端倪。

20 如土:指人缺乏真实情感,如同木偶雕塑。

21 张旭、张颠、羲之、献之:都是大书法家,都是书痴书狂。

22 尧夫:北宋理学家邵雍,字尧夫。

23 宝王刹:即宝刹,即佛寺。

24 大法轮:佛教理论。《维摩诘经·佛国品》:“三转法轮于大千,其轮本来常清净。”

25 《琴心》:指《西厢记》第二本第二则《听琴》。



与焦弱侯


李贽


本文选自《焚书》。李贽与焦竑(字弱侯)友谊深厚,但他对于焦竑追随督学御史耿定向,颇为不满,因而写信予以规劝,着重阐述不能在见识浅陋的俗人中寻找豪杰的道理。信中采用类比的手法,通过生动的借喻、夸张的言辞,形象地解析较为深奥、抽象的道理。所论含有哲理,方法也可供借鉴。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欲求巨鱼,必须异水;欲求豪杰,必须异人。此的然之理也!今夫井,非不清洁也,味非不甘美也,日用饮食非不切切于人,若不可缺以旦夕也。然持任公之钓者1,则未尝井焉之之矣。何也?以井不生鱼也。欲求三寸之鱼,亦了不可得矣。

今夫海,未尝清洁也,未尝甘旨也。然非万斛之舟不可入,非生长于海者不可以履于海。盖能活人,亦能杀人;能富人,亦能贫人。其不可恃之以为安,倚之以为常也,明矣。然而鹍鹏化焉2,蛟龙藏焉,万宝之都,而吞舟之鱼所乐而游遨也。彼但一开口,而百丈风帆并流以入,曾无所于碍,则其腹中固已江、汉若矣。此其为物,岂豫且之所能制3,网罟之所能牵耶!自生自死,自去自来,水族千亿,惟有惊怪长太息而已,而况人未之见乎!

余家泉海,海边人谓余言:“有大鱼入港,潮去不得去,呼集数十百人,持刀斧,直上鱼背,恣意砍割,连数十百石,是鱼犹恬然如故也。俄而潮至,复乘之而去矣。”然此犹其小者也。乘潮入港,港可容身,则兹鱼亦苦不大也。余有友莫姓者,住雷海之滨,同官滇中,亲为我言:“有大鱼如山。初视,犹以为云若雾也。中午雾尽收,果见一山在海中,连亘若太行,自东徙西,直至半月日乃休。”则是鱼也,其长又奚啻三千余里者哉!

嗟呼!豪杰之士,亦若此焉尔矣。今若索豪士于乡人皆好之中,是犹钓鱼于井也,胡可得也?则其人可谓智者欤?何也?豪杰之士决非乡人之所好,而乡人之中亦决不生豪杰。古今贤圣皆豪杰为之,非豪杰而能为圣贤者,自古无之矣。今日夜汲汲,欲与天下之豪杰共为贤圣,而乃索豪杰于乡人,则非但失却豪杰,亦且失却贤圣之路矣!所谓北辕而南其辙,亦又安可得也。吾见其人决非豪杰,亦决非有为圣贤之真志者。何也?若是真豪杰,决无有不识豪杰之人;若是真志要为圣贤,决无有不知贤圣之路者,尚安有坐井钓鱼之理也?

注释:

1 任公之钓:《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

2 鹍鹏:《庄子·逍遥游》中描绘了一个叫鲲的大鱼化而为鹏的情景。

3 豫且:传说是春秋时期宋国打鱼人。一白龙化作鱼,被他射中眼睛。白龙上天庭告状,天帝未降罪。见刘向《说苑·正谏》。



虎丘记


袁宏道


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明代著名文学家,为明代文坛重要流派“公安派”创始人,与兄宗道、弟中道,合称为“三袁”,都以文学见长。为人洒脱不羁,蔑视封建礼法。早年中进士,任江苏吴县县令,为政口碑甚佳,但他无意做官,志在访师问学,游历山川。

文学方面,主张抒写性灵、不拘俗套,提倡“文随时变”,反对拟古剽窃的形式主义。散文小品优美生动,格调清新。著有《袁中郎全集》。


本文是他的一篇代表作。以“记”为名,却没有在山光水色上多做文章,而是着重描写中秋月夜游人云集虎丘的盛况,表现其寄兴人文景观,不与俗流同调,鄙弃官场,与民同乐的思想、态度。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1。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
尤胜。

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2,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3,栉比如鳞,檀板丘积4,樽罍云泻5,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6,无得而状。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7,竟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妍媸自别。未几,而摇头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

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8,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9,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

剑泉深不可测10,飞岩如削。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11,峦壑竞秀,最可觞客12。但过午则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阁亦佳,晚树尤可观。面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13。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14,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15;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之兴亦阑矣。山川兴废,信有时哉!

吏吴两载16,登虎丘者六。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
17。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18!”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注释:

1 虎丘:虎丘山,又名海涌山,在今江苏苏州。

2 迨:及、至于。蔀(b&)屋:贫穷人居住之屋。

3 千人石:虎丘大石名。

4 檀板:檀木制造的打节拍的板子。

5 樽罍:都是酒具。

6 雷辊(g^n):车轮滚滚的声音如同雷声。电霍:闪电。

7 分曹:分组分班。部署:安排。

8 荇藻:水中植物,比喻月光照射下的阴影零乱。

9 
一刻:一刻是时间。古代将一昼夜即24小时分为100刻。每刻为14分24秒。如今每刻为15分钟,与古代不同。

10 剑泉:虎丘水池名,又名剑池。

11 千顷云:山名。天池:天池山,又名华山,在苏州郊区。案:桌几。

12 觞客:酒客。

13 虞山:山名,在今江苏常熟西北。

14 江进之:名盈科,字进之,万历间进士,曾任长洲(今属江苏苏州)县令。

15 韦苏州:韦应物,中唐著名诗人,曾任苏州刺史。白乐天:即白居易,也出任过苏州刺史。

16 吏吴两载:在苏州当过两年官。

17 生公石:虎丘大石名。

18 如月:请明月作证的意思。



满井游记


袁宏道


本文是作者任顺天府教授时写的一篇记游小品。他运用动静结合、声色兼备、情景交融的手法,以诗一般的精练文字,描绘北京东北郊满井的初春景色,表达其旷达、乐观的人生态度,以及热爱、亲近大自然的
情怀。


燕地寒1,花朝节后2,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3,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面而髻鬟之始掠也4。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5。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6,红装而蹇者7,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能不以游堕事8,而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记9?己亥之二月也10

注释:

1 燕:古代燕国地域,包括今河北和辽宁部分地区。

2 花朝节:俗称“花神节”、“百花生日”、“花神生日”、“挑菜节”。汉族传统节日。流行于东北、华北、华东、中南等地。农历二月初二举行,也有二月十二、二月十五花朝节的。

3 东直:即东直门,北京城东面最北的城门。

4 (hu#)面:洗脸。

5 浅鬣:兽类颈上的鬃毛,比喻新出土的麦苗。

6 罍而歌:饮酒而歌唱。

7 蹇:骑着矮小的马或驴,指女子。

8 堕事:耽误工作或正事。

9 恶能:怎么能。

10 己亥: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岁当己亥。



叙小修诗


袁宏道


本文是作者为其弟袁中道(字小修)诗集所写的序言。文章从对小修其人其诗的述评中,引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创作论,并以之作为全文基石,陈述了求变、求真、求趣,不受古法所拘、直抒胸臆、尊重文学艺术的独创精神等独到见解。论理充分,笔锋犀利,语言畅达,颇有说服力。



弟小修诗1,散逸者多矣,存者仅此耳。余惧其复逸也,故刻之。

弟少也慧,十岁余,即著《黄山雪》一赋2,几五千余言,虽不大佳,然刻画饤饾3,傅以相如、太冲之法4,视今之文士,矜重以垂不朽者,无以异也。然弟自厌薄之,弃去。顾独喜读老子、庄周、列御寇诸家言,皆自作注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书、教外之语5,备极研究。既长,胆量愈廓6,识见愈朗,的然以豪杰自命7,而欲与一世之豪杰为友。其视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与群而不相属也;其视乡里小儿,如牛马之尾行而不可与一日居也。泛舟西陵8,走马塞上,穷览燕、赵、齐、鲁、吴、越之地,足迹所至,几半天下。而诗文亦因之以日进。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魂。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则极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尽脱近代文人气习故也。

盖诗文至近代而卑极矣。文则必欲准于秦、汉,诗则必欲准于盛唐,剿袭模拟,影响步趋。见人有一语不相肖者,则共指以为野狐外道9。曾不知文准秦、汉矣,秦、汉人曷尝字字学六经欤?诗准盛唐矣,盛唐人曷尝字字学汉、魏欤?秦、汉而学六经,岂复有秦、汉之文?盛唐而学汉、魏,岂复有盛唐之诗?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极其变,各穷其趣,所以可贵,原不可以优劣论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则必不可无,必不可无,虽欲废焉而不能;雷同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10,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盖弟既不得志于时,多感慨;又性喜豪华,不安贫窘;爱念光景,不受寂寞。百金到手,顷刻都尽,故尝贫;而沉湎嬉戏,不知撙节11,故尝病;贫复不任贫,病复不任病,故多愁。愁极则吟,故尝以贫病无聊之苦,发之于诗,每每若哭若骂,不胜其哀生失路之感。予读而悲之。大概情至之语,自能感人,是谓真诗,可传也。而或者犹以太露病之,曾不知情随境变,字逐情生,但恐不达,何露之有?且《离骚》一经,忿怼之极。党人偷乐,众女谣诼,不揆中情,信谗齌怒12,皆明示唾骂,安在所谓怨而不伤者乎?穷愁之时,痛哭流涕,颠倒反覆,不暇择音,怨矣,宁有不伤者?且燥湿异地,刚柔异性。若夫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是之谓楚
13,又何疑焉!

注释:

1 小修:袁中道字,公安派主要成员。

2 《黄山雪》:一作《黄山》、《雪》二赋。当以一赋为是。

3 饤饾(d#ng d7u):本义是宴会时菜肴罗列,引申为文字烦琐堆砌。

4 傅以相如、太冲之法:再加上司马相如、左思大赋的语言技巧。

5 西方之书:指西方传来的书籍,主要指《佛经》。教外之语:儒家理论以外的学说。

6 廓:开阔、大。

7 的然:很明确清楚。

8 西陵:即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最西段。

9 
野狐外道:歪门邪道。《传灯录》说,有一人谈佛道,因错说一句话而托生为野狐,禅家因此称外道禅为野狐禅。

10 《擘破玉》、《打草竿》:均是明代流行的民间歌调。

11 撙节:节制、控制。

12 “党人偷乐”四句:都是屈原《离骚》中的语言。

13 楚风:《楚辞》的风格。



徐文长传


袁宏道


徐渭是一流画家、书法家,又是著名诗人、戏曲家。但他“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身后有湮没无闻之虞。袁中郎慧眼识珠,为他刊布文集、撰写传记,使之大显于世。这本身就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善举。

传主为人世奇才,事迹属世间奇闻,传记更是传世奇文。序文通篇在“奇(q!,出奇)”和“奇(j~,困顿)”二字上做文章。“无之而不奇(特立独行,才华横溢),斯无之而不奇(终身困顿,命运不济)也”,这是全文的主线。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1,声名籍甚2。薛公蕙校越时3,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4,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5,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6。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7,表上,永陵喜8。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9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10,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11。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12。间以其余13,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14,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15,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16。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17,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
而已。

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石公曰18: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19,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20:“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注释:

1 山阴:今浙江绍兴。诸生:经过考试获取最低资格的学生,俗称秀才。

2 声名籍甚:名声非常大。

3 
薛公蕙:薛蕙,明武宗朝进士,官至吏部考功郎中,但他未担任过浙江学官。据记载,薛应旂担任过浙江提学副使,并表扬过徐渭。当是误记。

4 数奇(sh& j~):命运不好。

5 中丞:胡宗宪时任浙江巡按御史,明朝制度,巡按例带副都御使官衔,雅称中丞。

6 
刘真长:东晋简文帝时任宰相,为人清简,不拘小节。杜少陵:即唐代诗人杜甫,在严武幕府也不受拘束。

7 表:古代大臣向皇帝上奏章中的一种。

8 永陵:明世宗即嘉靖皇帝庙号永陵。

9 不偶:命运不好。

10 有司:有关部门的官吏。

11 韩、曾:指唐宋八大家中的韩愈、曾巩。流亚:同类。

12 欧阳公:欧阳修。妖韶:艳冶妩媚。

13 间:偶尔。

14 卒(c&):突然。

15 张太史:张元汴,徐渭同学张天复之子,曾任翰林院编修,故称太史。

16 周望:陶望龄,字周望,明万历年间曾任国子祭酒。

17 同年:科举中同榜录取者都可以称作同年。

18 石公:袁宏道自号。

19 间世:世上罕见。

20 梅客生:徐渭朋友。



核舟记


魏学洢


魏学洢,字子敬,号茅檐,明末散文作家,是因弹劾大阉魏忠贤而惨死狱中的一代名臣魏大中的长子。学洢嗜学擅文,虽终生未仕,仍惨遭迫害,死时未及而立之年。著有《茅檐集》。


《核舟记》为其代表作。以清通、简洁的文字,描述了一件巧夺天工的微雕工艺品,颂赞了著名微雕艺术家王叔远的惊人绝技。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1

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中轩敞者为舱,箬篷覆之。旁开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启窗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2,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3,石青糁之。

船头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4,鲁直居左5。苏、黄共阅一手卷。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膝相比者6,各隐卷底衣褶中。佛印绝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首昂视,神情与苏、黄不属7。卧右膝,诎右臂支船8,而竖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历历数也。

舟尾横卧一楫。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视端容寂,若听茶声然。

其船背稍夷,则题名其上,文曰“天启壬戌秋日9,虞山王毅叔远甫
10”,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11

魏子详瞩既毕,诧曰:“嘻,技亦灵怪矣哉!《庄》、《列》所载12,称惊犹鬼神者良多,然谁有游削于不寸之质,而须麋了然者13?假有人焉,举我言以复于我,亦必疑其诳。今乃亲睹之。由斯以观,棘刺之端,未必不可为母猴也。嘻,技亦灵怪矣哉!”

