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散文

九九呈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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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4 11:05:28  阅读次数:95 次

九九呈祥图

 

郑德库(辽宁盖州)

 

 

一只小巧的手包放在靠窗的茶几上,精致,高冷,同样高冷的是一双白皙的手,时不时就跟这手包亲密接触。

一个人坐火车时,我常根据穿着打扮和气质等揣测临近旅客的身份,借以打发旅途的寂寞。

眼前这一双手的主人属于哪种人呢?奔走于城市之间或城乡之间,给儿女们看小孩的老年人,她没到岁数;千篇一律地穿牛仔裤、旅游鞋的大学生,也差太多;自我感觉良好滔滔不绝的各行各业的业务员,她没那份张扬;爱戴红纱巾旅游跳舞的大妈,也肯定不是;农民工,穿着打扮进化到这种时髦程度,好像也超前了些。

于是扩大搜寻范围,我的目光顺着这双手往上码,只见一件宽宽松松质地考究的米黄色风衣,里罩一件黑色紧身内衣,凸现出苗条的体态。目光再往上扫视,越过内衣高领围绕的脖颈,便是女士的那张脸了。端详,这脸谈不上风韵犹存,也远离了青春靓丽,眼睛、鼻子、嘴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不大不小,人也就不丑不俊。但保养的还好,描眉涂唇的,该到位的都到位了,特别是女士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举手投足间,有意无意的炫耀。我就醒悟,诚然美有客观的标准,但更是一种主观的良好心态。

女士一番近似表演的动作之后,意犹未足,便把那种妩媚用到身旁的男人身上,一会儿盯着男人的头发,摘下灰屑甚至幻想中的什么,一会儿又轻拂男人的脸颊,似乎抚摸着一起走过的岁月。

我的注意力也就转到这男人身上。打眼一看,穿着打扮,气质,没有特点就是他的特点了,个头也没有身边的女士高。我兀自猜测,这男人的低调也许跟他们夫妻间个头的比例有关吧!

其实,在我的观察、揣测的同时,对面的女士也时不时地瞭我一眼,于是我的目光就和她的目光相遇,所谓的男女火花没擦出,却擦出了尴尬。

“大哥,你到哪下车?”女士随机应变,声音虽不是娇莺婉转,却也清风拂面。

“呃,到终点营口。”

“大哥,听你这口音,盖州人吧!”

我一怔,离家四十年,乡音未改,让人一下听出来了。

“是。退休了,在沈阳帮女儿送小孩上下学。听你的口音,咱们是老乡啊!”

“真正的老乡,我老家盖州卧龙泉的,后来,后来就顺着那条山沟嫁给大石桥汤池的这个人了。”女士边说边拍了拍身边的丈夫。

“这叫今世有缘一沟连呐!”

“啧啧,大哥会说话。”

“你们这是?”话终于绕到了我要猜测的身份。

“呃,在农村端午节是大节,回家看看老人和孩子。我俩在沈阳的一家建筑工地干活,抹灰,是包工,干多干少自己说算,他抹,我上灰,两个人一副架。

“白天一副架,晚上也一副架。”丈夫终于插上嘴,幽默了一句,大家都笑了。

啊!真的是农民工,他们的穿着,举止,神态,已经现在时尚的人群没什么两样,难怪我相不出了。

于是,他们的收入,住宿,吃饭等,一样样问,似乎捡起来我的警察业务,问得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女士却不厌其烦,带着一种炫耀的神气。暗自思忖,月均一人挣七八千,比我这个苦熬多年的正处退休工资还高,住的是老板提供的板房,吃饭自己做,条件相当可以了。

汤池?汤池出建筑包工队呀!蓦地,一群的农民工兄弟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庞,仿佛要和你对话。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和妻子还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教育局在操场边挤出一块地皮盖楼,一来二去的,我就和来自汤池的一些农民工混得脸熟。而其中的一位江师傅,跟我似乎格外能谈得来。