注释:

1 
大苏泛赤壁:即以苏东坡泛舟赤壁为题材。苏东坡和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并称“三苏”,苏洵为老苏,苏东坡为大苏,苏辙为小苏。

2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苏东坡《后赤壁赋》中的句子。

3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苏东坡《前赤壁赋》中的句子。

4 佛印:北宋禅师,苏东坡的朋友。

5 鲁直:黄庭坚,字鲁直,苏东坡的朋友。

6 比:靠近。

7 不属:没有关联。

8 诎:同屈,弯屈。

9 天启:明熹宗年号。天启壬戌:天启二年(1622)。

10 虞山:山名,今江苏常熟西北,这里代指常熟。王毅:王叔远名毅。

11 简:挑选。修狭:长而窄。

12 《庄》、《列》所载:《庄子》、《列子》书中多记载怪诞之事。

13 须麋:即须眉,胡须眉毛。



避风岩记


张明弼


张明弼,字公亮,明末清初文学家、社会活动家。登进士第,授广东揭阳知县,政绩卓异。性刚毅,正道直行,屡忤权贵。曾参加抗清斗争,失败后回乡。入清不仕。

论者称其“早负才望,古文诗赋擅名一时”。著有《萤芝全集》、《蕉书》等。


本文是别具一格的山水游记,也是一篇锋芒崭露的讽刺性散文。说它别具一格,一是名曰“避风岩记”,实则并未着墨于山岩,而是写避风于岩下的经历与感受;二是借景抒怀,写景是为抒怀作铺垫;三是将自然景物与自己仕途上的痛苦经历、感受融合在一起,深刻揭露明末官场上的黑暗与污浊;四是夹叙夹议,出语尖利,风格泼辣,一反游记常例。


避风岩在端州之北三十里许1,或曰与砚坑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风其下,故赠以是名也。

余何以避风其下?崇祯己卯仲秋2,余供役粤帷3。二十五日既竣事,则遍谒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鸣鼓吹不启户,非启户则令长不敢入。余东驰西骛,左诇右需4,目厌于阍驺卤簿绛旗朱帽之状5,耳厌于笳鼓引赞殿喝之声6,手足筋骨疲于伏谒拜跽以头抢地之事7。眩瞀车上8,至不择店肆而解衣卧之。凡六日而毕,则又买舟过肇9,谒制府10。制府,官厌贵11,礼愈绝,控拜数四12,颔之而已。见毕即登舟,将返杨山13

九月朏14,宿三十里外。力引数步15,偶得一岩。江回峰抱,风力稍损,乃息焉。及旦而视之,则断崖千尺,上侈下弇16,状如檐牙。仰而睨之,若层衡之列烟上17,崩峦倾返,颓石矗突,时有欲落之势,栗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飙不息,竟日居其下。胥仆相扶,上舟一步,得坐于石隙草际。听怒涛声,若奔走败马;望沸波,若一群白鹅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鳞争跃上岸。石崖磔磔,不沾土壤。而紫茎缠带,青芜数尺,一偃一立,若青狮奋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兽,风过毛竖,不能自休。身住江坳,目力相界18,不能数里,而阴氛交作,如处黑帷。从者皆惨容而相告曰:“日复夕矣,将奈何?”余笑而语之曰:

“第安之19,第安之。吾视夫复嶂重峦,缭青纬碧,犹胜于院署之严丽也20;吾视夫崩崖倾石,怒涛沸波,犹胜于贵人之颐颊心腑也;吾视夫青芜紫茎,怀烟孕露,犹胜于大吏之绛骑彤驺也;吾视夫谷响山啸,激壑鸣川,犹胜于高衙之呵殿赞唱也;吾视夫藉草坐石,仰瞩云气,俯视重泉,犹胜于拳跽伏谒于尊宦之阶下也。天,或者见吾出则伛偻,入则簿书,已积两载矣,无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故令风涛阻滞,使此孤岩以恣吾数刻之探讨乎?或兹岩壁立路绝,猿徒鼯党21,犹难托寄,若非习金丹火龙之术,腾空蹑虚,不能一到。虽处大江之中,飞帆如织,而终无一人肯一泊其下,以发其奇气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灵之寂寞,伤水伯之孤清,故特牵柅余舟22,与彼结一日之缘耶?余年少有志,养二龙于水壑,调一鹤于中峰,与羽服思玄之徒23,上烟驾,登月馆24,以望四海三山,如聚米萦带;而心为时夺,至堕俗网,往返数千里,徒以充厮养之役,有才无时,甘于下人。今日见此水石,若见好友,犹恐谆芒、卢敖诸君25,诋余以井甃之识26,而又何事愁苦于兹岩之下乎?”

从者皆笑,余乃纳以兹名。

岩顶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飞来之塔顶也;或曰当是好奇者,跻是崖之巅,如昌黎不得下27,乃化而为石云。岩侧有二崩石,一大一小,仅可束两缆。小吏程缨曰:“当黑夜暴风中,舟人安能择此,神引维以奉明府耳28。”语皆不可信,并记之。

注释:

1 端州:古代州名,今广东肇庆。

2 崇祯:明思宗年号。崇祯己卯:崇祯十二年(1639)。

3 供役粤帷:作者临时参加科举考试广东省省试工作。

4 
左诇(xi7ng)右需:左右到处看人眼色并说小话。诇:本义是刺探,这里是打探寻找时机。需:通嚅,即嗫嚅,想说而不敢说的神态。

5 阍:看门人。驺:骑马的随从。卤簿:各种公文。绛旗朱帽:仪仗队的各种角色。

6 笳鼓:奏乐。引赞:引导唱名。

7 伏谒:作揖。拜跽:跪下磕头。以头抢地:额头要贴地面。

8 眩瞀:头晕眼花。

9 肇:即肇庆。

10 制府:总督府。

11 官厌贵:官品级别最尊贵。厌:通餍,满。

12 控拜数四:跪倒叩头多次。控拜:叩头触地。

13 杨山:即阳山,今广东阳山。

14 朏:每月初三。月牙刚刚出现。

15 力引:指纤夫努力拉纤引船。

16 上侈下弇:上面宽而突出,下面窄而被遮掩。

17 层衡:层层的房屋。衡:本义是简陋的门,这里代指房屋。

18 相界:眼睛所能够看到的界限。

19 第安:但安静。第:但。

20 院署:衙门官署。

21 猿徒鼯党:猿猴和飞鼠之类。

22 牵柅(n!):牵扯阻碍。柅:本义是被放置车轮前,阻止车前滑的木块,这里引申为阻碍。

23 羽服思玄之徒:穿着道服而向往玄虚的人。

24 月馆:月宫。

25 谆芒、卢敖:人名,秦始皇时自称得道的方士。

26 井甃(zh7u)之识:井底之蛙的见识。甃:一般指井壁的砖。

27 
如昌黎不得下:韩愈,号昌黎,当年曾经登华山,在险处不敢下山,曾投书山神。后经人救助才得以下山。

28 明府:古代称县令为明府。



陶庵梦忆序


张岱


张岱,字宗子,别号陶庵,明末散文大家、小品文代表性作家。出身官僚贵族,少历繁华,喜欢梨园、鼓吹、古董、花鸟,精于茶艺、音乐、戏曲,兴趣广泛,多才多艺;晚年穷困潦倒,披发入山,布衣蔬食,安贫读书。一生傲岸不羁,任情适性,淡泊功名,未曾入仕。

为文主张展现性灵,直抒胸臆;文笔清新,时杂诙谐,有很强的感染力。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嫏嬛文集》等。


本文是作者为《陶庵梦忆》一书所写的自序。坦露个人的处境与心迹,抒发身世没落之悲,也隐现着破国亡家之痛。行文中,多处用典,讲究对仗,文字整齐凝练,清丽活泼,饶有诗意,既增强了文章的品位、厚度,又提高了语言的表现力。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为野人1。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2,因《石匮书》未成3,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4,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5,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6。以衲报裘,以苎报,仇轻暖也7。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8。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9。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10。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11,车旅蚁穴12,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唯恐其非梦,又唯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13,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14,漏尽钟鸣,卢生遗表15,犹思摹拓二王16,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注释:

1 (ha# ha#):同骇骇,怪怪的,令人惊骇。

2 引决:自杀。

3 《石匮书》:又名《石匮藏书》,明末清初张岱撰,二百二十卷。有本纪、志、世家、列传,属于史书。

4 首阳二老:指伯夷、叔齐,因不满周武王伐纣,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

5 生长王、谢:意谓自己生长在王导、谢安那样的大贵族之家。

6 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意谓头戴斗笠,脚穿草鞋,报应当年的玉簪皮鞋。篑(ku#):本义是装土的竹筐,此处是形容鞋子之粗陋。

7 以衲报裘,以苎报,仇轻暖也:意谓粗布衣服代替了裘皮大衣,苎麻粗布代替了细软丝绸,是对当年轻暖生活的报应。

8 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意谓用吃豆叶野菜代替吃肉,用粗米代替细粮,是对当年甘甜饮食的报应。

9 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意谓用草垫子代替高级床,用石头代替枕头,是对当年温柔生活的报应。

10 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k2i)也:意谓用绳子代替门枢,用罐子当窗户,是对当年居住高而宽敞房屋的报应。爽垲:宽敞而地势高。

11 黍熟黄粱:用《枕中记》“一枕黄粱”典故。卢生追求功名利禄,一道士给他一枕头让他枕着睡觉。他在梦中经历无穷的荣华富贵,醒后黄米饭还未熟。

12 车旅蚁穴:典故出自唐代传奇、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形容人生仿佛一场大梦,或比喻一场空欢喜。常用作浮生无常之典故。

13 雕虫:指文化艺术。这里指作者写作诗文。

14 邯郸梦断:即黄粱一梦醒来。卢生行走在邯郸路上,故也称邯郸梦。

15 卢生遗表:《枕中记》中卢生临终没有遗表情节,当是作者以卢生自拟。

16 二王:指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西湖七月半


张岱


本文选自《陶庵梦忆》,这是一篇著名的游记散文。文章的核心是记游湖的人,共分五类,形色各异,一个个生动传神,惟妙惟肖;突出地刻画出封建士大夫和所谓风雅之士的庸俗与鄙陋;也写出了“吾辈”的高雅情调。作者有高超的描摹、刻画本领,着墨无多,即神情毕现。记事、写景、抒情,三者融合无间,结构谨严,形象生动。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1,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2,携及童娈3,笑啼杂之,还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4,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5,昭庆、断桥6,呼嘈杂7,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8,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9,避月如仇。是夕好名10,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11,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12,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13,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14,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15,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吾辈始舣舟近岸16。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面17。向之浅斟低唱者出18,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
甚惬。

注释:

1 优傒(x~):优伶和仆人。傒:通奚,仆人。

2 名娃:美女,这里指歌妓之类。闺秀:大家女子。

3 童娈(lu1n):娈童,俊美的少年。

4 帻(z9):古代男子的头巾。

5 跻:登,这里指跻进。

6 昭庆:昭庆寺,又名菩提院,后晋天福元年(936)吴越王修建。断桥:原名宝祐桥,唐代改称断桥,在西湖白堤东端,靠近昭庆寺。

7 (ji3o)呼:大声乱叫乱喊。

8 逃嚣里湖:逃避喧嚣的里湖。西湖以苏堤为界分里湖和外湖,苏堤以西为里湖。

9 巳出酉归: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出行,酉时(傍晚五点到七点)回归。

10 好名:追求名声。

11 擎燎:举着火把。

12 速:催促。放:划船前去。

13 二鼓:即二更天,夜间九点到十一点。

14 怖以关门:用即将关门来吓唬游人。

15 赶门:急忙赶路进城门。

16 舣舟:拢船靠岸。

17 湖复(hu#)面:湖水好像新洗脸。

18 向:先前。



湖心亭看雪


张岱


本文选自《陶庵梦忆》,也是一篇传世佳作。全文不足二百字,寥寥几笔,就描绘出长堤一线、雪漫云山的清丽景色;里面点缀着三个开怀痛饮、自赏清高的性情中人,舟子也满有趣,令人拍案叫绝。是美文,更是一幅奇绝、妙绝的《湖亭观雪图》。


崇祯五年十二月1,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2,余挐一小舟3,拥毳衣炉火4,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5,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6,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注释:

1 崇祯五年:即1632年。

2 更定:指夜深人静。

3 挐:牵引,划动。

4 毳(cu#)衣:皮衣。

5 雾凇:冬天冷气凝聚而成的白色结晶体,沾于各种树木物体上很美丽。沆砀(h3ng d3ng):白气。

6 大白:大杯。白:酒盏名。



柳敬亭说书


张岱


本文选自《陶庵梦忆》。记述明末清初著名说书艺人柳敬亭精湛、高超的说书技艺,同时也生动传神地刻画了他的外貌、动作、语态、神情,反映出他的个性与人格。文字形象生动,洗练清新,使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1,悠悠忽忽,土木形骸2。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送书帕下定3,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4,王月生5、柳麻子是也。

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6,与本传大异7。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8,并不唠叨、哱夬9。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10,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
11。闲中著色,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12,稍见下人呫哔耳语13,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14,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舌死也15

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16,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17,故其行情正等。

注释:

1 疤癗(l0i):满脸疤痕和小疙瘩。

2 
悠悠忽忽,土木形骸:语出《世说新语·容止》:“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悠悠忽忽:形容人举止随便潇洒。土木形骸:自视形骸如同泥偶木偶一般,不注重外表。

3 
书帕:明代潜规则,地方官进京拜见长官,要送一书一帕为进见礼,后来用书帕代指礼品。下定:送定金。

4 两行情人:两个最有行情的人。行情:行业价值。

5 王月生:当时南京城中最著名的歌妓。

6 白文:说大书的脚本。说大书是一人表演而没有唱词,即现代之评书。

7 本传:指《水浒传》中的武松故事。

8 找:情节的补叙。截:停止、收束。干净:叙述交代清楚利落。

9 唠叨:啰唆。哱夬(p5 gu2i):重复、矛盾。

10 謈(b7):本义是因痛而呼叫,这里是突然的意思。

11 甓:本义是砖,这里是瓦器的意思。

12 掉舌:转动舌头,指开口说书。

13 呫哔(ch~ b#):小声附耳说话。

14 丙夜:半夜三更。

15 不怕:怕不。(z9)舌死:咬舌头自杀。

16 口角波俏:口齿伶俐有风趣。

17 婉娈:妩媚美好。



五人墓碑记


张溥


张溥,字天如,号西铭,明末文学家,爱国社团—复社的领袖。进士得中,授庶吉士,后以葬亲告假,遂不复出。崇尚气节,坚持正义。一生著述繁富,遍及文、史、经学各科,精通诗词,尤擅散文,写过许多抨击时政的文章。著有《七录斋诗文合集》等。


本文记述、表彰了明末苏州人民不畏强暴与魏忠贤阉党勇敢斗争的事迹,颂赞了五烈士“激昂大义,蹈死不顾”的英雄气概。文章将叙事、议论、抒情融为一体,激扬慷慨,情见乎辞,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1,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2,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3。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4。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5,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6。吾社之行为士先者7,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8,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9,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10。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11,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12。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13。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14,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15。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16,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17,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18,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19,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20,钩党之捕21,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22,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23,而投缳道
24: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25,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26,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27,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28,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29、太史文起文公30、孟长姚公也31

注释:

1 
蓼洲周公:周顺昌,字景文,号蓼洲,明末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万历年间进士出身,在朝为官得罪魏忠贤,辞官归隐苏州,被捕入狱死。

2 当道:当政有权之人。

3 魏阉:魏忠贤当政时,各地党羽为其修生祠。魏忠贤死后,都成为废祠。

4 旌:表彰显扬。

5 慷慨得志:指官场上善于钻营而意气激昂的人。

6 丁卯三月之望:即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三月十五。

7 吾社:指张溥所参加并领导的复社。当时虽未成立,但已经在酝酿并准备中。

8 敛资财:募集钱财。

9 缇骑:明代锦衣卫军官,皇帝禁卫军,兼管巡察缉捕,为魏忠贤控制。

10 抶(ch#):打、推搡。仆之:使之向前倒下。

11 大中丞抚吴者:即毛一鹭,挂大中丞职衔任江苏巡抚,是魏忠贤党羽。

12 所由使:是由他指使的。

13 溷藩:厕所。

14 按诛:追究定罪诛杀。

15 傫(l0i)然:聚集。

16 脰(d7u):脖子,这里指头。函:用木匣装起来。

17 大阉之乱:指魏忠贤祸国殃民的祸乱。

18 缙绅:指官员和士大夫。

19 编伍:指普通百姓。因为编入户口,古代每五户为一伍。

20 矫诏:假传皇帝的圣旨。

21 钩党:牵连罗织同党。

22 非常之谋:指篡夺帝位的阴谋。

23 圣人:指崇祯皇帝,即位后废黜诛杀魏忠贤,放逐其党羽。

24 投缳道路:魏忠贤被放逐,途中听说崇祯皇帝要追杀他,便上吊自尽。

25 剪发:剪掉头发出家。杜门:闭门不出。

26 土封:指重修坟墓。

27 大堤:即虎丘前苏州河大堤,五人墓在此。

28 扼腕:用手握腕,激动感奋貌。

29 冏卿:太仆寺卿。因之吴公:吴默,字因之,万历时官太仆寺少卿。

30 太史:古官名,即史官。文起文公:即翰林院修撰文震孟,字文起。

31 孟长姚公:姚希孟,字孟长,万历进士,官至翰林院检讨。



狱中上母书


夏完淳


夏完淳,原名复,字存古,明末诗人、早熟作家,少年爱国英雄。聪颖早慧,五岁知书史,七岁能诗文,十五岁随其父,奔走于江浙起义军之间,投入抗清活动。后被清兵捕获,拒降,赋绝命诗,从容就义,年仅十七岁。

悲歌慷慨,诗文俱佳,著有《南冠草》、《内史集》、《玉樊堂集》。


本文是夏完淳在南京狱中写给生母和嫡母的绝笔信,抒发其至死不屈的决心。既是其纯真感情的流泻,更是他高尚人格的体现。文章悲壮苍凉,一唱三叹,雄强恣肆,感人至深。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

痛自严君见背1,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2,以报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虐先朝3,一旅才兴,便成齑粉。去年之举4,淳已自分必死,谁知不死,死于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养5,无一日焉。致慈君托迹于空门6,生母寄生于别姓7,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8: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呜呼!双慈在堂9,下有妹女,门祚衰薄,终鲜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为生?虽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遗;淳之身,君之所用。为父为君,死亦何负于双慈!但慈君推干就湿10,教礼习诗,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难,大恩未酬,令人痛绝。慈君托之义融女兄11,生母托之昭南女弟12

淳死之后,新妇遗腹得雄,便以为家门之幸。如其不然,万勿置后13!会稽大望14,至今而零极矣!节义文章,如我父子者几人哉?立一不肖后如西铭先生15,为人所诟笑,何如不立之为愈耶!呜呼!大造茫茫16,总归无后。有一日中兴再造17,则庙食千秋,岂止麦饭豚蹄,不为馁鬼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后者,淳且与先文忠在冥冥诛殛顽嚚18,决不肯舍!

兵戈天地,淳死后,乱且未有定期。双慈善保玉体,无以淳为念。二十年后,淳且与先文忠为北塞之举矣19!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负!武功甥将来大器20,家事尽以委之。寒食盂兰21,一杯清酒,一盏寒灯,不至作若敖之鬼22,则吾愿毕矣!

新妇结缡二年23,贤孝素著。武功甥好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阳情也24

语无伦次,将死言善,痛哉痛哉!

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25,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在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注释:

1 严君:对父亲的敬称。见背:去世。

2 复见天日:指恢复明朝天下。

3 钟虐:严重暴虐。先朝:指明朝。

4 去年之举:指1646年起兵抗清失败。

5 菽水之养:指对于父母的赡养。《礼记·檀弓下》:“啜菽饮水尽其欢,谓之孝。”

6 慈君:作者嫡母盛氏。托迹于空门:出家当尼姑。

7 生母:夏完淳的生母陆氏,夏允彝的妾。

8 溘然:忽然。九京:即地下。

9 双慈:指嫡母和生母。

10 推干就湿:指母亲将孩子推到干的地方而自己在孩子尿过的湿地方睡觉,是古代许多母亲共同的行为。

11 义融女兄:作者姐姐夏淑吉,字美南,号荆隐,义融当是她的别名或别号。

12 昭南女弟:作者妹妹夏惠吉,字昭南,号兰隐。

13 万勿置后:不要用别人家的孩子立为后嗣。

14 会稽大望:会稽郡的大族。望:望族。

15 西铭先生:明末著名文人张溥,别号西铭,其生前无子,死后钱谦益等代为立嗣。

16 大造:指宇宙。茫茫:迷茫不明。

17 中兴再造:指恢复明朝并重新兴盛。

18 先文忠:指死去的父亲。夏完淳父亲夏允彝死后南明王朝追谥“文忠”。冥冥:阴间。诛殛:杀死。顽嚚:顽劣不善之徒。

19 北塞之举:出兵北伐。

20 武功甥:作者姐姐夏淑吉的孩子侯檠。

21 寒食:古代在寒食节扫墓,寒食节和清明基本相连。盂兰:盂兰盆节是佛教节日,在七月十五举行盂兰盆法会,布施僧众。

22 若敖之鬼:没有后代的饿鬼。楚国令尹子文是若敖氏后人,他生前担心侄子会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灾,临终时哭着对家人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

23 结缡(l!):古代女子结婚,母亲亲自为其结缡。缡:佩巾。

24 渭阳情:指甥舅之情。春秋时,晋文公重耳是秦穆公太子的舅父,秦国太子送晋文公到渭水之阳,作诗送别,后世遂称甥舅之情为渭阳情。

25 大道本无生:道家理论,无生无死,人从无而生,死后归向虚无。



原 君


黄宗羲


黄宗羲,字太冲,号梨洲,世称南雷先生,明末清初著名学者。学识渊博,思想深邃,著作宏富,对史学、经学、天文、历法、数学、音律均有很深的造诣。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清初三大思想家”。早年曾与魏忠贤阉党进行斗争;清兵南下,在浙东组织抗清活动,失败后,隐居乡里,闭门著述;清廷屡次征诏,皆坚辞不就。著有《明夷待访录》、《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南雷文定》、《南雷诗历》等。


本文选自政论集《明夷待访录》。原君,意即推求关于做君主的道理。文中,激烈地批判封建君主专制制度,这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其文朴素无华,而逻辑严紧,说理透彻,很有说服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1,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2,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3,许由、务光是也4;入而又去之者5,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6,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7,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雠8,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
9,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
10,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11,至废孟子而不立12,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13,固扃14,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15。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16,而毅宗之语公主17,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18,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
19;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
之矣。

注释:

1 莫或:没有什么人。

2 有人者出:有仁义之心的人出现。人:通仁。

3 量而不欲入:估量利害而不想拥有这个位置。入:进入角色。

4 许由:传说中的上古高士。尧要传天下给许由,许由坚决不接受,隐居箕山中。务光:商汤要传位给务光,务光坚决拒绝,负石投水自杀。

5 入而又去:接受君位而又推托掉君位的。

6 “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语见《史记·高祖本纪》,是刘邦做皇帝之后和他父亲说的话。刘邦二哥会经营家业,多得父亲表扬。

7 向使:假如。

8 寇雠:强盗、仇敌。《孟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9 规规:拘谨、死板。

10 孟子之言:《孟子·梁惠王下》载孟子回答齐宣王的问话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11 不便于其言:皇帝感觉孟子的话对于帝王不方便。

12 废孟子:明太祖朱元璋曾经下诏废除孟子在孔庙中的地位而不祭祀。

13 摄缄縢(ji3n t9ng):勒紧捆箱子的绳索。

14 固扃(ji6ng ju9):加固锁头。

15 血肉之崩溃:指不得正常死亡。

16 “昔人”句:南朝宋顺帝被逼迫出宫时说的这番话:愿世世代代不生帝王家。

17 毅宗:指明朝崇祯皇帝。

18 唐、虞之世:唐尧、虞舜的时代。

19 绝尘:超出世俗社会。



李姬传


侯方域


侯方域,字朝宗,清初文学家。与方以智、冒襄、陈贞慧称“四公子”。少有才名,浪漫不羁,溺于声妓,壮年后有所悔悟。入清后,在河南应乡试,中副榜。诗文兼擅,散文中人物传记尤有特点,形象生动,情节曲折。著有《壮悔堂文集》、《四忆堂诗集》。


本文是明末清初传记文学中一篇代表性作品。作者选用两三个典型事例,生动地塑造了金陵名妓李香的艺术形象,着重刻画了她的识见、品格与个性。结构严谨,文笔流畅,绘声绘色,娓娓动听。


李姬者,名香,母曰贞丽1。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所交接皆当世豪杰,尤与阳羡陈贞慧善也2。姬为其养女,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亟称之3。少,风调皎爽不群;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传奇4,皆能尽其音节。尤工琵琶词,然不轻发也5

雪苑侯生6,己卯来金陵7,与相识。姬尝邀侯生为诗,而自歌以偿之。初,皖人阮大铖者8,以阿附魏忠贤论城旦,屏居金陵,为清议所斥。阳羡陈贞慧、贵池吴应箕实首其事9,持之力10。大铖不得已,欲侯生为解之,乃假所善王将军11,日载酒食与侯生游。姬曰:“王将军贫,非结客者,公子盍叩
12?”侯生三问,将军乃屏人述大铖意。姬私语侯生曰:“妾少从假母识阳羡君13,其人有高义,闻吴君尤铮铮14。今皆与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负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读万卷书,所见岂后于贱妾耶?”侯生大呼称善,醉而卧。王将军者殊怏怏,因辞去,不复通。