当时搞基建的农民工,生活的条件还相当艰苦。住的是苇席工棚,板皮搭的大通铺,苍蝇蚊子不说,赶上下大雨,耗子拼命地往床上爬。吃的主食是大米饭,或是从市场成筐买的馒头,菜就差了,天天炖疙瘩白(甘蓝),接下来是土豆炖茄子,从早春开始一直炖到上冬,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味儿。每回炖菜,都会放二三斤的一条带皮甚至带没刮净毛的猪肉,为的是增加油水,补充重体力劳动的消耗。当然,这些农民工也会自己改善伙食,晚上收工,便会去市场买点儿猪头肉、炸鱼什么的,再拎两瓶啤酒,吃喝一番。

相比这些卖苦力的农民工,江师傅似乎有点儿另类,其时他也就三十来岁,白净,微胖,戴一顶时风过后残留下来的绿军帽,时不时两只手就捏捏那帽沿儿。可能因为什么特殊的关系,他在工地上当保管员,算是白领。江师傅爱画画儿,他有一套《芥子园画谱》,没事时拿出来翻看,或照葫芦画瓢描两笔。他还给这些农民工画像,一共有七八张,一张张或胖或瘦神态各异的脸,和别的什么画装订成一个画册,我翻看过,画像有个六七分的像,相当不错。他还对着镜子给自己画,不过却不怎么像了,我也就明白了画人容易画己难的道理。

不久,江师傅就把他那一张脸贴到我家的窗玻璃上,鼻子脸颊都压得挺夸张,把我妻子下了一跳。原来他起早买了把儿菠菜,让我给潦一下蘸酱吃,换换口味儿。我忙给弄了,顺手给拿了半袋儿大酱和一头蒜。

曾经好几次,我想要江师傅那画册,但终于没张口。

“大哥怎么不说话,想什么美事呢?”斜对面的女士开始没话找话,带着一种戏谑。

“想你们汤池的一个人,念念不忘啊!”我故作神秘卖着关子。

“谁?”女士怕联系到自己身上,急急询问。

“姓江,会画画的,三十多年前也当过盖楼的农民工。”

正说着,过道走来一位老者,穿一套高档的大号运动服,一看就知道属于老来潮的那种人,相相,足有一米八以上的大块头,大骨架子,只是身上挂肉不多,反倒显出了一份壮硕。

对面的夫妇看见,忙起身让座。

“三叔你也回家,怎么早晨没看到你呢?”

“我起的早,你们碰不上。”

于是我就恭维老者,跟他套话。说起汤池的建筑民工,一下触动了他的兴奋点。

“汤池出搞建筑的民工,是逼的。四十年前的汤池,那叫穷山恶水,饭都吃不饱,更没有来钱的道儿,赶上改革开放,政策好,人就出来搞建筑了。”

老者健谈,讲完总体,就联系起个体的自己。

“我今年六十六了,在工地和灰,还干得动。吃饭自己做,早晨起来闷锅大米饭,蒸四个鸡蛋的羹,中午随便炒个菜,晚上炒猪肝,半斤白酒两瓶啤酒,喝完睡觉。”

就这酒量,咱年轻时也不行。我暗自咋舌。

于是提到江师傅,老者一下就对上了号。

“不就村东头的老江吗?跟我同岁,爱画两笔画。”

“他现在干什么?”

“养羊大户,一年收入十多万。”

“他还画画吗?”

“画。一张《九九呈祥图》,还得了什么大奖。”

“是吗?”

“那画我看过,挺老大的一张,能糊半面墙。就是山坡上画九十九只羊,像一团飘动的白云。”

“当年我们还年轻呐!”我搔搔头发,陷入沉思。

车到大石桥站,女士说了句“再见”,款款起身,三位就下车而去。

看看空下的座位,我暗暗思索,人在旅途,“再见”就有点儿奢侈了。不过,真该找个机会,去看看江师傅,看看他的《九九呈祥图》。

        

作者简介:郑德库,辽宁盖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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