未几,侯生下第。姬置酒桃叶渡15,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

侯生去后,而故开府田仰者,以金三百锾16,邀姬一见。姬固却之。开府惭且怒,且有以中伤姬。姬叹曰:“田公宁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卒不往。

注释:

1 贞丽:姓李,名淡如,秦淮名妓,李香君的义母。

2 阳羡:古县名,故址在今江苏宜兴南。陈贞慧(1604—1656):字定生,与侯方域、冒襄、方以智同称为“四公子”,为明末爱国社团复社领导人之一。曾与阉党余孽阮大铖做斗争。

3 张溥(1602—1641):字天如,江苏太仓人,明末著名进步文人。夏允彝:字彝仲,江苏松江(今属上海)人,明末进步文人,与陈子龙等创建几社,与复社相呼应,后起兵抗清,兵败投水自沉。

4 周如松:艺名苏昆生,明末清初著名曲艺家。玉茗堂:明代戏曲家汤显祖书房,代指汤显祖。四传奇:汤显祖戏剧四部代表作:《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紫钗记》。

5 琵琶词:明初浙江温州人高明所著《琵琶记》。不轻发:不轻易演唱。

6 雪苑:侯方域的别号。

7 己卯:崇祯十二年(1639)。

8 阮大铖(1587—1646):阉党魏忠贤余孽,先投靠魏忠贤,再依附权奸马士英。后被清兵所杀。

9 吴应箕(1594—1645):字次尾,安徽贵池人。复社领导人之一。抗清失败而死。首其事:首先揭发、声讨阮大铖的罪行。

10 持之力:坚持揭发很顽强有力。

11 王将军:阮大铖的门客。

12 盍:何不。叩:询问。

13 假母:养母,指李贞丽。

14 吴君:指吴应箕。铮铮:刚正不阿。

15 桃叶渡:南京秦淮河上一处名胜。

16 三百锾:即白银三百两。



口 技


林嗣环


林嗣环,字铁崖,号起八,明末清初文学家。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善文,才华横溢。考取举人时,因文章峭奇卓绝,考官疑为他人代笔,未予录取。后登进士第,授太中大夫。赋性刚直,为官清廉,有惠政,获得百姓拥戴。著有《铁崖文集》、《海渔集》、《岭南记略》、《过渡诗集》等。


本文节选自清代张潮所编《虞初新志》。作者通过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家四口深夜的种种动作,以及突遇火警、众声喧哗、乱作一团的情节,展示了“京中善口技者”的精妙绝伦的表演艺术。口技表演出神入化;文字描写也异彩纷呈,套用《滕王阁序》中一句话,堪称“双美具,二
难并”。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1,于厅事之东北角2,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团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其夫呓语。既而儿醒,大啼。夫亦醒。妇抚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又一大儿醒,絮絮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呜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夫叱大儿声,一时齐发,众妙毕备。满坐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
妙绝。

未几,夫齁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

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犬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3,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4,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注释:

1 会:适逢,正赶上。

2 厅事:大厅、客厅。

3 间:夹杂着。崩倒:房屋倒塌。

4 曳:拉。许许:象声词。



大铁椎传


魏禧


魏禧,字叔子,号裕斋,又号勺庭,清初散文家。明末诸生,后绝意仕进,隐居故乡翠微峰,致力于经史。康熙年间,举博学鸿词,托病不就。长于散文,凌厉雄杰,叙事、议论俱佳。有《魏叔子集》。


本文以细腻、生动的手法,精练、传神的笔墨,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富有传奇色彩、身怀绝技却不为世所用的江湖侠客形象。传主性格特异、相貌非常、行动诡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致。


庚戌十一月1,予自广陵归2,与陈子灿同舟3。子灿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谋兵法4,因问:“数游南北,逢异人乎?”子灿为述大铁椎,作《大铁椎传》。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5,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6,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7,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8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9,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10。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久居,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11,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12。客不得已,与偕行。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13。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尘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魏禧论曰:子房得力士14,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铁椎其人欤?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15,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16,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欤?抑用之自有时欤?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17,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则大铁椎今年四十耳。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18,甚工楷书也。

注释:

1 庚戌:康熙九年(1670)。

2 广陵:今江苏扬州。

3 陈子灿: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4 左氏兵谋兵法:《左传》中的兵法战术。

5 省(x@ng):探望。

6 怀庆:明朝府名,在今河南沁阳一带。

7 七省:河南以及周边各省,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安徽、湖北等。

8 过:访问、拜访。

9 甚寝:非常丑陋。

10 拱揖:作揖。不暂去:一会儿也不离开大铁椎。

11 故自负:素来自负自己有本领。

12 力请客:强力向客人要求同去。

13 觱篥(b# l#):用竹做管,芦苇做嘴的一种乐器,声音尖锐凄厉。

14 子房:张良,字子房。曾雇用大力士为一百二十斤重大铁椎,在博浪沙袭击秦始皇,未果。

15 《中兴遗传》:南宋陈亮(字同甫)作,记载南渡前后忠臣良将以及游侠大盗等,共二十卷。

16 泯泯然:衰微泯灭的样子。

17 壬寅:康熙元年(1662)。

18 市物帖子:买东西的单子。



奇零草序


姜宸英


姜宸英,字西溟,号湛园。工诗古文辞,擅书法,经学亦功底深厚。一生困于科名,七十岁始成进士。尝任明史馆编修,后因科场案得罪,死于狱中。著有《湛园未定稿》、《苇间诗集》等。


《奇零草》,是明末反清志士张煌言的诗集,本文为其序言。诗集所辑录的只是残余部分,又兼成于风雨飘零、戎马倥偬之中,故以“奇零”名之。在序言中,作者激于正义,无视清政府严酷的思想统治,不畏迫害,大胆赞许张煌言的英雄业绩及其诗文的光辉价值,精神尤为可嘉。文章感情充沛,坦诚率直,大气磅礴,允称佳作。


予得此于定海1,命谢子大周钞别本以归2。凡五七言近体若干首,今久失之矣,聊忆其大概,为之序以藏之。

呜呼!天地晦冥,风霾昼塞,山河失序,而沉星殒气于穷荒绝岛之间,犹能时出其光焰,以为有目者之悲喜而幸睹。虽其揜抑于一时3,然要以俟之百世,虽欲使之终晦焉,不可得也。客为予言:“公在行间4,无日不读书,所遗集近十余种,为逻卒取去,或有流落人间者。此集是其甲辰以后5,将解散部伍,归隐于落迦山所作也6。”公自督师,未尝受强藩节制7,及九江遁还,渐有掣肘,始邑邑不乐8。而其归隐于海南也9,自制一椑10,置寺中,实粮其中,俟粮且尽死。门有两猿守之,有警,猿必跳踯哀鸣。而间之至也11,从后门入。既被羁会城12,远近人士,下及市井屠贩卖饼之儿,无不持纸素至羁所争求翰墨。守卒利其金钱,喜为请乞。公随手挥洒应之,皆正气歌也,读之鲜不泣下者。独士大夫家或颇畏藏其书,以为不祥。不知君臣父子之性13,根于人心,而征于事业,发于文章。虽历变患,逾不可
磨灭。

历观前代,沈约撰《宋书》,疑立袁粲传14,齐武帝曰15:“粲自是宋忠臣,何为不可?”欧阳修不为周韩通立传16,君子讥之。元听湖南为宋忠臣李芾建祠17,明长陵不罪藏方孝孺书者18,此帝王盛德事。为人臣子处无讳之朝,宜思引君当道19。臣各为其主,凡一切胜国语言20,不足避忌。予欲稍掇拾公遗事,成传略一卷,以备惇史之求21,犹惧搜访未遍,将日就放失也。悲夫!

注释:

1 定海:今浙江定海。

2 谢子大周:谢大周,生平不详。别本:另外的版本。

3 揜(y2n)抑:因受压制而被埋没。

4 行(h1ng)间:行伍之间,指军队间。

5 甲辰:甲辰年,是1664年。

6 落迦山:即普陀山,在定海以东。

7 强藩:这里指郑成功。

8 邑邑:通悒悒,郁闷不快乐。

9 海南:指舟山群岛一带。

10 椑(p#):棺材。

11 间:间谍。

12 羁:拘禁。会城:省会,即杭州。

13 君臣父子之性:即忠孝的品格。

14 疑立:疑惑是否为袁粲立传。

15 齐武帝:南朝齐皇帝,名萧赜。

16 韩通:后周名将,太原人,字仲达。赵匡胤陈桥兵变中被害。

17 元:元朝。听:听任。

18 明长陵:指明成祖朱棣,死后葬长陵。

19 当道:合乎正道。

20 胜国:被战胜之国,指前一朝代。

21 惇史:忠诚正直的史官。



室 语


唐甄


唐甄,字铸万,号圃亭,清初思想家。举人出身,曾任山西长子知县,辞官后,流寓苏州。史载,生计困顿,“炊烟屡绝,至采枸杞叶为食”,仍著述不辍。有《潜书》九十七篇传世。对于当时贫富悬殊现象极为不平,猛烈抨击君主专制制度。为文独抒己见,条理通达,语言遒劲,颇具特色。


本文选自《潜书》。室语,即在家里说的话。通过与妻妾对话,把攻击矛头直接对准封建帝王,发出“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的石破天惊之语,至为勇敢、大胆。文风简洁、畅达,清丽可喜。


唐子居于内1,夜饮酒,己西向坐,妻东向坐,女安北向坐,妾坐于西北隅,执壶以酌,相与笑语。

唐子食鱼而甘,问其妾曰:“是所市来者,必生鱼也?”妾对曰:“非也,是鱼死未久,即市以来,又天寒,是以味鲜若此。”于是饮酒乐甚。忽焉拊几而叹。其妻曰:“子饮酒乐矣,忽焉拊几而叹,其故何也?”唐子曰:“溺于俗者无远见,吾欲有言,未尝以语人,恐人之骇异吾言也。今食是鱼而念及之,是以叹也。”妻曰:“我,妇人也,不知大丈夫之事;然愿子试以语我。”

曰:“大清有天下,仁矣。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妻笑曰:“何以谓之贼也?”曰:“今也有负数匹布或担数斗粟而行于涂者2,或杀之而有其布粟,是贼乎,非贼乎?”曰:“是贼矣。”

唐子曰:“杀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犹谓之贼;杀天下之人而尽有其布粟之富,而反不谓之贼乎?三代以后3,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汉,然高帝屠城阳,屠颍阳4,光武帝屠城三百5。使我而事高帝,当其屠城阳之时,必痛哭而去之矣;使我而事光武帝,当其屠一城之始,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为之臣也。”

妻曰:“当大乱之时,岂能不杀一人而定天下?”唐子曰:“定乱岂能不杀乎?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杀者二:有罪,不得不杀;临战,不得不杀。有罪而杀,尧舜之所不能免也;临战而杀,汤武之所不能免也;非是,奚以杀为6?若过里而墟其里,过市而窜其市7,入城而屠其城,此何为者?大将杀人,非大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偏将杀人,非偏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卒伍杀人,非卒伍杀之,天子实杀之;官吏杀人,非官吏杀之,天子实杀之。杀人者众手,实天子为之大手。天下既定,非攻非战,百姓死于兵与因兵而死者十五六。暴骨未收,哭声未绝。目眦未干8,于是乃服衮冕9,乘法驾10,坐前殿,受朝贺,高宫室,广苑囿,以贵其妻妾,以肥其子孙,彼诚何心而忍享之?若上帝使我治杀人之狱,我则有以处之矣。匹夫无故而杀人,以其一身抵一人之死,斯足矣;有天下者无故而杀人,虽百其身不足以抵其杀一人之罪。是何也?天子者,天下之慈母也,人所仰望以乳育者也,乃无故而杀之,其罪岂不重于匹夫?”

妻曰:“尧舜之为君,何如者?”曰:“尧舜岂远于人哉!”乃举一箸指盘中余鱼曰:“此味甘乎?”曰:“甘。”曰:“今使子钓于池而得鱼,扬竿而脱,投地跳跃,乃按之椹上而割之11,刳其腹12,其甲13,其尾犹摇。于是煎烹以进,子能食之乎?”妻曰:“吾不忍食也。”曰:“人之于鱼,不啻太山之于秋毫也14;甘天下之味,亦类于一鱼之味耳。于鱼则不忍,于人则忍之;杀一鱼而甘一鱼之味则不忍,杀天下之人而甘天下之味则忍之,是岂人之本心哉?尧舜之道,不失其本心而已矣。”

妾,微者也;女安,童而无知者也,闻唐子之言,亦皆悄然而悲,咨嗟欲泣,若不能自释焉。

注释:

1 唐子:作者自称。居于内:坐在家里。

2 涂:同途,道路。

3 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4 高帝:汉高祖刘邦。屠城阳:《史记·高祖本纪》载,秦二世二年(前208),刘邦和项羽攻城阳,屠之。屠颍阳:秦二世三年,刘邦攻颍阳,屠之。

5 光武帝屠城三百:东汉光武帝刘秀大将军耿弇为其“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

6 奚以杀为:为什么要杀人呢?

7 窜其市:把居民都赶走放逐。

8 目眦:眼眶,这里指眼泪。

9 衮冕:皇帝的冠冕。

10 法驾:皇帝的车驾。

11 椹(zh8n):砧板,切菜板。

12 刳(k$):剖开挖空。

13 (x~)其甲:剔去鳞甲。

14 不啻(ch#):不只。



婴 宁


蒲松龄


蒲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居士,自称异史氏。少有文名,但屡试不第,直到七十一岁时才成岁贡生。为生活所迫,曾一度充任幕宾,此后三十年一直在家乡做塾师。毕生以主要精力撰写短篇小说,著成文学名著《聊斋志异》,继承、发展了唐传奇的优良传统,“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郭沫若语)。另有《聊斋文集》、《聊斋诗集》、《聊斋俚曲》传世。


本文选自《聊斋志异》卷二。作者以传神的笔墨描写了一对少年男女的恋爱故事。情节曲折,构思新颖,刻画特殊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女主人公,天真烂漫,憨态可掬,极有特点。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1,早孤。绝慧,十四入泮2。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会上元3,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4,肌革锐减。医师诊视,投剂发表5,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默然不答。

适吴生来,嘱秘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生具吐其实,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谐矣,不然,拼以重赂6,计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迹。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

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又嘱咐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

生由是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7。吴支托不肯赴招,生恚怒,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榷,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8?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余里,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9。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

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欲呼姨氏,而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10,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探亲。”媪聋聩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

生方腹馁思啖,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11,粉壁光如明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12,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声而应。坐次13,具展宗阀14。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15,又无三尺之男,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16,亦为庶产17。渠母改醮18,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19。媪劝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瞋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20。”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曰:“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21,极相匹敌。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22,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23;有草舍三楹24,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25。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益?”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病,自分化为异物26;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27?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28,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29,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首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30。”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悟之。食方竟,家人捉双卫来寻生31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已遍,竟无踪兆,因往寻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寻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32。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大哥欲同汝去,可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择一良匹与汝。”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妹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33,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34,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极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没,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粘壁上35,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36。但闻室中嗤嗤,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吴生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37。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38,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39,操女红精巧绝伦。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母择吉为之合卺,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憨痴,恐泄漏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己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40,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41。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42,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遂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43,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之,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无人怜而合厝之44,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言无虑。刻日,夫妇舆榇而往45。女于荒烟错楚中,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46,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47,正嫌其作态耳。”

注释:

1 莒:古国名,后置为州县,故址在今山东莒县一带。

2 入泮:古代天子所设学校为辟雍,诸侯学校为泮宫。这里代指地方学校。

3 上元: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是古时民间最热闹的节日。

4 醮禳(ji3o r1ng):祭神祈祷消灾。

5 投剂发表:中医治疗方法,用药将病从体内发散出来。

6 拼(p3n)以重赂:豁出去用重礼聘娶。

7 折柬:裁纸写信。

8 仰息:仰人鼻息的意思,比喻仰仗依靠他人。

9 格磔(zh9):鸟鸣声。

10 日昃:太阳偏西。

11 肃客:礼貌地请客人进入。

12 裀藉几榻:坐席、茶几、床榻。

13 坐次:相互落座的时候。

14 具展宗阀:都开始说自己的家族门第。

15 窭(j&)贫:贫穷。

16 弱息:本指幼弱的子女,后多指女儿。

17 庶产:妾所生。旧社会多妻制,正妻所生为嫡,其他子女皆为庶。

18 改醮(ji3o):改嫁。醮:古代婚礼上祭神的仪式,后代指婚礼,多指改嫁的简单仪式。

19 雏尾盈握:指肥嫩的雏鸡。《礼记·内则》:“雏鸡不盈握,弗食。”

20 裁:通才。

21 姑家:指婆家。

22 襆被:抱着被子。

23 杨花糁(sh8n)径:杨花粉粒,如同碎米星星点点散落在小路上。糁:粮谷磨成的碎米。

24 三楹:三间。房屋前面顶梁柱叫楹。

25 捘(z&n):捏。

26 化为异物:指人死亡。

27 靳惜:吝惜。

28 葭莩之情:苇秆里的薄膜,指亲戚间的感情。

29 瓜葛:指亲戚。瓜和葛都是蔓生植物,比喻爬藤牵扯的亲戚关系。

30 周遮:遮遮掩掩。

31 捉双卫:拉着两条驴。驴别称“卫子”。

32 匪伊朝夕:不是一天两天。匪:通非。伊:语气助词。

33 殂谢:死亡。

34 面庞:面部轮廓。志赘:指身体外部的特征。志:即痣。赘:赘疣,多余的,俗称瘊子。

35 天师符:张天师的神符。天师:道教指东汉张道陵及其后代。

36 疑参:疑惑参详。

37 执柯:《诗经·豳风·伐柯》是说到山上砍伐斧柄,直接参照手中拿的斧柄就可以了。这里是到现场参照核实。

38 吊:哀怜同情。

39 昧爽:黎明。

40 爇火:点燃灯火。

41 讦(ji9)发:揭发。

42 笃行士:品行忠厚的读书人。

43 鹘突:即糊涂。

44 合厝:合葬、安葬。

45 舆榇:用车拉着棺材。榇:棺材。

46 摄饵:摄取食物。

47 解语花:唐明皇李隆基称杨贵妃为“解语花”,后世因称善于迎合的美女为解语花。



促 织


蒲松龄


本文选自《聊斋志异》卷四。通过主人公成名悲喜交并、祸福转化的奇特故事,深刻地揭露了封建帝王骄奢淫逸、各级官吏媚上责下的罪恶行径,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和尖锐的批判精神。小说情节曲折多变,故事完整,形象刻画生动,语言精练、传神,确是一篇艺术魅力很强的文学
精品。


宣德间1,宫中尚促织之戏2,岁征民间。此物故非西产3;有华阴令欲媚上官4,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5。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6,居为奇货。里胥猾黠7,假此科敛丁口8,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9,久不售10。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见红女白婆11,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12,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13,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14;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荆,青麻头伏焉15;旁一蟆16,若将跃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17。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18,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顶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19。土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惊曰:“业根20,死期至矣!而翁归21,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22,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23。日将暮,取儿藁葬。近抚之,气息惙然24。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亦不复以儿为念,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25,僵卧长愁。

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趋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26”,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27。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28。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29。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呵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30。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31。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
32⋯⋯一切异状,遍试之,莫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臣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33。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34。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35。不数年,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36;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37,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38,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39,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注释:

1 宣德:明宣宗年号(1426—1435)。

2 尚:崇尚、爱好。促织:蟋蟀的别名。

3 西:西部,这里指陕西。

4 华阴:县名,在今陕西。

5 里正:里长。里:基层居民区,先秦即有此组织,明代基本一百户左右为一里。

6 昂其直:抬高其价钱。

7 里胥:管理乡间事物的公差。猾黠:狡猾奸诈。

8 科敛丁口:按人口摊派费用。科敛:摊派、征收。丁口:泛指人口。丁:指成年男子。

9 操童子业:读书应考。明清时期没有考中秀才者统称为童生,与年龄大小无关。

10 不售:不能考取,意谓学习的知识卖不出去。

11 红女白婆: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婆婆。

12 爇香:点燃香。鼎:三足香炉。

13 唇吻翕(x~)辟:嘴唇一合一张。

14 兰若:寺庙,梵语为阿兰若。

15 青麻头:一种上等品种的蟋蟀。

16 蟆:蛤蟆。

17 古陵蔚起:茂密草丛中古墓隆起。蔚:草木茂盛的样子。

18 掭(ti2n)以尖草:用带尖的草轻轻撩拨。

19 连城拱璧:指和氏璧,战国时,赵国得到和氏璧,秦王要用十五座城池交换。赵国使者蔺相如出使秦国,智勇双全而完璧归赵。不啻:不止。

20 业根:犹言祸根,惹祸的东西。业:佛教术语,业障,罪恶的意思。

21 而翁:你父亲。

22 向隅:面对墙角哭泣。《说苑·贵德》:“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

23 不复聊赖:不再有所指望,不再有什么生活情趣。聊赖:生活或感情上的情趣。

24 气息惙(chu7)然:气息极其微弱。

25 东曦既驾:东方太阳已经升起。曦:阳光。驾:古代传说羲和驾驶六条龙拉的车上载着太阳在天空中行走。

26 蟹壳青:自己给蟋蟀命的名。

27 售者:购买的人。

28 掩口胡卢而笑:忍不住要笑,故掩住嘴。胡卢:勉强忍笑的样子。

29 尺有咫:一尺多远。咫:八寸。

30 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

31 细疏其能:仔细说明蟋蟀的才能上疏给皇帝。

32 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都是蟋蟀名品的名称。

33 卓异闻:以卓越优异的政绩上报。

34 俾入邑庠:使人进入县学,即取得生员资格。

35 赉:送给。

36 蹄躈(qi3o):牲畜的蹄子和肛门,代指牛羊的头数。

37 贴妇卖儿:典当媳妇,卖儿子。

38 一跬步:指一举一动。一只脚向前迈一次叫跬,两脚各迈一次叫步。

39 蠹:蛀虫,这里指贪官污吏。



山 市


蒲松龄


本文选自《聊斋志异》卷六。作者描写了故乡奂山美丽而奇特、真实却虚幻的类似海市蜃楼的“山市”景象。是空是色,亦实亦虚,变幻离奇,穷形毕相。景为天下奇观,文乃人间杰作。


奂山山市1,邑八景之一也,然数年恒不一见。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2,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3,碧瓦飞甍4,始悟为山市。

未几,高垣睥睨5,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6,直接霄汉。

楼五架,窗扉皆洞开7;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渐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8。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9,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

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

注释:

1 奂山:山名,今作“焕山”,在淄川旧城西十五里。山市:山市蜃景,和海市蜃楼相似。

2 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作者朋友。

3 见:出现。

4 飞甍(m9ng):两端翘起如飞的屋脊。

5 睥睨:又写作埤堄,城墙上的垛口,也称女墙。

6 危楼:高楼。

7 五架:即五个单元。洞开:完全打开,看去如洞。

8 裁:通才。

9 屑屑:忙碌纷乱的样子。



醉乡记


戴名世


戴名世,字田有,一字褐夫,世称南山先生,清代文学家。擅长史传及讽刺小品写作。因所著《南山集·致余生书》中,引有南明抗清事迹,以“狂悖”罪遭斩,株连人数达三百之众。


本文为愤世嫉俗之作。作者长期过着把笔佣书的困辱生活,对官场社会之龌龊、虚伪,深恶痛绝,在太学时即有“狂士”之称。文中虚议醉乡,而实指现实,对那些醉生梦死、颓废消沉、放浪形骸、麻木不仁之辈,痛加鞭挞。笔锋犀利,痛快淋漓。


昔余尝至一乡陬颓然靡然,昏昏冥冥,天地为之易位,日月为之失明,目为之眩,心为之荒惑,体为之败乱。问之人:“是何乡也?”曰:“酣适之方,甘旨之尝,以徜以徉,是为醉乡。”

呜呼!是为醉乡也欤?古之人不余欺也,吾尝闻夫刘伶、阮籍之徒
1。当是时,神州陆沉2,中原鼎沸,而天下之人,放纵恣肆,淋漓颠倒,相率入醉乡不已。而以吾所见,其间未尝有可乐者。或以为可以解忧云耳。夫忧之可以解者,非真忧也;夫果有其忧焉,抑亦必不解也。况醉乡实不能解其忧也,然则入醉乡者,皆无有忧也。

呜呼!自刘、阮以来,醉乡遍天下;醉乡有人,天下无人矣。昏昏然,冥冥然,颓堕委靡,入而不知出焉。其不入而迷者,岂无其人者欤?而荒惑败乱者,率指以为笑,则真醉乡之徒也已。

注释:

1 刘伶:魏晋时期人,字伯伦。竹林七贤之一。平生嗜酒,曾作《酒德颂》。阮籍:竹林七贤之一,曾做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嗜酒,诗文具佳。

2 陆沉:陆地无水而沉,比喻天下纷乱。



狱中杂记


方苞


方苞,字凤九,号灵皋,又号望溪,清代著名散文家,清中叶重要散文流派—桐城派的创始人。中进士后,历官内阁学士、礼部右侍郎。他的文名很高,为文主张讲求“义法”,即“言之有物”、“言之有序”;提倡义理、考据、辞章并重。著有《方望溪先生全集》。


方苞受戴名世《南山集》案牵连入狱,经营救免于死罪,被编入汉军旗,以奴隶身份入值南书房。此文记述了他在刑部狱中的见闻,揭露了清代监狱中贪官枉法、奸吏横行、无辜者负屈含冤的黑暗内幕。内容丰富,素材具有典型性,行文条理明晰,层次井然,寥寥几笔,便勾画出事物的真象。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1,余在刑部狱2,见死而由窦出者3,日三四人。有洪洞令杜君者4,作而言曰5:“此疫作也。今天时顺正,死者尚稀,往岁多至日十数人。”余叩所以6,杜君曰:“是疾易传染,遘者虽戚属7,不敢同卧起。而狱中为老监者四,监五室8。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9,屋极有窗以达气10。旁四室则无之,而系囚常二百余。每薄暮下管键11,矢溺皆闭其中,与饮食之气相薄;又,隆冬,贫者席地而卧,春气动,鲜不疫矣12。狱中成法,质明启钥,方夜中,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无可旋避,此所以染者众中也。又可怪者,大盗、积贼、杀人重囚,气杰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随有瘳13。其骈死者14,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

余曰:“京师有京兆狱15,有五城御史司坊16,何刑部系囚之多至此?”杜君曰:“迩年狱讼,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专决;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17,皆归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18,及书吏、狱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连,必多方钩致。苟入狱,不问罪之有无,必械手足,置老监,俾困苦不可忍,然后导以取保,出居于外,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19,而官与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资取保;其次,求脱械居监外板屋,费亦数十金;惟极贫无依,则械系不稍宽,为标准以警其余。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轻者无罪者罹其毒。积忧愤,寝食违节,及病,又无医药,故往往至死。”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同于往圣,每质狱辞,必于死中求其生。而无辜者乃至此。倘仁人君子为上昌言,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别置一所以羁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数计哉!或曰:“狱旧有室五,名曰现监20,讼而未结正者居之。倘举旧典,可小补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职官居板屋;今贫者转系老监,而大盗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细诘哉!不若别置一所,为拔本塞源之道也。”余同系朱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应重罚。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左右邻械系入老监,号呼达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讯之,众言同,于是乎书。

凡死刑狱上,行刑者先俟于门外21,使其党入索财物,名曰“斯罗”。富者就其戚属,贫则面语之。其极刑,曰:“顺我,即先刺心;否则,四肢解尽,心犹不死。”其绞缢,曰:“顺我,始缢即气绝;否则,三缢加别械,然后得死。”惟大辟无可要22,然犹质其首23。用此,富者赂数十百金,贫亦罄衣装;绝无有者,则治之如所言。主缚者亦然24,不如所欲,缚时即先折筋骨。每岁大决25,勾者十三四,留者十六七,皆缚至西市待
26。其伤于缚者,即幸留,病数月乃瘳,或竟成痼疾27

余尝就老胥而问焉:“彼于刑者、缚者28,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无有,终亦稍宽之,非仁术乎?”曰:“是立法以警其余,且惩后也。不如此,则人有幸心。”主梏扑者亦然29。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30:一人予三十金,骨微伤,病间月31;一人倍之,伤肤,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无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为差?”曰:“无差,谁为多与者!”孟子曰:“术不可不慎32。”信夫!

部中老胥,家藏伪章,文书下行直省33,多潜易之,增减要语,奉行者莫辨也。其上闻及移关诸部34,犹未敢然。功令35:大盗未杀人,及他犯同谋多人者,止主谋一二人立决;余经秋审,皆减等发配。狱辞上36,中有立决者,行刑人先俟于门外。命下,遂缚以出,不羁晷刻。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仓,法应立决,狱具矣37。胥某谓曰:“予我千金,吾生若。”叩其术,曰:“是无难,别具本章,狱辞无易,但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时潜易之而已。”其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谳者38;倘复请之,吾辈无生理矣。”胥某笑曰:“复请之,吾辈无生理,而主谳者亦各罢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则吾辈终无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决。主者口呿舌挢39,终不敢诘。余在狱,犹见某姓。狱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胥某一夕暴卒,人皆以为冥谪云。

凡杀人,狱辞无谋、故者40,终秋审入矜疑41,即免死。吏因以巧
42。有郭四者,凡四杀人,复以矜疑减等,随遇赦。将出,日与其徒置酒酣歌达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详述之,意色扬扬,若自矜诩。噫,渫恶吏忍于鬻狱43,无责也;而道之不明,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而不求其情。其枉民也,亦甚矣哉!

奸民久于狱,与胥卒表里44,颇有奇羡45。山阴李姓46,以杀人系狱,每岁致数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数月,漠然无所事。其乡人有杀人者,因代承之。盖以律非故杀,必久系,终无死法也。五十一年,复援赦减等谪戍。叹曰:“吾不得复入此矣!”故例,谪戍者移顺天府羁
47,时方冬停遣,李具状求在狱,候春发遣,至再三,不得所请,怅然
而出。

注释:

1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

2 刑部狱:刑部直接掌管的监狱,是最高级别的监狱。

3 窦(d7u):本义是狗洞,此处指监狱牢房中开的洞,往外抬死尸专用。

4 洪洞(t5ng)令:洪洞县县令。洪洞:即今山西洪洞。

5 作:站起来。

6 叩所以:问是什么缘故。

7 遘者:得病的人。戚属:亲戚家属。

8 监五室:每个监牢,有五个房间。

9 牖:窗户,这里指开窗。

10 屋极:房屋顶部。

11 管键:即锁头。

12 鲜:很少。不疫:不染病。

13 或随有瘳:或者有人染病,随时就好了。

14 骈死:成双成对死去,连续死去。骈:并列。

15 京兆狱:京兆衙门的监狱。

16 五城御史司坊:五城御史衙门和五城兵马司以及所属的十坊监狱。坊:京兆府管辖的基层政府。实际是当时初级监狱。

17 九门提督:提督九门步兵统领,掌管北京九个城门(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西直、东直、朝阳、阜成)守卫。访缉纠诘:访察缉捕审问出来的犯人。

18 十四司正副郎:清朝初年,刑部设十四司,每司长官正的是郎中,副的是员外郎,统称郎官。

19 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估量他家财产多少作为勒索金钱数额的标准。剂:药方、剂量。

20 现监:现在监押在案而未定案的。

21 死刑狱上:判处死刑而且已经上奏的。行刑者:执行死刑的人。

22 大辟:砍头。无可要:没有什么可以要挟。

23 质其首:留下他的头做抵押。

24 主缚者:主管捆绑犯人的人。

25 大决:就是秋决。封建社会在秋天大批处决犯人。

26 西市:清代处决犯人的地方,在今北京菜市口。

27 痼疾:无法恢复的残疾。

28 刑者、缚者:受刑者和被捆绑的人。

29 主梏扑者:主管对犯人打板子和上枷锁的人。

30 以木讯者:用打板子审问犯人。

31 病间月:病了一个多月。

32 术不可不慎:选择职业不可以不慎重。

33 直省:下面的各省。当时各省直接归属朝廷,故云。

34 上闻及移关诸部:向上奏报宰相或者平移送交各部。

35 功令:政府的法令。

36 狱辞上:审判书呈交上去。

37 狱具:案件已经定好。

38 主谳:主持审判案件的官员。

39 口呿(q$)舌挢(ji2o):张口结舌,惊愕貌。

40 无谋:不是蓄意。故者:故意杀人。

41 入矜疑:归入情有可原,罪情可疑。

42 巧法:巧妙地玩弄法律,舞弊受贿。

43 渫:污秽。鬻狱:卖官司。

44 表里:内外勾结。

45 奇羡:令人惊奇数额较大的收入。

46 山阴:旧县名,今浙江绍兴。

47 顺天府:顺天府监狱。



左忠毅公逸事


方苞


本文记述了明末东林党人左光斗的生前逸事。左公为人正直刚毅,不畏权贵,因弹劾魏忠贤三十二斩罪,被诬下狱,受酷刑死,后被追谥为“忠毅”。逸事,指不见于正式记载、散失的事迹。本文没有全面记述左公整个一生,而是撷取二三个典型事例,突出其不计较个人生死而以国事为重的高尚品格和识才、惜才的卓识远见。


先君子尝言1: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2,一日,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3。庑下一生伏案卧4,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叩之寺僧5,则史公可法也6。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视7,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厂狱8,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9,虽家仆不得近10。久之,闻左公被炮烙11,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12,为除不洁者13,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14,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

崇祯末15,流贼张献忠出没蕲、黄、潜、桐间16。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17。每有警,辄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则番代18。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或劝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
师也。”

史公治兵,往来桐城,必躬造左公第19,候太公、太母起居20,拜夫人于堂上。

余宗老涂山21,左公甥也,与先君子善,谓狱中语,乃亲得之于史
公云。

注释:

1 先君子:作者自称已故的父亲。

2 乡先辈:同乡中的长辈。视学京畿:担任京畿地区的学政,即任主管教育的官员。

3 微行:穿便服而不暴露身份。

4 庑下:厢房。案:书案。

5 叩:问。

6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明末抗清志士。

7 瞿然:很吃惊的样子。

8 厂狱:明代特务机关东厂所设的监狱。多由太监监管。

9 逆阉:指魏忠贤一党。防伺:防备监视。

10 家仆:家属和仆人。

11 炮烙:殷纣王所设酷刑,用烧热的铜器灼人。后泛指烧灼类酷刑。

12 长镵(ch1n):类似铲子的工具。

13 为除不洁者:装扮成清扫卫生的人。

14 以指拨眦:用手指分开眼睛。

15 崇祯:明思宗年号。

16 流贼:明末以及清代士大夫对李自成、张献忠等起义军的诬蔑性称号。蕲:蕲州,今湖北蕲春一带。黄:黄州府,今湖北黄冈。潜:今安徽潜山。桐:今安徽桐城。

17 凤庐道:管辖凤阳府、庐州府一带的官。

18 番代:轮班替换。

19 躬造:亲身到。

20 候:问候。太公、太母:左光斗的父母。

21 余宗老涂山:我本宗族老人号涂山的。方苞本族祖父,名文。



游万柳堂记


刘大櫆


刘大櫆,字才甫,一字耕南,号海峰,为桐城派散文的重要作家之一。终生仕途不达,以文名、才气著称。因获得文学大家方苞赞誉:“如苞何足算耶!邑子刘生,乃国士尔。”遂名扬都下。散文气势雄健,富有文采;诗作也为时人所称道。著有《刘海峰诗文集》、《论文偶记》等。


这是一篇讽世警人之作。万柳堂在北京广渠门内南侧,是康熙年间刑部尚书冯溥所修建的一座别墅。作者借万柳堂的兴衰,感慨沧桑迭变、富贵无常,最后落脚在抨击官僚“朘民之膏”、“穷极土木之工”以供逸乐的行径。文短意长,寄怀深远。


昔之人贵极富溢,则往往为别馆以自娱,穷极土木之工,而无所爱惜。既成,则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终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为之。夫贤公卿勤劳王事,固将不暇于此,而卑庸者类欲以此震耀其乡里之愚。

临朐相国冯公1,其在廷时无可訾亦无可称,而有园在都城之东南隅。其广三十亩,无杂树,随地势之高下,尽植以柳,而榜其堂曰“万柳之堂”。短墙之外,骑行者可望而见。其中径曲而深,因其洼以为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蒹葭,云水萧疏可爱。

雍正之初2,予始至京师,则好游者咸为予言此地之胜。一至,犹稍有亭榭。再至,则向之飞梁架于水上者3,今欹卧于水中矣。三至,则凡其所植柳,斩焉无一株之存。

人世富贵之光荣,其与时升降,盖略与此园等。然则士苟有以自得,宜其不外慕乎富贵。彼身在富贵之中者,方殷忧之不暇,又何必朘民之膏以为苑囿也哉4

注释:

1 临朐:县名,明清时属青州府,今属山东。相国冯公:康熙时宰相冯溥。

2 雍正:清世宗年号(1723—1735)。

3 向之飞梁:从前凌空架设的桥梁。

4 朘(ju`n)民之膏:刮取民脂民膏。



为学一首示子侄


彭端淑


彭端淑,字乐斋,清代文学家。中进士后,历任吏部郎中、顺天乡试同考官等。后挂冠归里,主持锦江书院,与李调元、张问陶并称清代“四川三才子”。苦攻诗文,著述颇丰,文风质实厚重,有《白鹤堂诗文集》传世。


本文为精短散文中的名篇,主旨阐明学习的成败不在天分高低,而取决于主观是否努力。据说,彭氏同族子侄甚多,仅祖父直系即达六十九人之众,而皆成就平平。于是,书此以示训诫。文章语言平实,设喻浅近,情辞恳切,诲导谆谆,令人感怀难忘。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吾资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学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与庸也。吾资之聪,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弃而不用,其与昏与庸无以异也。圣人之道1,卒于鲁也传之2。然则昏庸、聪敏之用,岂有常哉?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
3,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钵足矣。”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之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之。人之立志,顾不如蜀鄙之僧哉4

是故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聪与敏而不学者,自败者也。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注释:

1 圣人:指孔子。

2 卒:最终。鲁:迟钝笨拙。孔子曾经说过“参也鲁”。而孔子儒家之学是曾参传下来的。

3 之:到、去。南海:此处指佛教胜地之一的浙江定海境内的普陀山。

4 顾:反而、难道。



梅花岭记


全祖望


全祖望,字绍衣,号谢山,清代著名史学家、文学家。中进士后,被选入翰林院任职;次年因受权贵排斥,离京南归,专心著述,贫病而终。博学多识,夙喜网罗文献,表彰忠义,于宋末、明末史事尤有研究。为文不拘成法,勇于自辟蹊径。著有《鲒埼亭集》、《经史问答》等。


本文热情颂赞了明末抗清将领史可法以身殉国、大义凛然的坚贞气节。作者以高明的手法,组织素材,安排结构,夹叙夹议,穿插对话;着墨不多,就把爱国志士的高大形象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确实称得上名篇佳作。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1,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2,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3。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刀,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4。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5。”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6,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

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7,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8。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9,执至白下10。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11,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12,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13,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14,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注释:

1 顺治:清世祖年号。乙酉:1645年。

2 督相史忠烈公:史可法以宰相督师,死后谥号“忠烈”。

3 副将军:副总兵官。史德威:山西平阳人。

4 副使:按察副使。马鸣:陕西褒城人。太守:汉代官名,这里指知府。任民育:字时泽,山东济宁人,时任扬州知府。都督:武官名。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今辽宁)人。

5 史阁部:明朝称大学士为入阁,史可法是大学士兼管兵部。

6 和硕豫亲王: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名多铎。

7 英、霍山师大起:安徽省的英山县、霍山县出现大批义军,抗击清兵。

8 陈涉之称项燕:陈涉起义假托楚国大将项燕的名义。

9 吴中:旧苏州府属地通称。孙兆奎:字君昌,吴江举人,起兵抗清失败被俘。

10 白下:江宁(今南京)旧有白下城,所以代指南京。

11 洪承畴:字亨九,福建南安人。崇祯十二年以经略的名义总督蓟辽军务,兵败被俘后降清。被清重用,任七省经略,时在江宁。

12 恚(hu#):惭愧、愤恨。

13 颜太师:唐代颜真卿,官太子太师,招降叛将时被害。兵解:因被害而解脱成仙。

14 文少保:指文天祥。大光明法:佛法。蝉脱:如蝉蜕一样留下躯体而成仙。



登泰山记


姚鼐


姚鼐,字姬传,一字梦谷,人称惜抱先生,清代著名散文家。中进士后,曾任刑部郎中。后乞归,主持江宁、扬州等地书院四十余年。著有《惜抱轩全集》,并编选《古文辞类纂》等。


本文是桐城派散文的一篇代表作,几百年间,久经传诵。作者记述了泰山的四围环境与雄奇形势,描绘了雪后的绚丽山色和日出的壮观场景。文章平实凝练,裁剪得当,详略适宜,用语精确,善于描形拟态,给读者留下鲜明印象。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1;其阴,济水东流2。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3,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4,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5,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6。是月丁未7,与知府朱孝纯子颖由南麓登8。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

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9。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10,世皆谓之天门云11。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12,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13,五鼓,与子颖坐日观亭14,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15,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亭西有岱祠16,又有碧霞元君祠17;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18。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19,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
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
膝齐。

桐城姚鼐记。

注释:

1 汶水:即大汶河,发源于山东莱芜东北,流经泰安。

2 济水:发源于河南济源西的王屋山,本来入山东与黄河并行入海。

3 日观峰:泰山绝顶诸峰之一。

4 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

5 齐河、长清:皆山东省县名。

6 泰安:清朝时为知府府治,辛亥革命后改县。

7 是月丁未:为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8 朱孝纯子颖:朱孝纯,字子颖,山东历城人,乾隆进士,当时任泰安知府。

9 郦道元:北魏人,著有《水经注》四十卷。环水:总名中溪,又名梳洗河。

10 山巅崖限当道:山顶上的山崖如同门槛一样挡住道路。

11 天门:泰山峰名,习称南天门。

12 徂徕:山名,在泰安城东南四十里。

13 戊申晦:晦日是戊申日。晦,农历每月最后一天。

14 日观亭:亭名,在日观峰上。

15 摴蒱(ch$ p%):古代一种博戏,唐代最流行。其用具中有五木,据说其形两头尖,中间宽而平,立起来如山峰。

16 岱祠:即东岳祠,祭祀泰山之神东岳大帝的庙宇。

17 碧霞元君:女神名,相传是东岳大帝的女儿。

18 皇帝行宫:皇帝出行时居住的宫室。这里指乾隆皇帝祭祀泰山时住的地方。

19 显庆:唐高宗李治年号(656—661)。



祭妹文


袁枚


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别号随园老人,清代著名诗人、文学家、诗论家。登进士第,授翰林院庶吉士,曾任溧水、江宁知县,政声颇佳。四十岁后辞官,寓居江宁,在小仓山下修筑随园,著书、交友,诗酒风流。倡导“性灵说”,主张诗要直抒胸臆、展示个性。著有《小仓山房诗文集》、《随园诗话》等。


本文是我国文学史上祭悼散文的珍品,表现了兄妹之间深挚的情感。行文中,作者肝肠寸断地娓娓倾诉,情到深处,伤痛欲绝,饱含着震撼读者心灵的巨大感染力。论者往往将其与韩愈的《祭十二郎文》相提并论。


乾隆丁亥冬1,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2,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是时,虽觭梦幻
3,宁知此为归骨所耶?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4,致孤危托落5,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6,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7。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8,温《缁衣》一章9;适先生奓户入10,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
11”。此七月望日事也12。汝在九原13,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14,汝掎裳悲恸15。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16,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17、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18,罗缕纪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19,堂上阿奶20,仗汝扶持;家中文墨,汝办治21。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22,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23,犹尚殗殜24,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25,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26,而汝以辰时气绝27;四肢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28,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旁,葬汝女阿印29;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30,一为阿兄侍者陶氏31。羊山旷渺,南望原隰32,西望栖霞33,风雨晨昏,羁魂有伴34,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35,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耳36。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注释:

1 乾隆:清高宗年号(1736—1795)。丁亥是1767年。

2 素文:名机,字素文,别号青琳居士。上元:清代县名,属江宁府,今属南京市。羊山:位于南京市东。

3 觭(j~)梦:噩梦。觭:通奇(j~),命运不好。

4 遇人:遇人不淑的略语,所嫁非人的意思。仳(p@)离:妇女被遗弃而离去。

5 孤危:孤独艰危。托落:落魄。

6 差肩:并肩。

7 憬然:清清楚楚。

8 单缣:细绢单衫。

9 《缁衣》:《诗经·郑风》中的篇名。

10 奓(zh`)户:开门。

11 则则:赞叹的咂嘴声。

12 望日:农历每月十五。

13 九原:春秋时期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名,后泛指墓地。

14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典礼,表示成人。粤行:袁枚二十岁时,曾经去广西看望他的叔父袁鸿。

15 掎(j@)裳:拽住衣裳。

16 披宫锦:唐代进士及第后披宫袍,后遂称进士及第为“披宫锦”。袁枚于乾隆四年(1739)进士及第,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冬季请假回家完婚。

17 长安:代指北京。登科:即进士及第。

18 嫛婗(y~ n!):本义是婴儿,此处引申为童年。

19 义绝:指离婚。

20 阿奶:指母亲章氏。

21 (sh&n):同瞬,以目示意。

22 婉嫕(y#):温柔和顺。

23 小差(ch3i):病情稍微好一点儿。差:通瘥。

24 殗殜(y- di9):病不甚重,半坐半卧貌。

25 绵惙(chu7):病情危重,气息奄奄之时。

26 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27 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之间。

28 窀穸(zh$n x~):墓穴。

29 汝女阿印:素文两女,一名阿印,早死,一由袁枚代嫁。

30 阿爷:作者父亲袁滨,早已去世。侍者:侍妾。

31 阿兄:袁枚自称。

32 原隰:平原低洼。

33 栖霞:山名,在南京市东。

34 羁魂:寄居他乡的灵魂。

35 戊寅年:乾隆二十三年(1758),袁枚丧子。哭侄诗:素文曾写《阿兄得子不举》诗哀悼。

36 周晬(zu#):儿童一周岁。



黄生借书说


袁枚


“书非借,不能读”是全文核心。文章通过社会上的普遍现象和自身体验,有理有据地阐发了这个道理。观点警策,层次分明,说理透辟。所论对于敦促世人读书颇有教益。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1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2、四库3,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

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4,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5,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6,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
7,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8,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

为一说,使与书俱。

注释:

1 随园主人:袁枚自称。随园:在江苏南京小仓山上,为袁枚中年辞官后所居住之别墅。

2 七略:我国最早的图书目录分类著作,西汉刘向奉命校书所分类。

3 四库:宫廷收藏图书的地方,后来成为图书分类,即经、史、子、集。

4 强假:勉强借来。

5 庋(gu@)藏:放到书架上收藏。

6 籍:古代官员的一种名片,是身份证明。通籍:即当官。

7 素蟫(y!n):一种白色蛀虫。

8 公书:将书公开,可以外借。



治平篇


洪亮吉


洪亮吉,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又号更生居士,清代著名学者。登进士第,授翰林院编修。后因上书直言吏治腐败,被贬伊犁,次年释归。博学多识,通经史、音韵、训诂及地理之学;诗文创作也颇有成就。著有《洪北江诗文集》、《北江诗话》、《春秋左传诂》、《东晋疆域志》等。


本文从人口与资源的关系提出问题,讨论人口增长过快对于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这在18世纪清代中叶,不啻空谷足音,起到振聋发聩作用。无奈“言之者谆谆,而听之者邈邈”也!


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治平至百余年,可谓久矣。然言其户口,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

试以一家计之:高、曾之时,有屋十间,有田一顷,身一人,娶妇后不过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宽然有余矣。以一人生三计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妇即有八人,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吾知其居仅仅足,食亦仅仅足也。子又生孙,孙又娶妇,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然已不下二十余人。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即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曾焉,自此而元焉,视高、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是高、曾时为一户者,至曾、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1。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即有丁男繁衍之族,势亦足以相敌。

或者曰:“高、曾之时,隙地未尽辟,闲廛未尽居也2。”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又况有兼并之家,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
比乎?

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即天地调剂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过十之一二矣。曰:“君相有法乎?”曰:“使野无闲田,民无剩力,疆土之新辟者,移种民以居之;赋税之繁重者,酌今昔而减之。禁其浮靡,抑其兼并,遇有水旱疾疫,则开仓廪、悉府库以赈之,如是而已,是亦君相调剂之法也。”

要之,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原不过此数也。治平之久,君、相亦不能使人不生,而君相之所以为民计者,亦不过前此数法也。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况天下之广,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

注释:

1 曾、元:曾孙、玄孙。避康熙讳,玄写作元。

2 隙地:闲着的土地,指未开垦之荒地。闲廛:没有人住的房屋。廛:古代指一户平民所居住之房屋。



闺房记乐


沈复


沈复,字三白,号梅逸,清代文学家。能文,工诗,擅画花卉。出身于幕僚家庭,未曾参与科考,一度在苏州经营酒业。他与妻子陈芸相知相爱,感情甚笃。因遭家庭变故,夫妻旅居外地,历经坎坷。妻子死后,他入川充当幕僚,以后不知所终。著有自传体散文集《浮生六记》。


本文节选自《浮生六记·闺房记乐》。作者感情真挚,观察细腻,所记陈芸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传神拟态,饶有韵味。


余幼聘金沙于氏1,八龄而夭;娶陈氏。陈名芸,字淑珍,舅氏心余先生女也,生而颖慧,学语时,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诵。四龄失怙2,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长,娴女红,三口仰其十指供给,克昌从师,修脯无缺3。一日,于书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认,始识字。刺绣之暇,渐通吟咏,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余年十三,随母归宁4,两小无嫌,得见所作,虽叹其才思隽秀,窃恐其福泽不深,然心注不能释,告母曰:“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母亦爱其柔和,即脱金约指缔姻焉5。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6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阁,余又随母往。芸与余同齿而长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时但见满室鲜衣,芸独通体素淡,仅新其鞋而已。见其绣制精巧,询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顾盼神飞,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索观诗稿,有仅一联,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询其故,笑曰:“无师之作,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余戏题其签曰“锦囊佳句”,不知夭寿之机此已伏矣。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7,花烛之夕,见瘦怯身材,依然如昔,头巾既揭,相视嫣然。合卺后8,并肩夜膳,余暗于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让之食,适逢斋期,已数年矣。暗计吃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调曰:“今我光鲜无恙,姊可从此开戒否?”芸笑之以目,点之以首。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9,廿三国忌不能作乐10,故廿二之夜,即为余姊款嫁。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拇战辄北,大醉而卧;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是日亲朋络绎,上灯后始作乐。廿四子正11,余作新舅送嫁,丑末归来12,业已灯残人静,悄然入室,伴妪盹于床下,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芸作新妇,初甚缄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井井然未尝稍失。每见朝暾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芸曰:“曩之藏粥待君,传为话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注释:

1 聘:下聘礼,指订婚。

2 失怙:父亲死亡。语本《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3 修脯:指学费。

4 归宁:古代出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

5 脱:摘下。金约指:即金戒指。缔姻:缔结婚姻,指订婚。

6 乾隆乙未:乾隆四十年(1775)。

7 乾隆庚子:乾隆四十五年(1780)。正月二十二日:公历2月27日,是作者结婚的日子。

8 合卺(j@n):旧式婚礼的程序,夫妻用一个葫芦开的两个瓢对饮酒,叫合卺。

9 于归:古代女子出嫁称于归。《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10 国忌:皇帝或皇后的忌日。

11 子正:子时之正,即半夜十二点。古代一昼夜分为十二时辰,夜间十一点到下半夜一点为子时,十一点为子初,十二点为子正。

12 丑末:指将近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丑时是下半夜一点到三点,丑末指这个时辰最后的时间。



登扫叶楼记


管同


管同,字异之,桐城派后期的重要作家。家贫,淡泊名利,终生未仕,远离流俗,傲然不群。散文清新明快,不事雕琢,笔力健朗;亦有诗名。著有《因寄轩诗文集》、《七经纪闻》、《孟子年谱》等。


此文突出显示了作者散文的风格:信手点染,一体白描,平淡中颇饶雅趣;结构完整,言之有序,先纪游,后述怀,写景与议论浑然一体,寓丰神于音节、字句之中。“贵近”一说,确是现实生活中一个值得深思的哲理。


自予归江宁1,爱其山川奇胜,间尝与客登石头2,历钟阜3,泛舟于后湖4,南极芙蓉、天阙诸峰5,而北攀燕子矶6,以俯观江流之猛壮,以为江宁奇胜,尽于是矣。或有邀予登览者,辄厌倦,思舍是而他游。

而四望有扫叶楼,去吾家不一里,乃未始一至焉。辛酉秋7,金坛王中子访予于家8,语及,因相携以往。是楼起于岑山之巅9,土石秀洁,而旁多大树,山风西来,落木齐下,堆黄叠青,艳若绮绣。及其上登,则近接城市,远挹江岛,烟村云舍,沙鸟风帆,幽旷瑰奇,毕呈于几席。虽乡之所谓奇胜,何以加此?

凡人之情,骛远而遗近。盖远则其至必难,视之先重,虽无得而不暇知矣;近则其至必易,视之先轻,虽有得而亦不暇知矣。予之见,每自谓差远流俗,顾不知奇境即在半里外,至厌倦思欲远游,则其生平行事之类乎是者,可胜计哉?虽然,得王君而予不终误矣,此古人之所以贵益
友欤。

注释:

1 江宁:即今江苏南京。

2 石头:即石头城,六朝古都南京的一处六朝时期的著名遗迹,遗址位于现清凉山一带。

3 钟阜:钟山别名,又名紫金山。

4 后湖:即玄武湖,在南京城东北玄武门外。

5 芙蓉、天阙:南京南山峰名。

6 燕子矶:在南京东北郊长江边,矶头屹立江岸,三面悬绝,宛如飞燕。登矶俯视,势极险峻。

7 辛酉:嘉庆六年(1801)。

8 金坛:县名,在江苏西南部。王中子:诗人朋友,生平不详。

9 岑山:小山。



病梅馆记


龚自珍


龚自珍,字璱人,号定庵,又号羽琌山民,晚清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诗人。他也是近代改良主义、启蒙主义的先驱者。出身于官宦、学者家庭;中进士后,曾任内阁中书、礼部主事等职。他支持林则徐禁烟,力主加强战备,反对君主独裁。为文奥博纵横,自成一家;诗尤瑰丽、奇肆,别开生面,代表作为《己亥杂诗》。有《龚自珍全集》传世。


本文托物言志、以梅喻人,通过谴责文人画士偏爱梅花的病态,以至肆意加以摧残的做法,影射清王朝严酷的思想统治,压制人才成长的罪恶行径,表达了要求改革政治、追求个性解放的强烈愿望。


江宁之龙蟠1,苏州之邓尉2,杭州之西溪3,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

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4;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

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注释:

1 江宁:今江苏南京。龙蟠:龙蟠里,在南京清凉山下。

2 邓尉:山名,在苏州西南,传说汉代一位名叫邓尉的人隐居于此,故得名。

3 西溪:杭州灵隐山西北。

4 解其棕缚:解开束缚梅树的棕绳。



观巴黎油画记


薛福成


薛福成,字叔耘,号庸庵,近代外交家、散文家。曾任出使英、法、意、比大臣。广览博学,视野开阔,一生撰述甚丰,著有《庸庵全集》。散文长于记事、说理,尤擅政论。


本文形象地记述了巴黎蜡人馆和巴黎油画院这两座风格各异的艺术宝库。全文不过四百字,熔记叙、描写、议论于一炉,写得波澜起伏,跌宕多姿,层次分明,历历在目,堪称一篇出色的画记。


光绪十六年春1,闰二月甲子2,余游巴黎蜡人馆。见所制蜡人,悉仿生人,形体态度,发肤颜色,长短丰瘠,无不毕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艺杂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于馆。或立或卧,或坐或俯,或笑或哭,或饮或博,骤视之,无不惊为生人者。余亟叹其技之奇妙3

译者称:“西人绝技,尤莫逾油画,盍驰往油画院4,一观普法交战图乎5?”

其法为一大圆室,以巨幅悬之四壁,由屋顶放光明入室。人在室中,极目四望,则见城堡、冈峦、溪涧、树林,森然布列;两军人马杂遝;驰者、伏者、奔者、追者、开枪者、燃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车者,络绎相属。每一巨弹堕地,则火光迸裂,烟焰迷漫。其被轰击者,则断壁危楼,或黔其
6,或赭其垣7;而军士之折臂断足、血流殷地、偃仰僵卧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视天,则明月斜挂,云霞掩映;俯视地,则绿草如茵,川原无际。几自疑身外即战场,而忘其在一室中者。迨以手扪之8,始知其为壁也,画也,皆幻也。

余闻法人好胜,何以自绘败状,令人丧气若此?译者曰:“所以昭炯戒,激众愤,图报复也。”则其意深长矣。

夫普法之战,迄今虽为陈迹,而其事信而有征。然则此画果真邪,幻邪?幻者而同于真邪,真者而同于幻邪?斯二者盖皆有之。

注释:

1 光绪十六年:1890年。

2 闰二月甲子:闰二月辛丑朔,甲子日是二十四。公历则是4月13日。

3 亟:多次。

4 盍:何不。

5 普法交战图:巴黎油画院著名作品。普法战争指1870年发生的普鲁士和法国的战争。这次战争法国大败,法帝拿破仑三世被俘。次年,法临时政府投降,割地赔款。

6 黔其庐:战火使毁坏的房屋变成黑色。

7 赭其垣:战火使断壁残垣变成赭石色。

8 迨:等。扪:摸。



少年中国说


梁启超


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近代思想家,著名学者,戊戌维新运动领袖之一。主张开明专制和社会改良,反对以革命手段推翻清政府。后来主要从事文化教育与学术研究,倡导史学革命、诗界革命和新文体。兴趣广泛,学识渊博,在文学、史学、哲学、佛学等诸多领域,都有较深的造诣,许多著作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一生著述宏富,所遗《饮冰室合集》,一千余万字。


本文是梁氏新体散文的代表作,成稿于“戊戌变法”失败、亡命日本之后。热切呼唤“少年中国”,振奋国民精神,寄托了作者期待祖国富强、民族振兴的强烈愿望。文章势如奔马,酣畅淋漓,热情滂沛,风格豪健;熟练地运用比喻、排比手法,从正反两面反复阐发,说理透彻,具有极强的鼓动性和感染力。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任公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1。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任公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2,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宫南内3,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人4,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拿破仑之流于厄蔑5,阿剌飞之幽于锡兰6,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7,终而揽镜。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起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拿云之手段8,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9,若何之郅治10;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11,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12?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对,岌岌顾影13,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任公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14,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15,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周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成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自余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第一之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凛凛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16。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17,非写几十年白折18,非当几十年差,非挨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19,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20,外任监司以上者21,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亚、欧罗巴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哪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江山,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畀于其手22。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23,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敬贺,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呜呼!今之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24,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任公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25,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箠鞭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26,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27,矞矞皇皇28。干将发硎29,有作其
30。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31,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作者附识

注释:

1 泼兰地酒:即白兰地酒。

2 浔阳江头琵琶妇:用白居易《琵琶行》中琵琶女的典故。琵琶女当年是京城名妓,年老色衰而嫁给商人,晚景凄凉。

3 西宫南内:用白居易《长恨歌》典故,并囊括开元天宝故事,意谓那些经过繁华的人回忆往事更觉凄凉。

4 青门种瓜人:用邵平典故。邵平曾经是秦朝东陵侯,秦灭亡后失去侯爵,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门外种瓜为生。

5 拿破仑:法国人,曾经率领法国军队创造过辉煌,战败过数量占优势的欧洲各国联军,后战败被流放到厄尔巴岛。

6 阿剌飞:今译为“阿拉比”,埃及民族解放运动领袖,抗英失败后被流放到锡兰(今斯里兰卡),1901年释放回国。

7 抚髀(b#):以手拍大腿,表示感叹。

8 拿云:用手揽云彩,比喻志向高远。

9 唐虞:唐尧虞舜。三代:夏、商、周被称为三代。

10 郅治:即至治,最完美的政治。

11 十八省:清初全国划分十八省,这里代指全国。

12 老大嫁作商人妇:白居易《琵琶行》中的诗句,这里比喻中国封建社会已经没落,盛世不再。

13 楚囚相对:典故出自春秋时期楚国人钟仪被晋国俘虏,尚戴楚国式的冠,故称南冠,被称为楚囚。《世说新语·言语》中记载南渡大臣周曾说:“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14 澌灭:消灭。

15 官支:五官和四肢。

16 《能令公少年行》:见《龚自珍全集》第九辑,写于1821年,表现对理想的追求。

17 哦:吟诵学习。

18 白折:进士经过殿试后,授官前参加朝考中所用的试卷。

19 手本:明清时期下级拜见上级时所用的名帖,分红、白两种。

20 卿贰:指六部正副职,即尚书和侍郎。

21 监司:清代各省级官员的通称。

22 畀:给予、托付。

23 中堂大人:明清时对大学士的称呼,因内阁大学士实际掌握宰相权力。

24 走无常:即黑白无常,迷信中认为阎王手下专管钩摄人之魂灵的鬼。

25 僦(ji&)屋:租赁的房屋。

26 河出伏流:语出《水经注·河水》:“河出昆山,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禹导而通之。”伏流:地下暗流。

27 奇花初胎:语出司空图《诗品·精神》。谓奇花之神韵自然蕴涵在花苞之中。

28 矞矞(y& y&)皇皇:语出扬雄《太玄》:“物登明堂,矞矞皇皇。”形容春光中万物生机勃勃,灿烂美盛的样子。

29 干将:古代宝剑名。发硎:刚刚磨完很锋利。硎:磨刀石。

30 作其芒:发出光芒。

31 哀时客:作者曾经用过的笔名之一。



与妻书


林觉民


林觉民,字意洞,号抖飞,又号天外生,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少年时即具有民主革命思想;留学日本,学习文学、哲学,积极投身民主革命活动。回国后参加广州起义,受伤被捕,不久即英勇就义,年仅二十五岁。


本文是作者牺牲前写给妻子的诀别信。信中洋溢着对妻子、对人民、对祖国深沉无尽的爱,展示了作者宽广而崇高的思想境界与革命情怀。感情真挚,文辞优美,缠绵悱恻,凄婉动人,洵为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善的散文佳作。


意映卿卿如晤1: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2?司马青衫3,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4。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5,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

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6,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7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之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8,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吾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9。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唯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10,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皆通文11,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注释:

1 意映:作者妻子,姓陈名意映。

2 彀:同够。

3 司马青衫:意谓伤心落泪而使衣服湿。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4 太上之忘情:《世说新语·伤逝》:“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5 禁:忍受得了。

6 望日:农历每月十五。

7 寸管:代指笔,此处指语言。

8 依新:作者长子。

9 的的:的确。忍:忍心。

10 辛未:当是辛亥之笔误。廿六:即二十六。四鼓:四更,在下半夜一点到三点之间。

11 诸母:指作者的伯母和婶母。



商鞅徙木立信论


毛泽东


毛泽东,字润之,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战略家和理论家,也是当代著名诗人、书法家。1912年春,毛泽东以第一名考入湖南省立高中。同年6月,学校举行一次作文大赛,他又以此文拔得头筹。秀才出身的班主任兼国文老师柳潜,批阅时予以激赏,当即写了评语,给了满分。


作文不足五百字,而柳潜的评语竟多达一百三十余字:“实切社会立论,目光如炬,落墨大方,恰似报笔,而义法亦入古。逆折而入,笔力挺拔。历观生作,练成一色文字,自是伟大之器,再加功候,吾不知其所至。力能扛鼎,积理宏富。有法律知识,具哲理思想,借题发挥,纯以唱叹之笔出之,是为压题(点题)法。至推论商君之法为从来未有之大政策,言之凿凿,绝无浮烟涨墨绕其笔端,是有功于社会文字。”


吾读史至商鞅徙木立信一事1,而叹吾国国民之愚也,而叹执政者之煞费苦心也,而叹数千年来民智之不开、国几蹈于沦亡之惨也。谓予不信,请罄其说2

法令者,代谋幸福之具也。法令而善,其幸福吾民也必多,吾民方恐其不布此法令,或布而恐其不生效力,必竭全力以保障之,维持之,务使达到完善之目的而止。政府国民互相倚系,安有不信之理?法令而不善,则不惟无幸福之可言,且有危害之足惧,吾民又必竭全力以阻止此法令。虽欲吾信,又安有信之之理?乃若商鞅之与秦民,适成此比例之反对,抑又何哉?

商鞅之法,良法也。今试一披吾国四千余年之纪载3,而求其利国福民伟大之政治家,商鞅不首屈一指乎?鞅当孝公之世,中原鼎沸,战事正殷。举国疲劳,不堪言状。于是而欲战胜诸国,统一中原,不綦难哉4?于是而变法之令出,其法惩奸宄以保人民之权利5,务耕织以增进国民之富力,尚军功以树国威,孥贫怠以绝消耗6。此诚我国从来未有之大政策,民何惮而不信?乃必徙木以立信者,吾于是知执政者之具费苦心也,吾于是知吾国国民之愚也,吾于是知数千年来民智黑暗、国几蹈于沦亡之惨境,有由来也。

虽然,非常之原,黎民惧焉。民是此民矣,法是彼法矣,吾又何怪焉?吾特恐此徙木立信一事,若令彼东西各国文明国民闻之,当必捧腹而笑,噭舌而讥矣7。乌乎!吾欲无言。

注释:

1 商鞅徙木立信:《史记·商君列传》载,战国时期,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图强。“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2 罄:尽。

3 一披:全部批阅一过的意思。披:开卷读书。

4 綦:很、极。

5 奸宄(ji`n gu@):坏人。内部坏人为奸,外部坏人为宄。

6 孥贫怠:《史记·商君列传》:“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因为懈怠懒惰而贫穷之人,将其妻子没收为奴婢。

7 噭(ji2o)舌:饶舌。噭:本义是大声叫或大声哭,这里引申为咬舌头,即说风凉话、讽刺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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